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曹忠奉鳳姐兒之命來尋賈璉。
“見過曹總管。”
曹忠十五度角斜視眼前人,問道:“你不在前頭伺候,跑這兒來做甚麼?”
孫成低頭:“太子爺在裡面泡溫湯,所以奴才在這裡候著。”
“哼哼。難怪叫你準備個晚膳磨磨蹭蹭的,娘娘們都等急了,特命我來請主子。
好了,這裡有咱就好了,你回去伺候娘娘們去。”
聽到曹忠這頤指氣使的口吻,孫成眉頭微皺。
作為皇后面前的老人,他倆以前地位其實差不多。
甚至他還被外派,謀了個總管的身份,本來以為就夠好運的。
沒想到這廝運氣更是逆天,竟然被選到了太子府當內總管,一躍成了他的頂頭上司。
他知道,一定是他沒有向其彙報,就將太子引到這邊來,引起了對方的不滿和警惕。
“是……”
孫成恭敬彎腰。他沒有頂撞,也沒有解釋他是準備好了晚膳,本來就是過來請賈璉的。
他當然知道賈璉現在正在做甚麼,他等著看這廝冒冒失失的闖進去,驚擾了太子。
等孫成離開,曹忠冷哼一聲。
一個邊緣人物,也不掂量掂量,居然也想爭寵。
收拾心緒,換上謙卑的神情,方才繼續朝著宮殿內行去。
朝著後院行走的時候,看見候在房門處的幾名宮女,他停下腳步,低聲詢問:“太子還在泡溫湯嗎?”
“沒有,太子現在在房間裡面,有幾位美人陪著。”
侍女示意了一下身後幽靜的內室。
曹忠聞言,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沒有多言甚麼,他尋了個角落,抱著拂塵安靜的立著。
重重門簾相隔的內室,賈璉站在毛毯上,雙臂輕抬。
在他身邊,平兒襲人鴛鴦三美環繞著,替他穿戴整肅衣衿。
看著眼前身姿豔逸,臉上紅暈未消的三個俏俾,賈璉是十分滿意與自得。
他挑起正彎腰給他繫腰帶的鴛鴦的小臉,臉上一陣壞笑。
鴛鴦便忍不住吃羞,忙將細膩溫潤的鴨蛋小臉,從賈璉手中擺開。
害羞的樣子,更添三分俏麗。
“哈哈。”
賈璉情不自禁的笑了一聲,左右將平兒和襲人給摟住,笑道:“你們三個,可真是三件寶物。”
平兒現在自然也知道賈璉將她們三人戲稱為賈府三寶這件事了。
聞言不由笑道:“再是寶物,還不是都歸了爺。”
“哈哈哈,那是。像你們這樣的寶貝,自然是隻能歸我。”
見賈璉笑的這麼開懷,襲人心裡不由得都安心了許多。
賈璉既然將她也歸納為賈府三寶之一,今兒還不顧影響將她招來侍奉,自然表明她並非甚麼可有可否無的角色。
不過她畢竟是有心計的人,知道以她現在的身份還不能炫寵,那可能會給她招來災禍。
所以可能的話,她甚至都不要堂而皇之的出現在賈璉身邊最好。
一切,等賈璉坐上大位,成為真正的九五至尊再說。
於是一扭身將嬌臀從賈璉手上挪開。
在賈璉看過來的時候,她低聲說道:“奴婢出來這麼久,三姑娘只怕要找我了,我就先回去了。”
“嗯……那你就先回去吧。”
“是,奴婢告退。”
襲人行禮後,悄然退出房間,然後憑藉著強大的記憶,一路避著人,回到正殿這邊來。
“襲人,翠墨說晴雯找你,怎麼去了那麼久?方才姑娘還問你呢。”
襲人心裡一驚,面上卻還是保持了鎮定,回道:“之前和晴雯說過一個花樣子,她想要給太子爺繡在汗巾上。
但她又忘了,所以叫我過去幫忙,就多花了點時間。”
“哦,原來是這樣。
嘻嘻,這麼說,太子爺的汗巾上,都有你繡的花紋了?
