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的腳步聲消失了許久，屋裡都沒有人再說話。
直到賈璉抬起眼簾，冷漠的道：“跪下。”
原本端坐著的薛姨媽，聞言立馬從椅子上縮到地上，十分標準的跪著。
那自然且迅速的動作，連賈璉都愣了愣，然後皺眉問道：“故意的？”
薛姨媽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賈璉略顯無語。
心中的不滿雖然立即就消散了不少，但還是對著薛姨媽招了招手。
而薛姨媽此刻就恍若一個得到大人原諒的小孩子一般，十分高興的就跪走到賈璉面前，仰頭巴巴的望著他。
見到這個模樣的薛姨媽，賈璉心裡不由有些愧疚。
其實對方變成這樣真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是被迫的。
……
“寶丫頭和林丫頭名位的事情你就不必多慮了，這件事我自有考量，輪不到你來插嘴。”
“是。”
被教訓了一番，心悅誠服的薛姨媽顯得無比乖巧。
雙手放在自己的跪著的膝蓋之上，十分認真的聽訓。
“以後不可再這般行事。
寶丫頭出嫁在即，我不想讓她受委屈。”
“是~”
“起來吧。”
得到賈璉的準允，薛姨媽這才敢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被膝蓋壓過的華裳，意欲消除一切痕跡。
然後她便雙手侍立，宛若奴婢一般立在賈璉面前。
她這溫順的模樣，讓賈璉也不忍苛責，想了想說道：
“蟠兒……薛蟠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過了正月，他就可以出來了。
到時候，他還能為寶丫頭送親。”
若說之前的乖巧多半是裝的，聽到賈璉這番話，薛姨媽是真的高興的差點搖尾巴了。
薛蟠眾目睽睽之下使人打死了仇都尉的兒子，能夠只判一年，可全都是賈璉的功勞。
眼下，一年時間終於到了，寶貝兒子也可以出來重新做人了。
“他出來之後，你切不可再過於溺愛。
也不怕告訴你。
薛蟠現在是在陛下面前留了名的人。
雖然此前看在我和五萬兩賑災銀的份上，暫且留了他一命。
但是倘若他敢再犯，神仙也保不住他，我說的。”
“是是，我明白的，主……璉兒你放心，等你蟠大哥出來，我一定會嚴加管教他，不敢讓他再做混事。”
賈璉點點頭，對於薛蟠倒也不是太擔心。
那小子甚麼都不好，倒也有幾分孝順。
有薛姨媽督促，又吃了一次大虧，必定會收斂一些。
實在不行，自己就把他抓到軍中，好生操練操練紀律性。
“好了，寶丫頭應該差不多好了，我過去瞧瞧她。
你自己收拾一番，別被她看出端倪。”
“是……”
薛姨媽笑了一聲，又道：“馬上就要擺飯了，不如先吃了飯，再去看寶丫頭吧。”
賈璉的反應完全在薛姨媽的預料之內。
女兒有多誘人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所以她才能確定賈璉肯定願意留下來吃了晚飯再走。
對於薛姨媽這種一切被她料中的神色賈璉不太喜歡，因此也不理她，直接出了正房，往寶釵的閨房而來。
寶釵早就洗漱完畢了，此時正在閨房內妝容。
看見賈璉走進來，連忙起身相迎，並有些擔憂的看著他。
“你不用擔心，沒甚麼事。”
寶釵看賈璉的神色不似虛言，心裡才真正放下心來，因親自端了一杯茶奉給賈璉。
賈璉接過茶盞卻也不喝。
嘆息一口氣，說道：“林丫頭先你之前跟我，倘若以年歲論大小，於她而言不公平。
