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夫人。”
東跨院內，演武場，常年聚集著賈璉的親衛、長隨。
他們見到尤三姐過來，連忙躬身問好。
尤三姐也認不得賈璉的所有親兵，她隨意的點點頭，詢問道：“你們管事的誰在？”
眾人一聽，想著尤三姐都跑到演武場來了，肯定不是找管家的。
於是說道：“我們趙隊在呢。”
“趙勝？把他叫過來。”
“是……”
一時趙勝疾步走來，當面跪下行禮：“奴才趙勝，拜見夫人。”
他這般鄭重大禮，倒弄得尤三姐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以前都經常照面的，也沒見他如此。
“趙隊正不必如此多禮，快起來吧。
我來找你是有正事。”
“夫人請講。”
趙勝起身，垂手侍立在側，目不直視。
他是賈家家生子出生。
與他同樣出生的親衛們，一直都是以賈璉的奴才自居，並且以此為榮。
雖然通常他們在賈璉面前都是不需要下跪的，但是今兒畢竟是尤三姐這個女主人進門之後，第一次照面。
把禮數做全，既是體統，也是規矩。
以後倒也不必次次如此。
“你給我準備十六匹快馬，我有用處。”
尤三姐自己是有坐騎的，還是一匹中等體型的戰馬。
那是她撒嬌向賈璉求來的。
按照她的說辭，作為賈璉手下的女兵隊長，怎麼能夠沒有自己的戰馬坐騎呢？
自從得到之後，她寶貝的不行。
一直養在寧國府的馬棚裡。
反正如今寧國府的馬棚也沒養幾匹馬，剛好讓她的愛駒享受寬敞的馬廄。
聽到尤三姐索要馬匹，趙勝也不奇怪，只是問道：“今兒就要嗎？”
尤三姐一愣，詢問道：“王爺都和你說了？”
“是的。
早上王爺出門的時候，就交待過了，讓奴才安排人將夫人和夫人手下的女兵護送到青蓮馬場，並且配送十七副鎧甲。”
青蓮馬場就是賈璉最開始圈建的那處御馬場。
因馬場內溪流中長有許多野生青蓮，昭陽公主很喜歡，覺得與她和賈璉的名字十分契合，遂賜名“青蓮”。
聽到賈璉已經交代過手下，尤三姐十分高興。
顯然賈璉並沒有忽悠她的意思。
又聽到還有鎧甲，她眼睛一亮：“鎧甲可準備好了？”
“這個……因為不知道夫人今兒就要，還沒有準備。
不過所有鎧甲都在兵器庫裡，夫人要的話，隨時可以取。”
尤三姐毫不猶豫：“直接帶我去兵器庫。”
看趙勝略顯遲疑，尤三姐正色道：“我們女兵和你們體格不同，需要的鎧甲也要小一些的才合身。
你讓我自己選，不然你到時候送過來的，我不滿意怎麼辦？”
聽到尤三姐的話，趙勝倒也覺得有理。
反正賈璉都讓配甲了，顯然是承認了尤三姐和她手下那些女子，兵的身份。
如此讓夫人進兵器庫，倒也不算甚麼。
於是領著尤三姐，來到演武場北面一處掛著大銅鎖的房屋之前。
尤三姐挑眼打量著，在趙勝開啟房門之後，毫不客氣的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不是很好，顯得有些深幽。
但是佈局十分規整，貼牆和中間的兩個巨型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護甲。
尤三姐宛若小孩子進了兒童樂園一般，滿眼興奮的觀摩打量起來。
過了一會兒，發現身邊沒人，回頭一看，才見趙勝仍舊站在房門口。
尤三姐一想，便明白趙勝這是不敢與她同處一室。
心中不免對趙勝高看幾分，覺得他一個家生奴才，能被賈璉予以重任，是有原因的。
