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瑢璋這才想起,上輩子,徵禧十年春,上官鉉嫡妻妘氏上山拜佛,失足跌落山腳,橫死野外。上官鉉與上官韜父子雙雙告了喪假。
上官府發了訃告,百官紛紛前往弔唁。
當時,他派人代表小皇帝傅琰送去弔唁賞賜。
今日,正好是徵禧十年二月十六,春分。
聽到妘氏逝世的訊息,他本能地看向妘嬌的禪房。
相府於她,究竟是福還是禍?
按上輩子,三年後,徵禧十三年,傅琰十三歲,上官鉉為了讓他在兩年後順利還政於傅琰,機關算盡,無所無不用其極。
其中就有上官鉉保皇一派的官員,為了討好和迷惑他,四處蒐羅奇珍異寶、各色美人,敬獻給他。
他都照單全收了。
只是,奇珍異寶被他悉數鎖在了庫房蒙塵,女人扔在了後院發黴。
見他不為所動,上官鉉將自己豔冠京華的嫡女送給他,為妾也在所不惜。
眾多胭脂水粉當中,獨獨只有她入了他的眼,鬼使神差的。
最初,他不過也就僅僅是入了眼,談不上入心。
相比其他人,她終究是最特別的一個,是唯一一個上了他的榻的女人
然而,這個女人在徵禧十五年自縊身亡了。
不長不短的兩年裡,她不僅入了他的心,還融進到了他的骨與髓。即便是現在,那感覺,依舊那麼銘心刻骨、痛徹心扉。
只是,上輩子的妘嬌,與他如今所遇見的妘嬌,仿若兩人。
上輩子的妘嬌,就像是被刻意雕琢過的商品;而這輩子的妘嬌,如璞玉,純臻絕倫卻未經雕飾。
如今,他提前三年找到了妘嬌,才能得以見到兩人前後如此大的偏差,那麼,徵禧十年到十三年間,這三年裡發生了甚麼,竟讓一個人有如此大的變化?
想起她身上那塊有著妘氏家族徽記的玉牌,傅瑢璋眸色沉了沉。
“給相府送去輓聯。”
“遵命。”衛暝領命便去了。
傅瑢璋走進了西禪房,看著她恬靜的睡顏,一言不發。
明明如此乖巧嫻靜的一個人,卻總給他一種抓不住的感覺。
他自嘲地笑了笑,回了東禪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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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傅瑢璋如往常一般,依舊是從令他窒息的夢境中醒來。
他還是沒能擺脫這個夢境。
昨日在馬車裡卻一覺無夢,當真是稀奇了。
早已習慣了的傅瑢璋也沒甚在意,正欲起身盥洗,便傳來了敲門聲,“主子,您醒了?”
衛暝大抵是聽到了他的動靜了,試探著問。
“進。”傅瑢璋淡淡地道。
衛暝端著一盆水進來,放在了盥洗架上,恭恭敬敬上前伺候他更衣洗漱。
他從不讓侍女近身伺候,都由內侍負責,這次外出得急,出行簡易,只能由衛暝伺候了。
一陣忙活,等他洗漱得差不多好了,衛暝才道:“上官大人求見,已在外頭候著了。”
傅瑢璋意味深長地笑了聲,“嗯。”
沒說見或不見。
衛暝隨侍多年,深知他的性子,知曉這是同意見的意思,只是,涼著,晚點兒見而已。
“她醒了嗎?”傅瑢璋問道。
“回主子,姑娘尚未醒,雲燈大師來看過了,熱退了,已無大礙,待休息好了,便能醒了。”
她到底是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才會昏睡這般久。
聽著衛暝的稟報,傅瑢璋不置可否。
見傅瑢璋已盥漱妥當,衛暝便命人送了早膳進來。
都是一些齋膳,卻很精緻,其中翡翠堅果羹就很當眼,他不慌不忙嚐了一口,羹汁細滑綿密,口感極佳。
想起上輩子的妘嬌,喜愛綿軟的膳食,正要吩咐備多一些給她,想起她嗜甜,改吩咐:“命人燉些冰糖燕窩給她,加桂花蜜。”
她,最愛吃這個。
衛暝怔了怔,糖加蜜?還未見過這樣的吃法,但也沒有提出質疑,恭敬領命,便退了下安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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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傅瑢璋安置妥當,出到正堂,便見上官鉉領著家眷,恭候在外院。
傅瑢璋出現,身後隨從浩浩蕩蕩。
明明是氣定神閒的步伐,卻偏偏似君臨天下一般,神態威嚴,帝王氣勢盡顯,這讓上官鉉心下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傅瑢璋確實比傅琰更像一位帝王。
上官鉉凜了凜神,攜相府眾人紛紛跪地行禮。
“下官上官鉉,攜家眷特來覲見與拜謝王爺。”
傅瑢璋並不喊起,徑直走到正堂客的上位,緩緩坐下,才回應他:“上官大人,節哀。”
“下官謝王爺厚愛。”上官鉉又領著眾人行了一次禮。
傅瑢璋掃了一眼眾人,不見上官韜。
半晌,他沒出聲,慵懶地坐在八仙椅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黑曜石扳指,面容冰冷,看不出喜怒。
外頭豔陽高照,相府眾人卻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氣,像一條冷滑的毒蛇,從腳底穿過脊樑,緩緩往頭頂竄。
不清楚這位大翟最位高權重的攝政王究竟是甚麼意思。
相府的人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都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就被這生殺予奪的活閻王給剝皮做成燈籠。
闔府惴惴不安。
昨夜收到傅瑢璋的輓聯,還是有監國之權的攝政王送的。上官鉉嚇了一大跳,等天一亮便急忙帶著家眷前來謝恩。
誰知,等到了日上三竿,這才見到人,見了人,也沒個指示。
傅瑢璋向來喜怒無常,眾人縱是有不滿,也不敢顯露半分。
傅瑢璋掃了一眼匍匐跪了一地的眾人,將他們的表情一一收歸眼底。
“聽聞令嬡走失了?