若是按照禮法來論，難免又要委屈你一些。
你應該也知道，我真心喜歡你和林丫頭二人，不願意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屈居旁人之下，受到委屈。
這也是我要選在同一天，將你二人一道迎娶進門的原因。
所以暫時就這樣吧。
你們二人的位份皆為貴妾，不分大小。
當然，你若是有本事，能夠以真心換真心，讓林妹妹一直心甘情願的喚你姐姐，我也樂意看到。
倘若不然，我也不會逼迫你們任何一人向對方低頭。
至於下人們的稱呼，就和你們鳳姐姐一樣。
以後你們一個是薛二奶奶，一個是林二奶奶。”
聽到賈璉這般語重心長的話，寶釵有些淚目。
她豈能看不出來賈璉的為難？
事實上，賈璉能夠這般表態，已經是在憐惜她，偏幫於她了。
不由蹲下身子，望著賈璉道：“璉二哥哥的深情厚義，寶釵銘記。
只是寶釵怎麼忍心讓璉二哥哥為難。
世人皆知禮法，寶釵豈能不知。
原本林妹妹與二哥哥定親在先，論排序她就該在寶釵之上。
只是林妹妹心善無爭，才願意繼續叫我一聲姐姐，我豈能用林妹妹之善良，來欺負於她？
二哥哥不用為我倆擔心，此事我會與林妹妹自行作定的。
倘若林妹妹願意，我二人自然平等論交。
倘若她不願，寶釵亦會按照法禮，改口稱她為姐姐的。”
賈璉表面嘆息一聲，拿起寶釵的素手摩挲安慰，實則內心覺得寶釵果然是很聰明。
這丫頭深諳中庸之道，甚麼事情都不會表現的太刻意。
她自稱願意改口，但是前提還是要爭取和黛玉平等論關係。
以他對黛玉的瞭解，倘若寶釵真的先口說願意伏低做小，黛玉那小妮子必定上當，不願意讓寶釵改口。
這一點，實則已經證實過了。
二人確認身份後第一次見面，黛玉原本是想要拿捏寶釵的。
但是當寶釵屈從，想要忍辱改口之時，黛玉卻又心軟，自己主動繼續叫姐姐。
唉，心疼黛玉一秒。
至於為甚麼只一秒，那是因為賈璉心中，也覺得保持現狀是最好的。
因為按照年歲，本來就是鳳姐兒最大，寶釵次之，黛玉小三。
雖然齒序最小，並不意味著，在他心裡地位最低。
相反，從小跟他培養了深厚感情的黛玉，在他心裡的位置無人可以替代。
想著想著，賈璉不由內心一笑。
正如寶釵知道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者。
賈璉自然也懂這個道理。
他雖然想要寶釵和黛玉好好相處，但他不能強行給他們定下大小，甚至都不能表露出一分要讓她們中誰主動退一步的心思。
否則她們必有人生怨，導致事情更糟。
就像現在這樣，他只需要表達出對她們的珍視，不願意讓她們受委屈。
這兩個鍾靈毓秀的少女，自然能夠體諒於他，自己主動退步，從而不讓他為難。
之前的黛玉如是，現在的寶釵亦如是。
賈璉覺得，他真是個天才。
表達了心意的寶釵見賈璉一直看著自己，忽然想起甚麼，起身就要躲，被賈璉一把拉住。
“你跑甚麼？”
將佳人拉到身前的賈璉，笑問道。
寶釵彆著頭不敢看賈璉，聲音低低的道：“不要看，人家妝還沒畫完……”
“哈哈哈……”
賈璉一聲暢笑，將手中的茶盞放下，直接將佳人拉到腿上坐著。
屋裡的鶯兒和文杏見狀，都自覺地退出屋子去。
“我家釵兒麗質天然，何用脂粉雕飾？”
見寶釵不信，賈璉繼續道：“真的，我不騙你。
我就喜歡看釵兒沒有畫妝，天質自然的樣子。
更加清麗、純潔，也更讓人心動。”
饒是寶釵再聰慧，此時也不由有些動搖，疑問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說完，賈璉便照著寶釵還未來得及塗抹胭脂，顯得異常乾淨的紅唇吻了下去。