這樣的話,以後你要是攀上高枝兒,飛上枝頭變鳳凰,可不要忘了我們這些小姐妹啊。”
侍書笑道。
“你們別混說……”
襲人臉紅紅的。制住了幾個要上來起鬨的小丫鬟,她繼續詢問侍書:“姑娘們呢?”
“姑娘們都去正殿準備用晚膳了。
你不用著急,那邊有翠墨她們先看著呢。
走吧,我們也下去用飯。
聽說今晚的飯菜可豐盛了,快點,去遲了好吃的就被她們搶光了。”
侍書拉著襲人,朝著下房行去,誓要趕上第一批用飯的隊伍。
……
正殿內。
宮娥成簇,案上珍饈滿目。
賈璉領著平兒和晴雯走進大殿,殿中一眾女子立馬相迎。
賈璉笑著擺手,招呼眾人落座。
“二哥哥,你剛才去哪兒了,為了等你,湘雲肚子都打鳴了。”
“三姐姐,你胡說,誰肚子打鳴了。”
湘雲不堪探春的造謠,側身去推她,惹得殿內眾人齊齊發笑。
賈璉也看過去,湘雲和探春連忙坐正一些。
迎春對上他的目光,心虛的避開。
賈璉笑了笑,對身旁的鳳姐兒道:“我們此行既然是出來玩的,不必要的規矩能少些就少些。
下次再有這樣的情況,你們不必等我,你領著大家開席也就是了。”
鳳姐兒笑道:“那哪兒能啊,傳出去成甚麼體統。”
被鳳姐兒反駁,賈璉也沒有贅言,回頭重新看向探春:“東北邊有一座小宮殿,名為溫泉宮,裡面有一汪天然的泉眼。
方才我就是過去泡了泡,所以耽擱了一些時間。”
眾女聽到賈璉這麼說,立馬議論起來。
“溫泉宮,還有泉眼,是像書裡華清池那樣的地方嗎?”
“華清池是天然的泉眼建造的嗎?”
“好個二哥哥,讓我們在這裡等著,他自己跑去泡溫湯去了!”
“方才鳳姐姐說這個山莊可以泡溫湯,說的就是那邊嗎?”
看見殿內的大小美人們都十分嚮往,賈璉等她們聲音稍微下去,繼續說道:“那裡地方小了點,只適合一個人泡。
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
這山莊後面的山上,有大大小小的溫湯池子好幾個。
我已經讓人去安排,將地方都圍起來。
你們今晚只管好生睡一覺,養好精神,明天讓你鳳姐姐帶你們一起,去泡真正的天然溫湯。”
“好誒……”
“璉二哥哥真棒。”
眾女齊聲歡呼。卻不知為何,不少人高興一半,就臉紅紅的瞅了賈璉一眼,低頭不好意思說話了。
賈璉這個時候已經轉向另一邊,對著黛玉說道:“明兒你也去。我跟你說,泡這個真的很舒服的,對面板也好。”
黛玉冷啾啾的自己抿了一口酒,瞅了一眼她右手邊的寶釵,笑道:“我看你真正想要讓去泡那勞什子的,另有其人吧。”
“噗……”
鳳姐兒一直聽著,聽到這裡沒忍住,幾乎將嘴裡的酒水噴出來。
用帕子掩了之後,忙對左右告歉道:“那個你們繼續吃酒,不要看我,剛才不知道誰說了一個笑話,怪冷的。”
“鳳姐姐,誰講笑話了,講的甚麼笑話,快說來聽聽。”
湘雲最喜歡聽人講笑話了。
她還喜歡給人講。
“嗐,那人說了一嘴就不說了,我哪兒記得住。
你要是想聽,叫你林姐姐給你重新說一個好了。
你說是吧,林丫頭。”
聽見鳳姐兒這麼說,殿下眾人哪怕沒聽見,也猜到應該是黛玉說了甚麼,惹得鳳姐兒發笑了。
這個林姐姐,有時候冷不丁就是喜歡逗人發笑。
黛玉見大家的目光都看過來了,有些心虛的瞅瞅旁邊。
寶釵還是一如既往的端坐,儀態嫻靜。只是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其沒好氣的伸手點了她額頭一下。
如此黛玉就心安了,端起酒杯自得的吃起酒來。
看著這小傲嬌的丫頭,賈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髮絲。
惹來對方不滿的眼神之後,才準備與相隔的寶釵也說兩句話。
鳳姐兒卻扯了扯他的袖子,追問:“泡那個真的那麼舒服,比我們家裡含芳閣如何?”
