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應堂。
因賞賜之物太多,塞滿了屋裡屋外,鳳姐兒正帶著她的一班人馬加緊清點、歸置。
看見賈璉進屋,鳳姐兒還未說話,女兒巧兒已經撲到了賈璉面前。
賈璉將之抱起,她便指著櫃子上、凳子上乃至榻几上,擺滿了的金盤道:“爹爹,金子,好多金子!”
賈璉呵呵一笑,見她一雙小手分別攥著一塊金錠,便問道:“巧兒也喜歡金子?”
巧兒拿起手中的金錠瞧了瞧,點頭道:“嗯,金子可以買好多好吃的呢。”
“呵呵呵,和你娘一般財迷。”
鳳姐兒見屋裡丫鬟僕婦們都笑,有些沒好氣的道:“去,教壞了孩子。”
說完,又對來旺家的等人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丫頭婆子們聞言知道是主子奶奶有私話要講,都規規矩矩的退下去。
賈璉見鳳姐兒往屋裡走,也將孩子交給平兒抱著,走進裡間。
裡間同樣被塞得滿滿當當的,但凡能夠置物的地方,都陳列著金光燦燦的金子。
賈璉笑道:“找幾個箱子倒進去裝好不就成了,做甚麼擺的裡裡外外都是。”
鳳姐兒臉色微微一紅,強辯道:“誰都像你一樣不把金子當寶貝。
這些可都是宮裡御製的金錠,要是胡亂倒進箱子裡豈不磕碰了。”
賈璉也不戳破。
對鳳姐兒十分了解的她,知道對方這是特意擺起來養眼的。
以前給她那十箱金子雖然量上比這五十盤金子更多,但都是些金磚塊塊,從制式上來講,確實沒有宮裡特製的這些小巧的金錠好看。
本能的對鳳姐兒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說話。
忽然想起她有孕在身,這才主動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伸手摟著她不再苗條的腰肢。
鳳姐兒這個時候也十分有嬌妻屬性,主動依偎在賈璉懷裡,小聲竊喜的道:“你現在可是真的風光了。
即便我只是個婦人,也知道這般厚重的賞賜,古往今來也必然極為罕見。
從今往後,不知道多少人要羨慕你了。
單是皇帝一次賞賜下來的富貴,就足夠別的世家幾代人的積累了。”
以前寧康帝也嘉獎過賈璉幾次,每次的價值從數百兩到幾千兩不等。
那個時候鳳姐兒就樂呵的找不到北了。
今日這般富貴,真真是鎮住了她。
以致於直到那些金子和寶物盡數出現在她的面前,她都還有些如墜雲端的感覺。
她是很有錢。
單是她鎮在床下和櫃子後面的那十箱金子,價值就在五十萬兩銀子以上。
但那些金子不能和眼前這些相比。
她再神經大條,也知道那十箱金子的來歷多少是見不得光的。
但是皇帝的賞賜不一樣。
世界上再沒有甚麼財富,比這個來歷更正,更光明磊落的了。
有這萬兩黃金,以後她花錢,旁人都會羨慕,覺得她的錢都比旁人的榮耀。
她已經不知道用甚麼言語來表達她此刻的心情。
只是覺得世間之事果然有舍才有得。
當初賈璉要去遼東,她哭著勸阻,之後也是擔心的不得了。
沒想到賈璉不但平安回來了,還帶著萬丈榮光。
如今更是富貴已極。
想來,上天果然還是眷顧她的。
忽然她又想起一個問題,仰頭與賈璉問道:“你說皇帝先是為你回京大造聲勢,現在又賜下這般重賞,是不是表示他已經不忌憚你了,又要開始重用你了?”
鳳姐兒說話就比賈政直接多了,想到甚麼就說甚麼。
賈璉不想讓鳳姐兒杞人憂天,就順著她的意笑道:“不錯嘛,都學會分析了。”
鳳姐兒眉眼一揚,重新乖乖趴臥在賈璉胸膛。
忽聽賈璉道:“來年我就出孝期了。我打算儘快將林妹妹和寶丫頭迎進門。”
鳳姐兒微作沉默,而後頭也不抬的回應:“這是好事啊,可是需要我幫你張羅?”
鳳姐兒對於這件事,早有預料,就等著賈璉開口而已。
賈璉抬起另一隻手撫摸著鳳姐兒的臉蛋,以示安慰,然後道:“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
你也管不了。
來年你的身子必定越發重了,還是安心在家裡養胎吧。
外頭的事,我已經拜託老爺幫忙。
裡頭我打算請紈大嫂子和尤大嫂子幫忙料理。
如此想來也就無礙了。”
聽到賈璉已經安排的這麼妥當,鳳姐兒有些沒好氣的問道:“你打算把場面弄得多大?”
“這……我如今畢竟是國公嘛,而且三年沒有宴請賓客了……”
賈璉雖然沒有明說,鳳姐兒已經聽出來了,賈璉這很明顯是準備大辦特辦。
她這下真是坐不住了,起身目光灼灼的看著賈璉,一字一句的道:“莫非比我當年進門,場面還要大?”
