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侍女們的稟報,傅瑢璋很快便會忙完,妘嬌早早在外院的庭院候著。
如今正值草長鶯飛好時節,王府裡種滿了各色奇花異草,倒也賞心悅目,就是後山有大片空地,若用來種植梅花,到冬季,定是又是番美景。
妘嬌最愛的便是紅梅,不與百花爭豔,凌寒自開,在片蕭條的冬景之中,是最美的點暖了。
她問過袁離,得知,原本府裡有幾株臘梅的,只是三年前,傅瑢璋要求砍了,王府不得栽值梅樹,株苗苗都不許留。
除了梅,其他都可以種。
摸不準傅瑢璋的心思,袁離也不敢擅做主張,後山便留空了出來,王府裡就種些應季的、富貴大氣的花草。
正想著,就聽到了幾聲奶聲奶氣的狗叫聲,妘嬌側目,正好見到個八九歲五官精緻、衣著華貴的小童,抱著只毛茸茸的大狗,好奇地打量著她。
見她正望了過來,小童便問:“你就是那傳聞中美若天仙的皇嬸嬸?”
說完,點評似的點點頭,“嗯,果然美。”
天真可愛,又裝作老氣橫秋的模樣,妘嬌忍不住彎了彎唇。
聽到了那句“皇嬸嬸”,妘嬌即刻猜到了他的身份,向他行了行禮:“妘嬌見過皇上。”
“平身吧。”傅琰下巴微揚,看著妘嬌的眼神,與他懷中的獅鬃犬樣,天真無邪,乖巧呆萌。
倒是他身後跟了大群宮人,其中個懷裡也抱著只小犬,只是還很小,像是剛出生沒多久的樣子。
妘嬌看到這些萌物,心都軟了,“皇上的這些小犬長得當真趣致。”
“你喜歡?”傅琰歪著小腦袋,瞅著她,“那便賜你只,當做朕給你的新婚之禮。”
妘嬌沒想到傅琰這麼爽快,當場送她只如此可愛的小犬,時未反應過來,也不知道接與不接的好,正要婉拒,傅琰已經命人將狗子放到了她的懷裡。
她下意識就抱住了,正不知所措。
身後傳來了道涼涼的嗓音,“皇上。”
聽到了傅瑢璋的聲音,傅琰身子抖了抖,猛然回頭看向來人,怯怯地喊了聲,“皇叔……”
“皇上今日的功課做了?通鑑背了?”
傅琰慚愧地低下了頭,弱弱地道,“尚未……昨日婚宴,沒見到新娘子,朕想看看,就……”
還未說完,他懷裡的獅鬃犬吠了聲,掙脫了傅琰的懷抱,躍而下,在地上跌跌撞撞打了個滾,似乎受到了驚嚇似的,四處亂竄,跑得太快,誤往傅瑢璋撞去。
“敖狼!”傅琰喊了聲,上前去抓獅鬃犬,切發生得太快,慌亂中他撞上傅瑢璋的腰腹。
傅瑢璋被撞得後退了步,眉頭蹙了蹙,冷冷地吩咐了人:“抓住它。”
很快,獅鬃犬就被抓了回來。
傅瑢璋臉色沉如墨滴,盯著看似天真又懦弱的傅琰,半晌,只冷冷地吐了幾個字,“皇上,玩物喪志。”
傅琰垂著頭,不敢出聲。
傅瑢璋定定看了他片刻,沒在說甚麼,只命人將他送了回去,吩咐帝師加強課業的督促。
送走傅琰,傅瑢璋也與妘嬌便出發去太廟祭拜。
攝政王大婚祭拜太廟,並非小事,應祭祀用品幾大車。
隨行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向著京郊緩緩而駛,漸行漸遠。
反方向的龍輦那端,傅琰眸光清冷,冷笑了聲,淬了毒的八鉤玄鐵箭都弄不死傅瑢璋,真是命大。
但是……
下回,就未必了。
上了馬車後,妘嬌見傅瑢璋面色不虞,也不敢出聲,不知道是怎麼招惹了他,就有些可惜了那隻小毛犬。
瞧著就很可愛,她很喜歡,但傅瑢璋不許她養。
妘嬌向來也隨緣,倒也不是很在意,見他不說話,她乖巧地坐在旁,安安分分的。
漸漸,她發現傅瑢璋的面色有些異常,她擔憂地坐近到他的右側,“王爺,傷口疼了嗎?”