寶釵略顯羞澀，但是餘光已經發現屋裡沒有旁人了，也就抱著賈璉的腰，順勢回應起來。
熱吻間，她仿若嗅到一絲熟悉的香氣。
倒也沒有太在意，只以為是賈璉方才在母親屋子裡染到的哪個丫鬟身上的脂粉味。
她的心思全在賈璉誇讚她的話語之上。
沒有傾心賈璉之前，她幾乎都是不塗脂粉，不畫妝容的。
一則她不喜歡那些脂粉，二則也是因為她自知自己天生麗質。
只是女孩子有了心儀之人後，便總會懷疑自己這裡不夠美，那裡不夠好，總想要去修飾一二。
而今賈璉既然這般說了，以後她也就恢復以前的姿態好了。
一番熱吻過後，她嬌喘盈盈的坐在賈璉腿上，抬頭就迎上賈璉那明顯意動的眼神。
她有些羞臊的搖頭：“母親那邊怕是要擺飯了……”
言下之意，現在不行，要吃了飯才行。
而原本就在猶豫的賈璉，聞聽佳人言語，立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反正薛姨媽也不可能見責，還會幫他遮掩。
於是抱著寶釵的嬌軀一個轉身，就將之放在她的床榻之上。
看佳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仍舊未有反抗之意，賈璉這才欺身上去，剝解佳人衣帶。
與此同時，賈璉心內卻不由在想。
也就幸好寶釵不願意跪下來服侍他，倘若換成秦可卿那樣每次都喜歡先吸人骨髓的小妖精，只怕很容易就要發現端倪了。
……
一如賈璉所料。
當薛姨媽備好晚膳，卻遲遲不見二人出來，她不但沒有派人去催，反而是讓廚房那邊等些時候再上熱菜。
如此一直等到近更時候，才看見賈璉一手牽著肌膚紅潤，容光煥發的女兒出來。
女兒的狀態，自然令薛姨媽既欣慰又羨慕。
“既然收拾好了，都快入席吧。”
薛姨媽招呼一聲，立馬就讓早就候著的丫鬟婆子們安席上菜。
薛蝌這個時候也到場了。
哪怕他年紀尚小，看見自家堂姐現在的狀態，也猜到一二了。
他也是既羨慕又欽佩。
羨慕是賈璉身邊能有自家堂姐這樣的佳人相伴，欽佩的自然是大丈夫當如是。
稟承著向賈璉學習的態度，入席後，他第一個舉杯朝賈璉敬酒。
薛姨媽道：“蝌兒，你別灌你璉二哥哥酒。
他明兒還要進宮領宴的，不能喝多。”
“呃，好的伯母……”
薛蝌心裡有些無奈。
以前叫我灌酒的是你，現在不讓我灌酒也是你。
他算是看出來了，女婿乃是半個兒，比他這個侄兒，自然親了不知道多少。
一頓酒席，吃了近一個時辰，賈璉還有些不捨得離開。
此時的薛姨媽和薛蝌早就藉故離席，只留下賈璉和寶釵，外加兩個侍女在廳上伺候。
寶釵勸道：“時辰不早了，二哥哥該回去了。遲了，鳳姐姐會擔心的。”
賈璉點點頭，接過寶釵遞過來的醒酒茶，吃了一口，然後看著寶釵道：“明晚除夕宴，你和你母親一道過府來，我們一起跨年。”
寶釵雖然覺得以她現在的身份，既然回了家，輕易就不該再進賈府。
但是想著明晚賈母肯定會派人來請。
母親是定要過去赴宴的。到時候單自己不去，倒顯得矯作和輕狂。
於是點了點頭。
看賈璉終於起身，她又囑咐道：“你吃了酒，就不要騎馬了，坐車回去吧。”
說著，寶釵便讓人詢問外頭馬車是否準備好。
不等下人回覆，身子卻已經落入賈璉懷裡，當著幾個丫鬟的面，被賈璉那滿帶著酒氣的大嘴，給封住了紅唇。
丫鬟們見狀，既羞且喜，一個個表情雖然不一，但都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和動作，只是笑看著。
寶釵這個時候自然不比屋裡那般順從，她奮力推阻賈璉。
於是賈璉也只能淺嘗輒止，呵呵一笑間，抬腿往外院走去。