“那個時候我不還沒有當上國公嘛……”
別說國公了,娶鳳姐兒的時候,原身還不過只是個為了躲避親生父親的荼毒,跑到二叔家裡幫忙管家的二世祖。
鳳姐兒盯著賈璉,半晌後狠狠擰了賈璉一下,道:“我不管。
反正你要是讓她兩個壓過我去,讓我沒臉,我就帶著巧兒回王家去!”
“好了,別小孩子氣了。
你要是真的在乎這個,不如我再娶你一道如何?
到時候,保證絕對不比林丫頭和寶丫頭的聲勢弱。”
賈璉重新將鳳姐兒摟進懷裡,哄道。
“去……”
鳳姐兒啐了一口,沉默了下來。
說甚麼回孃家,那不過是撒嬌賭氣的話罷了。
當年被太后呵斥為不守婦德,勒令賈璉休她,那麼丟臉她都沒有回王家,何況今日。
毫不誇張的說,眼下不知道多少人盯著她璉二奶奶的位置。
但凡她說半個字要退位,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彈冠相慶!
感受著賈璉摟著她的強力臂膀,心中暗歎一聲。
罷了,丟點臉就丟點臉吧。
反正又不是沒有丟過。
讓沒良心的高興,落個實在才是正事。
至少,像今兒這些賞賜之物,他沒有交給旁人,而是第一時間給她送進來。
想到這裡,鳳姐兒微微一愣,忽然有些明白過來。
她重新抬頭,看著賈璉道:“你是不是特意等到皇帝的賞賜下來了,才來與我說這件事的?”
見賈璉眨眨眼睛,她立馬氣急道:“我就知道!
你把我當甚麼人了,難道你不給我好處,我就不讓林丫頭和寶丫頭進門了不成?
你……
真是枉做小人。”
鳳姐兒有些無語,這把她當啥人了嘛。
每次想要讓她接受他別的女人,就用金銀財寶來堵她的嘴。
賈璉呵呵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翹臀,笑道:“你多慮了,不過是趕巧了而已。”
鳳姐兒才不信他的話。
早不說晚不說,偏偏今兒來說,不是特意的是甚麼?
一時間,真想特意給他找個茬子,讓他知道她鳳二奶奶可不是甚麼事都能靠身外之物擺平的。
不過想想還是罷了。
沒良心的能夠專門挑她高興的時機與她說這件事,想來還是在乎她的感受的。
於是又將發狠的心思盡數放下,甚至開始認真思考如何辦妥這件大事、正事。
“寶丫頭和林丫頭要進門,肯定是要先搬出去暫住的。
寶丫頭還好說,她回姨媽家就是了。
林丫頭那裡你怎麼安排?”
“林姑父生前在靠南城處購置了一所宅院,如今也還由林家僕人打理著。
到時候讓林妹妹回去住幾天,等待迎親就可以了。”
鳳姐兒點點頭,又問:“婚房你打算在哪佈置?要……要不要我將這正屋騰出來?”
鳳姐兒提議這個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的。
畢竟自從搬進園子以來,她就將嘉應堂裡裡外外按照她的心意佈置了好幾遍了。
而且眼下她還重孕在身。
這個時候要讓她給賈璉別的女人騰位置,她心裡能開心才怪。
賈璉一眼看出鳳姐兒的心思,搖頭道:“好了,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心養好自己的身子,照顧好我們的孩子就好了。
婚房我早有安排。
前面正殿雖然是宴會之所,但是後頭也是有幾間空屋子的。
實在不成,臨時隔斷出空間做婚房也是可以的。”
鳳姐兒一聽,撇了撇嘴。
她就知道,賈璉怎麼會捨得委屈那兩位。
當初她進門,婚房可就在東跨院,而且連正屋都不是。
現在好了,那兩位趕上現成的了。
正殿那可是按照貴妃儀制建造的宮殿。
把婚房安置在裡面,還有甚麼地方比這更有牌面的嗎?
“只怕是不妥。哪有婚房和宴會廳在一個房子裡的,到時候豈不是惹賓客笑話?
依我看,還是我把屋子騰出來好。
要麼就在東廂?正好東廂還空著……
將來林丫頭和寶丫頭進門,也得有自己的屋子。
依我看,東廂就正合適。”
看著小算盤打到嗓子眼的鳳姐兒,賈璉哈哈哈一笑,颳了她鼻子一笑,道:
“沒甚麼不妥的。
婚禮我又不打算在正殿裡舉行。
我們這園子雖然算不得多麼尊貴,卻也是清靜之地。
到時候賓客眾多,魚龍混雜的進來也不妥,何況姑娘們還住在這裡面。
所以,婚禮就在前院正廳舉辦就好了。
至於林丫頭和寶丫頭進門後住哪,這個更是不必麻煩。
還讓她們各自住瀟湘館和蘅蕪苑就好了,反正都是一個園子裡,她們各自也喜歡。”
鳳姐兒一聽,雖然覺得賈璉提前做了這些安排,就是為了防她。
總算還算合理。
那兩位進門之後還住各自的軒館,如此和她這個正宮保持邊界感,挺好的。
不過出於找錯漏的目的,她還是道:“若是前院,只怕地盤不夠用。”
前院雖然在前東跨院的基礎上擴大了不少,但是那裡面的地盤,早就被賈璉規劃的乾乾淨淨。
甚麼演武場、御馬道、忠義祠、大書房等等。
這些地方大大壓榨了空間。
所以說是正廳,實際上比榮禧堂那邊的大廳小不少。
更別說正殿這邊了。
“無妨,老爺說了,到時候榮禧堂那邊也會佈置安排。
反正兩邊是連通的,到時候將多餘的賓客安置在那邊大院裡也就是了。”
鳳姐兒噘噘嘴。
賈璉多老謀深算啊,他已經將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考慮清楚了,根本不給她找漏洞的機會,她還能說甚麼?