但她和姐姐尤二姐可不一樣，她可是立志要在賈璉身邊幹出一番自己的事業的。
自然不想賈璉的這些親兵將她當成一個嬌滴滴的女子。
於是喚道：“你在外頭愣著做甚麼，你不給我介紹，我怎麼知道我該選哪些？”
趙勝一聽，轉身對著演武場內的兩個人招了招手，讓他們陪同自己一起進屋。
尤三姐也不在意，很快她自己也找到了制式鎧甲所在的地方。
看著那些閃著銀光的鎧甲，尤三姐就忍不住上手觸控。
賈璉的親兵，統一的銀鞍銀甲，酷炫亮眼，深合她的審美，早就想要弄一套給自己整身上了。
因為有旁人在場見證，趙勝也不過分避嫌，上前解釋道：
“這些制式鎧甲，都是王爺為擴建親兵建制打造的，一共還剩下三十四套。
夫人可以從中任選十七套。”
賈璉當侯爺的時候，按制可招募親兵一百。
但是通常勳爵為了避嫌，寧願多招護衛，也不敢將親兵募滿。
這是潛規則。
賈璉也沒有違背，只招募親兵六十人，早就滿員。
去年鐵網山之後，賈璉升為國公，可募親兵二百，賈璉也計劃招募到一百二十員。
因為時間比較短，中間還因為遼東戰事耽擱，因此直到今天一百二十員親兵還沒招滿。
但是一百二十副鎧甲卻已經打造完成。
這多出來的三十多副，就是剩下的。
看了半天，尤三姐發現沒甚麼可挑選的。
這些鎧甲一共就兩個檔次，略大一號和略小一號的。
幾乎各佔一半。
那大號的不用講都是為身體更為魁梧的人準備的，她們女兵肯定不合適。
別說大的，即便是那小一號的，多半也不合適。
尤三姐不由想到賈璉身邊的阿琪和阿沁，她們身上的鎧甲不但合身，而且質地看去更為和軟一些。
肯定是賈璉專程給她們定製的。
現在時間來不及了，以後也得讓王爺給她們定製鎧甲。
隨意將鎧甲挑選好，尤三姐並不著急退出兵器庫，反而就著旁邊的各種各樣的火槍打量起來。
“咦，這個火槍怎麼這麼短，好好看啊。”
尤三姐一眼瞧中一把小臂長，銅燦燦的短槍，不由拿起來打量。
趙勝解釋道：“這是當初火銃技術得到大的改良之後，工匠們特意打造出來，獻給王爺的禮物。
一共也沒有幾把。
其他的王爺送給了陛下和皇子們了，這一把本來是自留著玩的。
後來王爺嫌棄它威力太小，就放在這裡了。”
“威力小，有多小？”
趙勝笑道：“說它威力小是相對的。夫人也不能小看它，幾十步之內，打死人還是很輕鬆的。”
尤三姐一聽，興趣更大了。
弓弩和刀劍她都玩過，還沒有玩過火器呢。
因此抓在手裡就捨不得放開。
趙勝等人看出她的心思。
其中趙勝沒有說話，倒是後面的其他親兵笑道：“夫人要是喜歡，可以拿到前面靶場去試試槍。”
“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以王爺對夫人的寵愛，要是夫人喜歡這把槍，就是讓王爺送給您，也似乎沒問題的呀。”
別看賈璉女人貌似很多，但是真正娶進門的，現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可以說，現在賈璉房裡有名分的女人，都地位顯赫，是值得巴結討好的物件。
趙勝回頭瞪了說話之人一眼，然後無奈的表示：“夫人試槍可以，但這把槍畢竟是王爺佩戴過的。
夫人要是想取走，還是要徵得王爺的同意。”
尤三姐當即表示：“那還不簡單，這些小事只要我開口，你們王爺就沒有不答應的。”
趙勝和兩個親衛聞言，覺得窺探到了賈璉甚麼不該窺探的隱秘，想笑又不敢笑。
於是兩個親衛幫尤三姐取來槍彈和裝填藥，伺候著尤三姐到靶場試槍。
當砰砰聲響起的時候，尤三姐高興的就差跳起來。
