大典結束之後,賈璉即命內閣大臣和六部尚書等人,至南書房議事。
南書房內,曾經寧康帝處理政務的御案一側,重新佈置了一套桌案座椅。
賈璉端坐在內,翻閱著手裡的書冊。
在桌案旁邊,曹忠代替了曾經戴權的位置,抱著拂塵侍立。
一時大臣們魚貫而入,在殿內站成兩列,而後齊齊跪拜道:“臣等參見太子,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賈璉這才抬頭,看向眾人笑道:“諸卿免禮。”
等眾人謝過起身之後,賈璉掃了他們一眼,問了一句:“可有沒到之人?”
趙東昇聞言出列:“回殿下,除了幾位有要務在身,實在脫不開身的侍郎之外。
其餘內閣五位大臣,六部尚書及侍郎,盡皆到場。”
“很好。”
賈璉點點頭,道:“今日召爾等前來,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件,孤初次監國,經驗不足,許多事務,都需要諸位協理。
倘若孤在處理政務之時,有不當之處,也望諸位多多諫言。
孤在此,先行謝過。”
眾臣連道不敢。抬頭間相望,都看見彼此眼中的亮色。
不管賈璉這有言在先是客套還是真心如此,至少證明一個點。
那就是賈璉這位太子,應當不會太難伺候。
“第二件事。
父皇雖然搬到泰園靜養,將軍國大事盡數託付於吾。
然正所謂孝者,三年無改其父之志。
孤未受父皇恩寵之前,便已留心過父皇所制定的諸多政令,深以為盡皆體國愛民之策。
因此,諸位不必擔憂孤理政之後,會與父皇所推行的國政相悖。
相反,孤會盡全力推行,因父皇病重所暫緩的國政。
這一點,還請諸位明悟。”
聽到賈璉這麼說,許多大臣內心再度鬆一口氣。
作為寧康帝一朝的老臣,他們最怕的就是賈璉有自己的想法,上任之後隨意更改廢除寧康帝推行的國政。
如此輕則朝政紊亂,重則困國困民。
畢竟朝令夕改,乃是為政者大忌。
當然,也有一些本來就不贊同寧康帝施行的一些國政之人,內心微微有些失望。
“殿下至孝,深諳為政之道,是陛下之福,朝廷之福。”
擺擺手,制止了趙東昇的馬屁,賈璉道:“關於父皇和諸位所制定的國政,多的孤暫時就不過問了。
想必父皇和諸位早已商討完畢,有了具體的章程,爾等往後也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執行。
孤今日只過問兩件。
第一,便是田地清畝之策,不知目前具體情況如何了,是誰負責?”
眾人看向趙東昇。
他是之前的戶部尚書,田地清畝這件事一直都是他在牽頭。
“回殿下,關於田地清畝這件事,便是殿下不問,老臣也打算上奏。
當初陛下命老臣等人推行這項國政,本意是遏制民間土地兼併,增加國庫稅入。
然而當真正施行下去,才發現比預想中更加困難。
據各地方官員彙報,這項政令頒佈之後,地方世家大族、勳貴宗親,積極配合者極少。
乃至有不少官員,亦是陽奉陰違。
陛下本來為此煩憂震怒,及至龍體抱恙……
所以,田畝清畝之策,如今也只在南北直隸的推行有較好的反響,其他地方省、府……不過殿下放心,這件事,老臣一定會盡全力推行,不計代價也要把它辦好,辦成。”
看趙東昇說的三緘其口,賈璉反問:“趙閣老所言不計代價,是打算用甚麼樣的代價?
準備花費幾年?”
“這……”
趙東昇一時不明白賈璉的意思。
剛才不是你自己說要盡全力推行你父皇遺留的國政嗎?
賈璉敲了一下桌案,道:“田地清畝之策,孤亦仔細瞭解過,深知這是一件利國利民之善政。
然治大國者,倘若急功近利,往往適得其反。
既然趙閣老也說,這項政令推行起來困難重重,只在兩京有較好的反響。
依孤之見,不妨‘兩隻手先抓一隻螃蟹’。
就先在南北直隸兩省推行,其他十餘省分,各將軍、都護府暫緩。
待南北直隸試點成功,屆時朝廷想必也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到時候再以點為面,向其他省、府推行。
不知諸位大人,覺得孤之提議如何?”