賈璉不得已回頭:“不是一回事。等明兒你試過就知道了。
或者,你今晚過來,我帶你去溫泉宮試試……”
鳳姐兒已經知道賈璉讓鴛鴦等人將東西拿走,搬到溫泉宮去了。
雖然有一些心動,但是以他對賈璉的瞭解,不用猜都知道她要是去了,肯定不可能安安心心的泡溫湯。
今天這山莊裡姐姐妹妹、丫鬟宮女太監多著呢。
她還是很重視自己的太子妃儀態的。
雖然還未正式冊封,但遲早的事。
“算了吧,誰知道你搬到那邊去想做甚麼壞事,我還是不過去礙你的眼了。”
鳳姐兒說這話倒不是知道三寶薈萃的事。
而是她早就發現了,賈璉此行把曾經天香樓那些名妓和戲子都帶來了。
他又特意離開眾人的視線,搬到旁邊去住。
顯然是覺得在她們,或者說是自家妹妹們面前,不方便他尋歡作樂。
如此也好,他去玩他的。
自家姐妹們玩自己,各自都方便。
見鳳姐兒不上道,賈璉也不勉強。
回頭審視膚白貌美的寶釵。
俗話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既然大家都說寶釵就像書裡的楊貴妃,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曾經令六宮粉黛無顏色的楊貴妃是甚麼樣的芳華絕代,他已然無從得知。
但是他有寶釵。
看著眼前的冷美人,幻想她僅著半巾片縷,在溫泉宮出浴的模樣,竟已然是美輪美奐,令人心潮澎湃。
對了,還得讓侍兒為她奉來美酒……
“你在想甚麼?”
黛玉冷丁丁的嬌音從天外傳來,打斷了賈璉的遐思。
賈璉下意識的抬手掩了掩嘴角,看著面前狐疑的丫頭,笑道:“沒甚麼,我就是在想,等會該使個甚麼法子,把你騙到我那兒去。”
“呸,誰要去你那兒了,我……我今晚挨著寶姐姐睡!你自己找你帶來的那些美人去……”
“哈哈哈,不去就不去嘛,犯不著生氣,生氣了就不美了哦。”
賈璉一邊小聲哄著黛玉,目光卻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寶釵。
於是,分明不冷的天兒,寶釵卻忍不住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衣襟。
……
就在賈璉帶著妻妾美人們在城外山莊,愉快度假的時候。
京城寬闊的大道上,一輛豪華的馬車窗簾緩緩掀開,露出一張令賈寶玉魂牽夢繞的小巧臉蛋。
“娘,寧榮街到了!”
“嗯。”
“娘,你說……太子哥哥他,還記得我嗎……”
馬車內,聽到女兒這麼問,溫婉的婦人將女人小小的身子攬入懷中,笑道:“當然記得了。
我們家嬛兒這麼漂亮,怎麼可能會有人忘記。”
聽到母親這麼說,小小的人兒似乎心安了許多,安安靜靜的臥在母親懷裡。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娘,我們家裡是出事了嗎?”
“呃,為甚麼這麼問?”