上官鉉微微一怔愣,沒想到傅瑢璋會過問這種事。雖說大翟沒有甚麼能躲過傅瑢璋的耳目,他會知曉上官妘嬌走失並不稀奇。
但,斷斷沒想過一向視人命如螻蟻的傅瑢璋,會過問上官妘嬌。
不知道養在深閨的女兒,是如何被傅瑢璋惦記上的,更摸不準他詢問妘嬌的意圖是甚麼。
上官鉉斟酌兩下,才回道:“回稟王爺,小女確實失蹤三年了,至今仍然生死不明……”
為著妘嬌的名聲,相府這些年都是暗中尋找,不敢宣楊。
奈何傾盡全力尋找多年,連影子都沒見到,上官妘嬌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當年隨伺的乳母、侍衛,也都不見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聞言,傅瑢璋下意識地攥緊了掌心的冰涼黑扳指,涼薄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線。
須臾,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衛暝將畫像遞給上官鉉。
衛暝領命後,一臉肅然地將畫像展開,上前展示給上官鉉辨認,“請相爺辨一辨畫中人,可是上官姑娘?”
見到畫像,上官鉉的面色鐵青一片,驀地站直了腰,深呼吸一下,視死如歸似的梗直了脖子,道:“攝政王如若要拿捏下官,有的是雷霆手段,何必如此侮辱小女?”
上官鉉話音未落,衛旦帶銳鋒的劍已經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差分毫,便能削斷他的頸。
一旁幾個女眷嚇得臉色一陣慘白,紛紛抱頭捲縮成一團。
傅瑢璋緩緩從上位走了下來,冷睨了上官鉉一眼:“侮辱?”
更侮辱上官妘嬌的事兒,你上官鉉都做得出來。
如今,只憑畫中人不甚安分的裝扮,便認不出自己的女兒來。
當真是認不出來麼?
不,畫上的妘嬌雙十年華,雖說眉目間皆是世故而妖媚的成熟韻味,比起妘嬌走失之時,不過十三歲的年紀,確有些出入,但容貌輪廓是有的,又肖似上官夫人,不至於完全認不出來。
上官鉉卻半分疑惑都沒有。
這是一個尋找女兒多年的父親該有的反應麼?
只不過,迂腐如上官鉉,他更關心的是他的信仰抱負以及上官府的名聲,若他女兒失了清白,成了人盡可夫的女人,他是寧願從來沒有過這麼一個女兒,也不會認的!
傅瑢璋算是明白了,為何上輩子的上官鉉將女兒當玩物一般獻給他。
送入攝政王府,或許還能混個側妃噹噹,都比失了名節強!
若妘嬌能近得了他的身,上官鉉得到的東西,會更多,可謂是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為。
上官妘嬌,你看看,就是這樣的父親,也值得你拿命相賠?!
他嘲弄地冷笑一聲,一言不發。
這一聲冷笑,讓上官鉉頭皮一陣發麻,也徹底清醒過來。
眾所周知,攝政王有兩大侍衛,衛暝殺人不見血,衛旦擅長剝人皮,整張人皮完整落地,人還是活著的。
如今將劍架在他脖子上的,正是衛旦,只要衛旦利劍輕挑,當場就將他剝皮拆骨。
上官鉉唇瓣動了動,說不出求饒的話,卻也理直氣壯不起來,整個人僵直而立,一動不敢動。
他都忘了,傅瑢璋嗜血如命,招惹不得,他不該枉顧闔府上下的人命,頂撞於傅瑢璋。
傅瑢璋不緊不慢走回上座,一雙冷淡幽深的眸光逡巡在上官鉉身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竹紋梨花木八仙桌,許久,才出聲,“衛旦,不得無禮。”
上官鉉這隻老狐狸,是名副其實的保皇黨,他的忠心,只給了皇位上的那位小豆丁,甚是看不慣他這個代為監國的攝政王,若說頭一個想要他的命的是涼王,上官鉉必定是第二個。
但為了保全上官一族,上官鉉明面上並不敢與他作對。
見到上官鉉忍氣吞聲的模樣,傅瑢璋饒有興味地輕笑一聲。
他向來最喜的,便是看著這些道貌岸然的所謂忠臣,如螻蟻般苟且,明明看不慣他,偏偏又奈何不得他的樣子。
這時,衛暝走了過來,在耳畔低語了幾句,傅瑢璋臉色頓變,咬牙切齒道:“給本王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