眾大臣聞言面面相覷。
關於田地清畝之策,其實許多朝中大臣,都覺得寧康帝操之過急,乃至內心反對的。
奈何寧康帝態度強硬,還費了精力將宗室和勳貴都壓服了,他們不得不配合。
若是按照賈璉的說法,先在兩京執行……
這無疑大大減緩了矛盾。
畢竟兩京雖為天下的中心,但是畢竟地盤小,涉及的人員和利益相比整個天下來說,就少了很多,阻力自然也就少了很多。
換句話說,就算日後發生甚麼變故,也能夠將影響控制在兩京之內,不至於對天下造成天大的震動。
這是對反對者而言。
對那些支援新政的人來說,也覺得賈璉所言,先在兩京試行,未嘗不是折中之法。
於是眾臣紛紛表態,支援賈璉的意見。
趙東昇猶豫了半晌,暗道賈璉之前說的甚麼全力推行,甚麼“三年不改其父之志”也就是場面話。
看來他也覺得陛下某些政令,操之過急。
不過這樣也好。倒省去了自己許多麻煩。
“殿下此言,雖能為朝廷暫時免去麻煩,但是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
倘若只在兩京推行,只怕兩京的氏族豪紳會多有怨言……”
賈璉擺手:“趙閣老的擔憂,孤也知道。
孤已有對應之法,還請稍安勿躁。”
打發了趙東昇,賈璉看向兵部尚書及幾位侍郎。
“孤聽聞,父皇意圖裁撤綠營,命兵部拿出具體的章程,不知進展如何?”
兵部幾人相視一眼,然後由老尚書範承舉出列道:“回殿下,裁撤綠營事關重大,所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
稍有不慎,只怕引起連環的變故。
所以具體的章程,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制定出來。
老臣和兵部的諸位同僚,正在盡力商討……”
言下之意,正在做,還沒做完,老闆你先等等。
賈璉道:“範尚書不必驚慌,孤並無責備之意。
倘若兵部還未做出完整的章程,孤倒是有個提議,可供爾等參考。
孤打算以火器為主,建立一支新軍。
正愁兵員的來源。
孤想著,不若從全國數十萬綠營官兵中,挑選其中的佼佼者,訓練為新軍。
如此一來解決新軍的兵員問題,二則也可以解決一部分綠營官兵的去向問題。
範尚書覺得如何?”
“殿下打算組建新軍?”
範承舉下意識的追問了一句。
見賈璉只笑不答,範承舉內心暗道也是。
賈璉一貫推崇火器,他帶領的兩次跨國之戰,也是依靠火器之威,方才大勝。
其會重視火器,一點也不足為奇。
於是開始思考賈璉的提議,眼神越來越亮。
他一拍大腿笑道:“殿下此言,當真可行。
老臣覺得,殿下既然打算組建新軍,不妨將編員擴大。
如此一來可以填補綠營裁撤之後的戰力缺失。
二則,兵部正好可以藉此,在全國舉行綠營大比。
勝者加入新軍。敗者淘汰,發放遣銀,令解甲歸田。
軍中崇尚成王敗寇,如此裁撤綠營,阻力將大大減少。”
其他幾個侍郎聞言也是眼神大亮,紛紛附議。
賈璉笑道:“既然諸位都覺得此議可行,著爾兵部,三天內拿出具體的章程,與孤過目。”
“是。”
見賈璉三言兩語就敲定了這麼幾件大事,許多大臣都眼睜睜的盯著他。
許多人內心都在想,原以為這位爺靠兵事起家,人又年輕,只怕監國理政對他來說太難。
如今看來倒是多慮了。
看得出來,太子爺為了這新上任的三把火,是下過功夫的。
而且處理起政務來,倒學了幾分當今陛下的果決。
面對眾臣的打量,賈璉顯得不慌不忙。
先喝了一口曹忠端上來的茶,然後繼續道:“關於之前的政令,我暫時只過問這兩件。
其他諸如整頓吏治之類的,大家就按照職責分工,各行其是。
有難處的,到時候再到朝會上商議。
接下來我要講的是,今日召集諸位來的第三個目的。”
眾臣聞言,都知道接下來要說的,才是賈璉真正想要做的事,是代表他個人理念的東西。
因此都聚精會神,想要儘快揣摩清楚這位新太子爺的為政方略。
“我之前看過戶部的邸報,當前我朝的正稅為十稅一。
但是據我所知,當初太祖時期,我朝的正稅僅為三十稅一。
孤有些不明白,其中差別為何會這麼大,可有哪位大人能夠為孤答疑解惑?”
聽到賈璉這麼問,前面的幾位閣老相視一眼,最後看向趙東昇。
趙東昇連忙出列:“殿下所言,我朝當前正稅為十稅一,這不假。
但是若說太祖時期為三十稅一,則有失偏頗。
事實上,所謂三十稅一,僅僅只是在開國之初,太祖見整個中原民生凋敝,百姓流離失所,不忍向百姓徵收太高的稅,所以才暫定為三十稅一。
但這僅僅施行了較短的時間。
到了太祖三年之後,除了個別遭受戰火嚴重的地域,稅率也就逐步提升到二十稅一,乃至十五稅一。
即便如此,我朝的賦稅,相比歷朝歷代,也算是十分輕的了。”
賈璉點點頭,又問:“既然如此,又是何時提高到十稅一的呢?”