畢竟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玩盡興了，又叮囑趙勝，一定要在未時之前將鎧甲給她送到西苑，並且將馬匹準備好。
至於護送甚麼的就不必了，她們會騎馬，也找得到馬場所在。
但是趙勝顯然是不可能遵照這一條了，萬一路上出現甚麼差池，他百死難恕其罪。
晌午，當賈璉回府，聽到趙勝回稟了這件事之後，心中如何不明白，尤三姐這是太激動了，生怕自己不守信用把她拋下，所以要提前做好準備。
“將鎧甲和馬匹都給她送過去吧，讓她們也不必去馬場了，就在寧國府候著，我走的時候，會叫她的。”
賈璉讓尤三姐去御馬場等著，然後私下接她走，確實是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
尤其是不想讓他別的女人來糾纏。
不過這一次和帶寶釵走不一樣，這一趟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到最後肯定也是瞞不住的。
既然尤三姐這麼積極，那就直接帶她一起吧，免得她患得患失。
反正今天他也只是提前去天津衛部屬部隊登船事宜。
朝廷正式的誓師大會，還要在兩天之後，帶上她們也不會影響甚麼。
……
蘅蕪苑，寶釵正準備到辦公廳理事，就聽見丫鬟來報。
“王爺在櫳翠庵，請薛王妃過去吃茶。”
寶釵知道賈璉近來在忙出征的大事，連納二尤進門，都是昨晚抽空回來一趟，今早又出門了。
可見忙碌。
如今居然有空請她吃茶，大概就是真的要出發了。
這是臨別前的相聚。
於是不敢怠慢，連忙帶著鶯兒，往櫳翠庵走。
走到沁芳閘這邊，正好碰到尤二姐，和她目的一致。
及至來到攏翠山下，黛玉也帶著紫鵑過來了。
如此三人哪裡還有不明白的意思，都神色憂鬱，不言不語的往櫳翠庵裡行來。
庵堂早有侍者迎候，見她們過來，就將她們往裡領。
幾女往裡走了幾進，果然在熟悉的薔薇花架之下，看見熟悉的兩道身影。
男的面如冠玉，一身風流。
女子雖著緇衣，卻也難掩天然麗質。
二人側對而坐，談笑品茗，好似一對神仙眷屬。
她們的到來，打破了恬靜的氛圍。
那道佛門麗影見到她們，似乎遲疑了一下，還是站起身，招呼道：
“你們來了。”
對於妙玉生硬的打招呼方式，寶釵黛玉都不在意。
她們都熟悉妙玉的為人，最是不會客氣虛套的。
甚至換在以前，人家都未必肯起身相迎。
如今已經算是很給面子了。
尤二姐因為不瞭解妙玉，只是覺得妙玉姿色未免太過出眾，竟能和那天下聞名的名妓顧青衣一較高下的樣子。
賈璉見到三女，也笑著招呼：“你們都來了，快坐吧。
智慧兒，上茶。”
石桌只有四面，除卻賈璉和妙玉之外，就剩兩個石墩。
尤二姐自然不敢和寶釵黛玉爭，她自覺落後。
賈璉看見了，招呼她道：“你過來挨著我坐。”
尤二姐聞言，有些臉紅，看了看寶釵，又瞧瞧黛玉，似乎有些不敢。
寶釵看出她靦腆，柔聲說道：“這裡沒有外人，夫君叫你過去，你就過去吧。”
說著，寶釵將尤二姐牽到賈璉旁邊，然後和妙玉眼神致意，方才合著黛玉一起落座。
然而寶釵一句“沒有外人”，讓自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的妙玉，一時間惴惴不安起來。
仔細瞅了瞅釵黛的神色，也看不出甚麼，只能勉強坐回去，左右腦互搏。
賈璉坐在正北方位，右手邊是溫柔芳華的尤二姐，前面三個方位，更是國色天姿的三個絕代佳人。