傅瑢璋聲不吭,只緊緊握住了她的柔荑。
妘嬌低頭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冰涼發白。
她反握了回去。
馬車出都城,才聽到傅瑢璋喊了聲,“傳顧文軒。”
很快,馬車停了下來,隨行的顧文軒上了馬車,解開傅瑢璋的衣裳,神色大變。
妘嬌這才知道,傅瑢璋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裂了,裡衣又沁滿了血,路強忍到了出城。
見到血淋淋的傷口,妘嬌手腳開始冰涼,許是感受到了她的異樣,傅瑢璋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別看了。”
傅瑢璋卻感覺到了捂著她的眼的手,有些溼潤了。
她的淚水,悄無聲息地溢了出來,櫻唇微微顫抖。
“別怕。”
顧文軒頭回聽傅瑢璋語氣這般輕柔,忍不住看了小兩口眼,沒有吭聲,斂了神,迅速為傅瑢璋處理傷口。
“王爺,微臣不是已經囑咐過您,不要大力,傷口再裂,容易感染了。”
傅瑢璋言不發,眸色越發清冷。
傅琰看似無意的那撞,雖撞的是他的腰腹,但力氣並不小,直接震裂了他原本就沒有癒合的傷口。
他原以為,上輩子,十五歲的傅琰是在上官鉉慫恿下,才對他下手的。
沒想到,早在六年前,年僅九歲的傅琰已對他生了殺心。
小小年紀,藏得倒是深。
這些年來,他用盡全力去守護這片江山,就是為了傅琰在親政之時,他交給他的是個海清何晏、國富民強的大翟。
盡心盡力培養傅琰,親自教習督導,就是為了他能坐穩江山,勵精圖治。
即便明知道,上輩子就是傅琰殺的他,他也沒有放心上,本也不在意這條命。
所作所為,只因,當年他承諾過的,便會做到:護住傅琰,保住他的江山。
深知他的強勢,勢必會對傅琰造成了威脅,但他必須要強大,才能震住朝綱。
這世,他在重要的國事決策上,都帶著傅琰,教他、指點他,沒想到,傅琰都用他教他的,運用到了他的身上,
那日躲在暗處的刺客,他排查了所有可疑的人,早已猜到了是傅琰,但仍不敢相信。
個九歲的小孩,已經有這般能耐,在他眼皮子地下,培植了自己的人,還傷了他。
傅琰今日之舉,是要試探他的傷情,也是要接近妘嬌。
從蘇翎月口中得知,涼王也認出了妘嬌,說明,婚禮當日,保不齊也有其他人認出來了。
即便沒有,也多得是像傅琰那樣的,打妘嬌的主意,藉以對付他。
顧文軒給他重新包紮傷口、上了藥,囉囉嗦嗦交代了堆,在傅瑢璋準備踹他下車的時候,才終於走了。
日暮時分,才到了太廟。
本來也是走形式,加上傅瑢璋有傷在身,便切從簡。
夫妻倆祭拜了以後,傅瑢璋便對外聲稱,要留在了太廟,與妘嬌同齋戒沐浴,為大翟祈福七七四十九天。
袁離等人留在了太廟。
傅瑢璋帶著妘嬌,暗地換乘馬車,從密道而出,去了距離太廟十里外的莊子。
隨著馬車漸行,妘嬌聞到了陣暗香,掀開了馬車的車簾,入眼滿眼全是櫻粉之色。
暮雲綺麗漫天,宛若抹上了層淡淡的胭脂,半山腰的桃林,灼灼如火,宛如人間仙境。
沒想到,傅瑢璋帶她去的莊子,竟是這樣美。
車窗外的桃樹鱗次櫛比,花影搖曳,光華飛旋流動,偶爾還有花瓣,飛進了車內,似蝶似雪。
“王爺,是要在這裡養傷嗎?”妘嬌看了看他心口的位置,偏頭問道。
想想,這幾日,他都被折騰得數次傷口再裂,再這樣折騰下去,鐵人都扛不住。
“嗯,住上段日子。”傅瑢璋盯著她殷紅誘人的唇,輕聲問了問,“喜歡嗎?”
“喜歡。”
這裡環境甚好,是個養人的地方。
他該好好養養了。
她嬌靨漾著笑意,人比花嬌,看迷了傅瑢璋。
馬車緩緩上山,妘嬌以為只是個小莊子,沒想到竟是個大莊園,並不比王府佔地小。
只是這裡裝置擺設,不似王府富麗堂皇,沒有那些高牆瓴瓦,四周建築零零落落圍成的莊園,田園氣息濃烈,卻又似世外桃源,幽靜雅緻,遠離塵囂。
沿路小道上,都種滿了桃樹,甚是美不勝收。
主宅的庭院中央,有個溫泉小湖,湖心中央有座亭臺,四處垂掛著輕紗帳幔,徐風而起時,坐在亭子裡的人,能看見四周的桃花盛景。
妘嬌很是喜歡,晚膳後,直在庭院看花,入夜才依依不捨回房。
等到妘嬌熟睡了以後,傅瑢璋看了眼身旁的人,才輕手輕腳起身,披了件外衣便出了門。
去到了密室,見到了上官韜。
今早,見過蘇翎月後,大約猜到了上官韜的下落,他便派了人潛入涼王府,救了上官韜。
上官韜見到了傅瑢璋,神色複雜,他直記得,玄龍衛救了他以後,便聽到為首的人是這樣對蘇翎月說的:“王爺給涼王妃留了句話,敢留本王的人做抵押的,只有死人,望涼王妃好自為之。”
他隱約猜到了蘇翎月與傅瑢璋達成了甚麼交易,但要將他作為抵押。
轉頭,傅瑢璋就將他給救了。
他不知道該以甚麼樣的態度面對傅瑢璋。
對於上官韜不願行禮,傅瑢璋沒有怪罪的意思,只不輕不重地掃了他眼,在上位坐了下來,未提半分寒暄,便單刀直入,
“這些日子,查到甚麼了?”