少女抬頭看了自家母親一眼,以柔弱但肯定的語氣道:
“以前母親教導我說,尋親拜訪要有禮數。
可是此番我們才剛進城,母親就急不可待的把其他人打發走,帶著我過來拜見太子哥哥了。”
“呵呵,這不是你一路上惦念著,我想讓你早點見到你的心上人嘛。”
婦人笑道。
少女臉紅了一下,倒也並不嬌嗔,而是繼續認真的講道:
“你們還想瞞我。
自從去年從京城回去之後,我就發現家裡不對勁了。
總是聽下人們說,哪裡哪裡的產業房舍變賣了。
就連老太太屋裡,也偶爾看見有人把大大的箱籠往外搬的。
這在以前那些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聽到女兒說的這般有條有理,婦人嘆息一聲,揉了揉女兒的頭髮,沒有再否認。
家裡富貴尊榮了幾輩子。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更何況,家裡落下的虧空,那不是一點兩點,而是數以百萬計!
以前還好,仗著老太太的尊榮,太上皇的照拂,沒有人把那些虧空當一回事。
可是自從得到訊息,寧康帝下旨清查追繳歷年虧空,他們家就徹底慌了。
雖然她成功傳回了賈璉的建議,甄家也確實是按照那樣做的。
但是那等數目的虧空,豈是想補就能補的上的?
而且說白了,那些虧空的大頭,分明就是太祖爺當年拉下的饑荒,讓他們甄家背了名目。
眼下讓他們還,也確實是委屈。
好在家裡的老太太有眼光,早些年就攀上了賈璉的線。
前年她們母女上京,又徹底把這條線坐穩了。
所以,有賈璉等人在中樞進良言,總算是讓朝廷承認了太祖那筆不可明言的糊塗賬。
但是想要就此安然無恙,那是妄想!
太祖活著的時候那些賬目,可以儘量往太祖身上甩鍋。
但是太祖故後的賬目你總賴不了吧。
雖然總數少了不少,但兩三代人拉下的饑荒,也不是筆簡單的賬。
為了應對朝廷,也為了避免當時殺紅眼的寧康帝拿他們家來殺雞儆猴,他們甄家是真的開始變賣各地的資產,儘量償還虧空。
仍舊杯水車薪。
好在沒過多久,忽然傳出寧康帝一病而倒,他的各項政令,出現了執行削弱期。
讓包括甄家在內的眾多官員、勳戚得到喘息。
好景不長,隨著新太子(四皇子)冊立,代表宗室、勳戚和百官的北靜王等三人輔政集團確立。
那些擱置和進展緩慢的政令,被重新推行。
以甄家為首的虧空大戶,就無法再斡旋了。
單是南京,錦衣衛就查抄了好幾家。
更別說京城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甄家太太也就再也無法隱瞞女兒的事,主動將女兒已經失身平遼王這件事告訴了家裡的老太太和丈夫。
沒想到,婆婆和夫君不但不責怪她照管不力,還大喜過望。
正好平遼王凱旋迴京的訊息傳遍天下,甄應嘉等人連忙勒令夫人和女兒啟程,進京來尋賈璉。
要不是家裡的情況下一團糟,離不開他,甄應嘉甚至想要親自上京來尋自家這個便宜女婿。
至於賈璉成為太子,那是後來的事。
甄家太太也是臨進京之前才聽到的,對此她當然是歡喜的不得了,覺得一切的麻煩都迎刃而解了。
所以,她才會在進城之後,撇下家丁、行禮,立馬到寧榮街來拜訪。
悄然掀開門簾,看著眼前熟悉,但是似乎又威嚴陌生的街道。
又低頭看了看懷中不知道在想甚麼的女兒,甄家太太忽然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去年就不該帶著女兒回南京。
就該趁著當時那小子壞了女兒名節,逼他給一個確切的名分。
那樣自己的女兒,就能先別人一步鎖定皇妃的位置。
只是話又說回來,那個時候的對方,還只是公爵。
一個公爵,除了國公夫人之外,又能給甚麼好的名分呢?
所以,時也命也。
幸好,現在也不算太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