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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有難同當

2021-11-06 作者:青花燃

  顏喬喬滿臉呆滯。

  不就煎個藥湯的事情嗎,從破釜嘴裡說出來,彷彿變成了甚麼人命案——殿下飲的又不是避子湯。

  韓崢更是目瞪口呆,負在身後的寒劍嚶嚶作響,一時竟是無心掩飾震撼。

  顏喬喬緩了緩,抱歉道:“我今日實在不便,明日向大公子請罪可好?”

  抄不完一萬遍的鍋,可萬萬不敢讓殿下替她背。

  破釜繃著臉,不爽且不耐煩:“殿下就要你!我已替你向夫子告假,沒借口,隨我走。”

  顏喬喬:“……”

  她神思恍惚,扶額跟上破釜的腳步。

  身後,韓崢如遭雷擊,右眼寫著“強取豪奪”,左眼寫著“天家禁斷”。

  *

  途經醫藥道場時,顏喬喬意外看到了無良姐妹蔣七八。

  一名高大俊秀的年輕男子拽著蔣七八的手腕,大步流星將她拖到一株銀杏樹背後,抬手一甩,甩得她踉蹌了好幾步。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年輕男子抬手指向蔣七八鼻樑,“再讓我聽到你誣衊秦師姐,休怪我不客氣!”

  蔣七八梗起脖頸,眼眶通紅道:“我何時汙衊她了,明明就是她自己死皮賴臉跟去清涼臺被人扔出來,她做得,我說不得?就這,她還好意思找你哭?”

  “這還不是汙衊!”俊秀男子攥緊了拳頭,氣得滿面紅漲,“秦師姐恰好身處蓮藥臺,夫子邀她隨行,與她何干!我向你解釋過多少遍,我退婚之事,同秦師姐毫無關係,你休要再遷怒人家!”

  蔣七八冷笑道:“好一個毫無關係!青梅竹馬那麼多年,你也沒覺著我們性子不合;商議定親的時候,你也沒覺著是稚童兒戲。你不過是悟了個醫道,與秦妙有頭湊頭歪纏幾日,便看我哪哪都不順眼,鬧著要退婚!既已退婚,你我便該見面繞路兩不相干,可你為了護著她,竟又舞到我面前來!秦妙有犯賤,你比她更賤……”

  “啪!”

  他揚手扇了她一耳光。

  “趙晨風,你居然打我?”蔣七八難以置信,“退婚時你說,今生虧欠於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

  青年怔怔看著自己的手,彷彿也不敢相信自己做了甚麼。

  顏喬喬徹底炸毛,拎起衣袍便從石徑上方飛身躍下。

  哪怕蔣七八毫無道義、賣友求榮,也容不得一個渣男這般欺侮!

  藉著俯衝之勢,顏喬喬飛起一腳,正正踹中趙晨風后腰。

  “嘭——”

  俊秀青年摔出了一丈遠,捂著腰,在地上擰得像條蚯蚓。

  顏喬喬怔怔站定,被自己的威猛驚呆。

  趙晨風好歹也是入道門幾年的人,怎會如此弱不禁風。她原打算只是趁他不備,給他留個腳印來著。

  “……嗝兒。”蔣七八泣聲噎住。

  看清顏喬喬的那一霎,蔣七八白潤的臉皮刷一下漲得通紅,僵硬地揚起下巴,強聲道:“你別誤會,我故意裝哭的,就不想讓他好受而已,懂嗎?都退婚兩年半了,我怎麼可能還喜歡這種賤皮子。我本就要踹他,倒讓你搶了先!”

  顏喬喬敷衍點頭:“嗯嗯嗯!”

  她拎起衣袍,返身奔上石階。

  只見破釜臉上隱有得色,兩根屈起的手指正緩緩收回袖中。

  顏喬喬很難不懷疑是這位路見不平的壯士下了黑手。

  這一幕場景,彷彿曾經歷過。

  前世,林天罡下藥之事未被揭穿,韓崢自此對她噓寒問暖,得空便到赤雲臺陪伴。林天罡尋不到機會靠近顏喬喬,漸漸便將目光轉向了她的準大嫂孟安晴。

  某一次顏喬喬撞見林天罡糾纏孟安晴,當即飛身而上,把林天罡揍得滿地找牙。

  一開始林天罡是想還手的,還沒舞兩下,就被勇猛無比的顏喬喬捶成了縮頭王八。

  當時激情揍人,倒也沒察覺哪裡不對,此刻仔細想想,卻是有如神助。

  顏喬喬狐疑地看向破釜那隻黑手。

  難不成,前世這位拔刀大俠也恰好路過?

  她納悶地搖搖頭,回眸看了看銀杏樹下。

  蔣七八並沒有去扶前未婚夫,但也沒踹他。微豐的身軀正正站在風口,被風吹瘦了衣袍,顯出幾分蕭瑟寂寥。

  絹花姐妹團個個都好面子,素日報喜不報憂,顏喬喬直到今日才知道,原來沒心沒肺的蔣七八竟有過這樣一段虐心往事。

  難怪蔣七八處處針對秦妙有,最愛看秦妙有笑話。

  難怪蔣七八日夜不離藥草,生生頓悟藥之道。

  也難怪,蔣七八真心誠意想要促成顏喬喬與大公子的“紅袖添香”。

  對於蔣七八來說,只要秦妙有不爽,那便是平生一快,能讓她原地燒上幾丈高香。

  蔣七八是這個原因,那麼……龍靈蘭和孟安晴呢?