“這……”
趙東昇看了一眼賈璉頭上的方向,有些啞口。
範承舉見狀上前一步,大聲道:“這有甚麼不好說的。
我朝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施行的十五稅一。
到了太上皇晚年,朝廷年年虧空,便有朝臣向太上皇進言,說天下承平日久,百姓較之以往富庶許多,當將賦稅提高到與歷朝歷代相仿的水平。
所以就變成了十稅一。”
賈璉臉色微沉。
當然,他這是做給群臣看的。
不過儘管如此,他內心還是忍不住吐槽,太上皇晚年,真的是不遺餘力的在消耗他前半生積累的名聲。
十稅一,看似不多。
但是這僅僅只是朝廷向百姓徵集的正稅。
其他各種各項的苛捐雜稅,是不算在裡面的。
據他了解,普通老百姓種出一石糧食,他自己手裡最多留下半石。
雖然,歷朝歷代差不多都這樣。
但是歷來如此,就是正確的嗎?
賈璉要改變的,就是這些慢慢腐蝕一個帝國的苛政。
所以,他必須要表達出自己的不滿。
見賈璉如此,許多大臣面露愧色。
不論哪個朝代,凡是對百姓加稅,都代表著朝堂諸公的無能。
尤其是賈璉現在看向他們的眼神,更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扇在他們臉上。
十餘個呼吸之後,等大多數大臣都忍不住低下頭去,賈璉才慢慢道:
“孤不管歷朝歷代是如何的。
本朝本代,只要孤還在位一天,就絕不允許向百姓加稅,來填補朝廷的虧空。
朝廷是你我的朝廷,朝廷虧空了,就是你我的責任。
若是連自己的責任都要轉嫁到百姓的身上,你我就沒有資格站在這裡。”
面對賈璉的斥責,眾臣紛紛低頭:“殿下教訓的是。”
“孤打算,降低賦稅,將之恢復到十五稅一。
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剛才面對賈璉的訓斥,眾臣虛心接受。
但是當真聽到賈璉要降低賦稅,很多人還是急了。
尤其是戶部的官員。
“殿下,萬萬不可啊。
朝廷施行十稅一已經多年,貿然將賦稅降低,屆時朝廷少了的歲入,該從何處補充?
若是朝廷沒錢,之前殿下和臣等談及的各項國政,又當如何施行?”
“臣附議,還望殿下三思。”
一些大臣,不單是戶部的,紛紛上前進言。
賈璉看向趙東昇,問道:“趙閣老的意思呢?”
趙東昇猶豫了一下,也道:“老臣也覺得貿然降低賦稅不妥,此事還望殿下三思。”
“其他幾位閣老呢?”
見賈璉點名,王子騰出列道:“臣倒是覺得,殿下此言可行。
當前陛下龍體病重,殿下初次理政,自當賜福天下,澤被蒼生。
一則為陛下祈福,二則也能讓天下人看清,當今太子殿下,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太子。
至於朝廷短了的錢糧,正如方才殿下所言。
朝廷造成的虧空,自當我等自己想辦法解決,如何事事想到老百姓身上?
至不濟,往後每年朝廷預算的時候,節約一點就好了。
就像是此番裁撤綠營,就能為朝廷節省一大筆軍費!”
“說的好聽,從哪裡節約?”
“無稽之談……”
“王閣老也是帶過兵的人,當知道當兵吃糧的道理。
何況當初裁撤綠營,是為了施行精兵政策,提升邊軍和節鎮軍的待遇,可不是為了省軍費!”
雖然王子騰貴為閣老,還是賈璉的妻叔。
但是涉及自身利益,眾人卻是絲毫不留情面,當即對他展開抨擊。
就差明言說他是個只顧媚上,不顧朝廷死活的奸佞小人了。
“夠了!!”
賈璉一聲厲喝,制止了吵鬧的場面。
“方才範尚書說過,我朝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施行的十五稅一。
當初可以,現在為何不行?
說到底,還是諸公過慣了安逸的生活,捨不得施恩惠於百姓!
孤在這裡放下話來,減稅孤是一定要減的。
不過既然這麼多大人都覺得不妥,孤也不是急功近利,不通情理之人。
正好先前趙首輔曾言,民間不患寡而患不均。
既然田地清畝之策,朝廷先在南北兩京試行。
那麼這減稅之策,也先在兩京試行好了。”
賈璉這話一說,眾人神色盡皆緩和下來。
還是那句話,只在小範圍內搞,影響就在可控範圍之內。
而且只是南北兩京少了一點賦稅,對整體的影響實在不算甚麼。
趙東昇這個時候才明白,之前賈璉說的應對之法。
原來在這裡呢。
看來這位未來之君,還真不是無的放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