一時間，賈璉恍若置身仙境。
連花架上新開的鮮花，在四張美麗的容顏面前，也顯得黯然失色。
賈璉就那麼端坐著，似要把她們的模樣，全然刻印在心裡。
直到智慧兒和妙玉另外一個丫鬟奉了新茶和熱水過來，才緩解了幾女的羞臊。
賈璉親自給四個美人都斟了茶，等她們輕嘗一口後，才開口：“再過一會兒，我就要走了。
至少半年才能回來。”
一聽這話，四女心中的羞臊完全消弭，一時間面露不捨與憂傷。
最甚者莫過於黛玉，她一雙美眸中，霎時間就隱含水汽。
賈璉雖然心疼，但這個時候也不能多說多做甚麼。
若是可以，他也想把釵黛帶在身邊。
但是她們太嬌弱了。
尤其是黛玉。
萬一磕著碰著，他得悔死。
所以他繼續說道：“今兒叫你們過來，除了臨別前想要再見你們一面，就是還有幾句話要囑咐你們。”
寶釵適應的最快，連忙道：“夫君有話請講。”
賈璉就拿過她的一隻手，放在另一手手心，看著她們說道：
“我不在家的日子裡，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
尤其是釵兒。
你做事最理智穩妥，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要多為家裡考慮。
照顧好一家人。
我會給你留下我的大部分親兵和護衛，他們中領頭的你都見過的。
我也交代過他們，他們會聽從你的安排。”
哪怕這件事賈璉前面就說過了，此時再聽賈璉說，寶釵也很是感動。
她立馬回道：“夫君放心，我會按照你的吩咐，照顧好家裡人，照顧好妹妹們的。”
賈璉點點頭，又道：“若是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記得派人去找公主幫忙。
我給你的腰牌，還有公主當初給你們的信物，都可以直接見到公主的。”
“嗯嗯，妾身知道。”
賈璉這才略過寶釵，伸手給已經止不住流下眼淚的黛玉拭了拭淚，笑道：“好了，小哭包。又不是生離死別，哭甚麼。”
“誰哭了……”
黛玉一邊抹淚兒，一邊嘴硬。
賈璉呵呵一笑，將她的一隻手也牽過來，壓在寶釵的手上。
黛玉象徵性的抽了抽，也就由著了。
賈璉繼續看向妙玉：“看吧，我就說她們都會接受你，你先前還不信。”
妙玉聞言，差點忍不住起身逃跑。
賈璉卻已經如法炮製，拿起她的一隻手，迭在釵黛之上。
雙手合著壓了壓，確定三隻小手馴服了，不會跑，才鬆開。
然後賈璉偏頭，笑看著尤二姐。
尤二姐臉蛋微紅，卻也懂事，自覺將一隻手伸出來，放到妙玉的手背上。
賈璉見狀，頗為志得意滿的笑了起來。
右手合上，將幾個小手壓了壓，然後道：“你們幾個，就是我離京之後，最放心不下的。
所以你們自己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沒事的時候，姐妹間多聚一聚，打打玉牌甚麼的。
別傷春悲秋，倒把自己悶壞了，我回來會心疼的。”
賈璉肉麻的話，親暱的動作，都讓四女止不住的臉紅。
正所謂少女的臉紅，勝過一切的言語。
賈璉正欲再說點甚麼撩撥心絃的情話，阿沁卻已經走進來。
“王爺，外面準備妥當了，該出發了。”
“好，我知道了。”
賈璉打發了阿沁，回頭才發現，四張小臉，包括寶釵都隱含眼淚。
情知再耽誤下去，真就淚流成河了。
於是拍了拍尤二姐的手，鬆開她們，轉身離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