  顏喬喬默默沉吟,不知不覺便來到了清涼臺。

  *

  再見公良瑾,他已恢復了清風明月的形象。

  他坐在紫檀茶案後,燃著一爐清幽的香,正在挽袖煮茶。

  他並未抬頭看顏喬喬,手上動作慢而雅,淡聲道:“坐。稍等。”

  彷彿昨日的自省書事件從未發生過一般。

  顏喬喬輕輕吸一口氣,悄無聲息摸到對面落坐。雖然他未抬頭看她,她還是很老實地點了點頭,坐下看他烹茶。

  此情此景,當真是做夢都夢不到。

  她向來是個急躁的性子,在課堂上總是度日如年,咬筆桿、掐墨塊、刻書桌……不找點事做,渾身便像是扎滿了癢癢草。

  此刻,她身負十五萬鉅債,還要花上一兩個時辰來煎藥,本該焦心如焚坐立不安,可是不知為甚麼,看著他徐徐動作的廣袖,聽著清茶泛起漣漪,聞到若有似無的氤氳淡香,心緒卻漸漸沉靜下來。

  時光變得寧靜悠遠,無訴無求。

  思緒飄遠,遠離凡塵瑣事,一切紛擾都已不再重要。

  距離立地成佛只差一個剃頭的功夫。

  伴著一道清靈至極的聲響,籠在紫檀茶臺上方的煙雲化為碧透茶湯,落入杯中。

  她的思緒隨之聚攏,第一眼便注意到他的手。

  修長,漂亮,骨節如竹,膚若冷玉。

  在月老祠時她曾碰過這隻手,她記得指骨堅硬,動作時極果斷,滿滿力量感。

  無論執劍還是烹茶,都有獨一無二的風骨。

  杯盅落到她的面前。

  顏喬喬端出這輩子最正經的姿態,小心品了一口。

  清淡,微澀,入口便化成了茶霧,苦味在唇齒間盪開。

  怔了一瞬,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昨夜夢中永不再碰的玉堇膏。

  澀意湧上心間,又苦、又涼。

  她的身體不自覺地輕輕顫抖,捏在茶盅上的手指漸漸發白。

  她吸了吸氣,壓下不知因何而起的愁緒。

  苦澀她尚且還能忍受,唇齒卻一點一滴開始回甘。

  茶香泛起,呼吸間的清幽異常熟悉,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月老祠中短暫相擁時感受到的無限心安。

  苦,她吃慣了,她不懼苦。

  然而這意外來襲來的甘,卻讓她的心臟彷彿破開了一道口子。

  便如瀕死時的驚喜。便如苦澀後意外的清甜。

  只一瞬,鼻眼痠漲,熱淚決堤。

  公良瑾:“……”

  遞上絲帕的同時,他的語氣略帶遲疑:“……燙著了?”

  顏喬喬:“……”

  這可真是太、太失禮了!

  熱意瞬間燻紅了耳朵,她略顯慌張地接過絲帕,掩住了臉。

  “不是,殿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的嗓音帶上了濃濃的鼻音,像在撒嬌,這令她更加害臊。

  視線落在手中的絲帕上,身軀不禁輕輕一震,膽戰心驚地問,“殿下,這不是前天夜裡我用過的那一塊吧?”

  “是,怎麼?”

  “……”

  視線相對,他在她眼睛裡看到四個清楚的大字——我不活了。

  他不帶笑意地彎彎眼睛:“不必憂心,無人知道。”

  “哦……”顏喬喬瞬間像沒了骨頭一樣軟下身子,剛垂下腦袋,忽然一個激靈,僵成了一條半死不死的鹹魚。

  無人知道的話,究竟是洗帕子的人以為這是殿下用過的帕子,還是殿下親自動手洗的帕子?

  這兩個答案,顏喬喬哪一個都不想接受。

  半晌,她聽到低低的笑。

  “不難受了?”他轉移了話題。

  顏喬喬的腦子已經不大聽使喚,她覺得自己必須說點有分量的話來讓自己忘卻尷尬。

  “沒時間難受啊殿下,我還要給您煎藥,還要抄一萬遍‘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知’,院長說放學便要交,我到現在只寫了500個‘知’……哦不,501個。”說到最後,當真不難受也不尷尬了,只餘等死的絕望。

  公良瑾視線微頓,“老師罰你?”

  顏喬喬把腦袋點到了胸口。

  “……”他的表情一言難盡,“進來這麼久,為何不早說。”

  顏喬喬道:“看您烹茶,我也像您一樣清心寡慾,拋卻了世俗煩惱。”

  他失笑,起身。

  走出兩步,他側眸:“不一樣。你的境界,令我望塵莫及——還不走?”

  顏喬喬緩緩歪頭:“去哪?”

  “書房。”

  行出正殿,公良瑾口述一盤殘棋,讓沉舟去一趟隱月臺,請教荀夫子。

  “荀夫子破解不出,便會拉上老師談棋。”他抬眸瞥了眼天色,“你我還有大約八個時辰。”

  你我?

  顏喬喬心驚:“殿下,我受罰與您無關,您身上還有傷……”

  他輕輕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說。

  “你我共書的字帖,自該有難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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