雖不滿傅瑢璋強娶了妘嬌,但他其實也奈何不得他,上官韜梗著脖子,不甘不願地行了行禮,才作答。
“下官在追查失蹤女子的行蹤時,到了沂州郡涼王府周邊,線索便斷了,下官在蹲守涼王府的時候,卻意外發現,涼王疑似在招兵買馬。”
正是查到了這些,上官韜被涼王的人發現了,立即封鎖全城,四處搜查他。
他本想著最危險的地方,乃最安全的地方,便偽裝潛進了涼王府,即將被發現的時候,被蘇翎月救了,也被她囚禁了。
至此,傅瑢璋大致瞭解了事件的脈絡,那些御靈散,便是傅瑢現籌集錢財的手段,用以招兵買馬,他已徹底起了反心了。
至於那些尤物暗樁,便是用以瓦解傅瑢璋的勢力或者掌控朝中重員的手段。
目前,依舊沒有找出,究竟這些尤物暗樁是如何培養成的。
他直以為,上輩子,妘嬌自縊的導火線是因他處置企圖謀反和謀殺他的上官家門。
這輩子,他邊打壓與提防上官鉉,邊阻止上官鉉與傅琰結盟,也始終沒有處置上官鉉,留他條賤命,任他像只螞蚱上竄下跳。
然而,隨著美人刺青案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再見識到妘嬌原本的性子,他便開始懷疑,她自縊,恐有其他緣由,而這緣由,與這尤物暗樁的培植過程,有極大關係。
“線索斷了以後,那些少女,不知去向了。”上官韜恨自己沒能查出緣由來,沒能找到妘嬌。
思及此,他想起蘇翎月說的話,看向了傅瑢璋,想要求證真假,試探地問了問,“下官的親妹……”
“本王確實娶了妘嬌為妃。”
親耳聽到了這個訊息,上官韜還是愣了愣,百般情緒湧上了心頭,話都說不出來。
半晌才終於擠出了聲音,跪了下來,“求王爺讓下官見見舍妹,三年多未見了,那會才她那麼小……”
“你已經見過她了。”
上官韜震驚得連自稱的禮儀都忘了,“我、我見過了?”
“那日,靈拓寺後山。”傅瑢璋淡淡道。
傅瑢璋的話,像巨雷,在上官韜腦海裡轟然聲炸。
那個向他求救的小姑娘!
他本該可以救她的,但他沒有,還親手又將她送回了傅瑢璋的手裡!
太可笑了。
上官韜仰頭大笑了起來,笑出了眼淚來。
“王爺,嬌兒本不願意嫁你的吧?那日她本來是向下官求救的。”
傅瑢璋身上的氣息頓時冷冽了幾分,言不發地看著上官韜。
“求王爺放過妘嬌。”說著,上官韜撲通的下,磕了磕頭,“王爺時興之所起,可,那耽誤的,卻是妘嬌的生啊。”
聞言,傅瑢璋手上青筋泛起,整個人瞬間迸發出令人驚駭的強烈殺意,緩緩向上官韜走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上皇族玉牒,是兒戲?如若本王對她,只是時興起,何苦大費周章!”
“讓你去沂州郡,為的便是查她失蹤的原因,本王想知道,她曾發生了甚麼。但你太無用,並沒有查到本王要的東西。”
此時,上官韜終於反應過來了,想起了那日,妘嬌蒙著臉,他認不得;他模樣未變,她也同樣不認得他!
“妘嬌失憶了?”
見上官韜轉過彎來了,傅瑢璋神色緩了緩,多了幾分耐心。
“被傅瑢現抓去的那些少女,會抹去記憶,培養成尤物暗樁,授以媚術,再安插進官員的後宅,成為殺人工具。”
這般駭人聽聞的做法,手段過於陰私,上官韜聞所未聞,震驚得說不出話。
也心疼起妘嬌來。
“今日救了你,又與你說的這些,並非本王善心,替你解惑。”說著,傅瑢璋垂下了眼眸,墨色羽睫之下,片冷峻而幽寂的顫影。
“明日乃三朝回門之日,本王將給妘嬌擺設回門宴,如若你真心為她好,應該知道怎麼做了。”
按婚禮習俗,明日乃妘嬌回門之日,上官韜作為妘嬌的親兄,他的出席,才能讓她回門宴,變得名副其實。
上官韜再次懵了。
傅瑢璋費盡心思做的這些,只是為了妘嬌回門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