……
因為戴權帶了話,言明寧康帝讓他不必進宮謝恩,賈璉也就沒有多跑這一趟。
吃了午飯之後,趁著鳳姐兒召集迎春等人,要給她們做新衣裳,賈璉跑到蘅蕪苑來瞧寶釵。
許是因為賈璉出孝在即,寶釵黛玉都知道她們的婚事要提上日程。
這段時間,二人都不約而同的待在自己的屋裡,鮮少出門。
如今的蘅蕪苑,比以前要熱鬧一些。
因為賈母給湘雲和寶琴各自多配了一個丫鬟,一個教養嬤嬤,加上賈璉之前塞進來的金釧玉釧姐妹,蘅蕪苑的全體人員,總算突破二十人大關。
並且這其實並不算多。
畢竟這裡住了三位主子。
而不論是黛玉的瀟湘館,還是賈寶玉的怡紅院,伺候的人員早都過了這個數。
當賈璉走出假山,出現在廊前的時候,正在廊上逗貓頭鷹的金釧姐妹愣了愣,然後趕忙站好行禮。
半年不見,貓頭鷹體型又長大了好多。
看起來,還是屬於那種能夠長很大的類別。
如此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展露它空中猛禽的威武霸氣了吧。
呃……
大概不能。
女人堆里長大的貨色,能成甚麼事?
將目光從鳥上挪開,放到金釧姐妹身上。
不得不說,姐妹花看起來就是賞心悅目,尤其是這樣的雙胞胎姐妹。
大小雙雖然顏值不輸,但畢竟年紀還太小了。
“寶丫頭在屋裡?”
“姑娘在西屋,鶯兒和臻兒在服侍姑娘洗頭。”
賈璉聞言,看了一眼西側的小小耳房,深嘆寶釵的自律。
這姑娘,你在她日常生活中,就很難挑出她一點錯處來。
人家連冬天都堅持只在午後洗頭。
點點頭,賈璉抬腿進了屋。
金釧和玉釧相視一眼,也跟著進屋。
姐妹二人沏好茶後,玉釧特意將茶盞交給金釧,並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金釧雖然臉紅,但還是接過了茶水,捧到賈璉面前:“二……二爺請喝茶。”
賈璉接過茶盞,象徵性的抿了一口,然後將茶盞放下,看著立在面前有些侷促的丫頭,故作不解的道:“你有事?”
“啊,沒,沒有,二爺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告退了……”
金釧覺得有些丟臉,趕忙要跑。
賈璉呵呵一笑,趁著對方啟動身子之前,捉住了她的小手,將她拉了回來。
小姑娘身子多輕,幾乎順理成章的,就跌落在賈璉懷裡。
“二爺別這樣,會被寶姑娘看見……”
金釧心跳有些加速。
自從被賈璉救下,並送到蘅蕪苑伺候寶釵。
她原本還是有些心如死灰的,畢竟丟了那樣大的一個臉。
但是她妹妹卻安慰她,人應該往前看。
相比璉二爺,寶二爺算甚麼?
既然寶二爺是個沒擔當的,何不跟了璉二爺,將來也是個好的著落。
甚麼,璉二爺不喜歡你?
別逗了。
璉二爺甚麼人,他要是不喜歡你,會將我們從太太屋裡要出來,還專程給寶姑娘?
寶姑娘是誰?
那鐵定是璉二爺的二房夫人。
給寶姑娘使喚,不就是給他自己預備的嘛。這一點,兩府誰看不明白?
金釧覺得妹妹說的有道理,並且她也發現,進了蘅蕪苑之後,雖然還是有些人看她的目光異樣。
但是沒有人敢明目張膽的欺辱她。
加上她本身也喜歡或者說感激賈璉,因此這才決心將過去拋下,重活一次。
而能支援她做出這個決定的,就是猜測賈璉喜歡她。
可惜的是,她還沒來得及驗證這個猜測,甚至都沒有和賈璉再見兩面,賈璉就離京了。
如今半年過去,她也有些忍耐不住了。
畢竟她們姐妹在蘅蕪苑還是挺尷尬的。
她們論年齡比鶯兒等人大,論地位更是一等大丫鬟。
偏偏又不是寶釵的親信。
以寶釵的肚量,雖然不至於為難她們。
卻也難得親近。
這也是她妹妹方才慫恿她上前,並主動到門外給她望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