至於向薛姨媽辭行，大可不必。
他和薛家已經熟到了完全可以省略這些禮節的地步。
……
“怎麼吃了這麼多酒。”
嘉應堂內，當鳳姐兒迎過來的時候，聞到賈璉滿身的酒氣，不由埋怨。
賈璉也沒有解釋，看了一眼屋裡屋外堆滿了許多錦緞和布匹，坐下後就問了一句。
鳳姐兒回道：“嗐，還不是你太有本事和體面了。
這些年咱們家裡幾乎是一次布匹都沒有買過，每年單是宮裡對你的賞賜和下面人孝敬的，都快把我們的屋子漲破了。
這不是過年了嘛，我就想著，將以前那些陳的翻出來，給丫鬟們做新衣裳穿。
沒想到不翻不知道，一翻就翻出來這麼多，便是給府裡的丫鬟每個人做兩身，只怕都用不完。”
賈璉就起身查驗了一下，確實都是些上等的布料。
想到秦可卿那妮子近來迷上了做衣裳，便對鳳姐兒道：“丫鬟們的衣裳官中自有定數，你若是要賞，不如直接賞錢，對她們來說還實惠些。
況且這些布料大多都是薄的，也不便製成過年的衣裳。
不如將你用不著的多餘的布料給小秦氏送去。
她近來整天躲在屋子裡研究女工，這個想必你也知道。”
鳳姐兒本來就覺得這些上等的布料拿給丫鬟們做衣裳有些浪費，她最多就是準備恩澤自己院裡的這些丫鬟。
至於府裡其他丫鬟，對不起，她王熙鳳可沒有那麼大方和普惠。
鑑於布料確實有些太多了，白放著也浪費。於是順從賈璉的意思，笑道：
“我們國公爺都開口了，我還能說不字不成？
等我挑幾匹厚的，給老太太、太太們做兩身新的，剩下的就全給小秦氏送去。”
賈璉點點頭，將鳳姐兒扶到軟炕上坐下，責備道：“你肚子越發大了，這個時候安心養胎才是正經。
這些瑣事，都交給平兒就是了，何必這麼操心。”
鳳姐兒笑道：“如今我不管府裡的事了，若是連家裡的事也統統交給平兒，等我將來出了月子，這裡裡外外的人，誰還認得我哩？
可不得多費點心？”
也就幸好鳳姐兒是以玩笑的方式說的這話，且她還有身孕。
否則賈璉必定將她抓起來，好好打一頓屁股。
看著嬌妻挺著肚子，一臉母性光輝的模樣，賈璉忽然問向丫鬟們：“洗澡水可準備好了？”
鳳姐兒搶先道：“這還用問。知道你明兒要進宮，我早讓你給你準備好了。”
賈璉點點頭，忽然靠近鳳姐兒一些，低聲笑道：“今晚我要摟著你睡。”
鳳姐兒立馬搖頭，羞紅著臉道：“不行……”
“放心吧，我今晚保證不動你，就是想挨著你睡。”
鳳姐兒聞言，覺得賈璉要是真能老實，倒也不是不行。
她也想要挨著自家夫君睡覺。
只是賈璉真的能夠老實嗎？
看他像是真心的話，鳳姐兒忽然反應過來，冷笑一聲：“我說呢，好好送一個人回去，怎麼去了那麼久。
原來是在薛家吃飽了回來的。”
一語雙關，是鳳姐兒的拿手好戲。
她雖然不知道賈璉是否動了寶釵的身子，但是薛家還是有兩個丫鬟生的挺不錯的。
更別說賈璉還貼心的，從王夫人那裡搶了兩個頂好的丫鬟給寶釵使喚。
賈璉儘管確實是因為吃飽了，想著今晚消停，才提出要和鳳姐兒一起睡的提議。
但是誰知道鳳姐兒不但不領情，還出言諷刺他。
心裡也有些不爽，於是也冷哼一聲，撂下一句“不識好歹”，然後就起身去了浴房。
見賈璉生氣了，鳳姐兒面上強硬，心裡還是有些後悔的。
畢竟自家夫君想要挨著自己睡，這可是恩寵，傻子才會真心拒絕。
於是等旁的丫鬟都散了，她才悄聲囑咐平兒，讓她多抱一床被子進來，並且叮囑她，等賈璉洗漱完畢，將他請到屋裡來安寢，別當真讓他跑到書房去了。
平兒很用心的點頭。
主子和奶奶置氣不要緊，這個時候正該她這個通房丫鬟出面調和，如此才能家庭和諧美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