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從窗欞透了進來,細細碎碎,暈染在傅瑢璋玄色鎏金寢衣上,織金暗紋光華流轉。
矜貴高華,一展無遺。
傅瑢璋沐光而席,姿態慵懶,眼底深處卻難掩的涼薄與冷厲,熹光之下,明暗對比強烈,更顯他的氣質剛稜冷硬、霸氣凌人,讓人不敢直視,忽略了他原本的絕倫容色。
一雙細長涼薄的冷眸,緩緩掀起,淡淡地問:
“本王讓你們尋的人,尋著了嗎?”
“屬下無能!尚未尋到那位姑娘,前些日子已再加派五千玄龍衛去尋了。”
衛暝垂首請罪,長睫之下的眸光,滿是擔憂。
傅瑢璋看似輕描淡寫的詢問,衛暝卻知道,這是少見的瘋狂。
就憑一個夢境畫的畫像,沒有多餘的資訊,便不計後果地派出上萬精銳的玄龍衛,大海撈針似地尋人。
不是瘋狂,是甚麼?
玄龍衛乃傅瑢璋一手精心培育的暗衛隊伍,不僅僅肩負守護皇帝、攝政王府安危之重責,也從事軍政情報收集、偵察、逮捕、刑訊、處決等工作,無所不能、無所不作。
玄龍衛權力凌駕於六部,直接向傅瑢璋負責,甚至可以逮捕任何人,不需要報備皇帝。
私養護衛隊,又如此凌駕於皇權之上,架空幼帝,實屬大逆不道、欺君罔上!
然,如今幼帝才九歲,朝政把持在傅瑢璋的手中,朝中眾臣雖頗有微詞,卻忌憚著傅瑢璋的鐵血手腕,敢怒不敢言。
人人都聽說過玄龍衛的威名,卻沒有一個人能探得到玄龍衛的底,不知道老巢設在何處,總計多少人數,都潛伏在何處。
如此重要的一支警衛隊,竟用來尋一個現實不存在的姑娘。
只是,衛暝兄弟二人對傅瑢璋的指令,從不質疑。
哪怕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也會傾盡全力去尋。
-
傅瑢璋不鹹不淡地掃了躬著身請罪的衛暝一眼,靜默地把玩著手指上的黑玉扳指。
他知道衛暝在想甚麼,但他不必與任何人解釋。
夜夜折磨他心神的夢境,是一個女子自縊而亡的畫面。
一個無足輕重的侍妾而已。
她的死,憑甚麼讓他夢境裡全染上了暗沉之色,成了他不可承受之重?
為了這麼一個荒誕可笑的夢境,多費一分心神都是多餘的。
然而,那夢境,週而復始,持續了三年,雖只是一個畫面,卻足以折磨得他越發暴躁狠戾。
從來只有他折磨人,何曾被這般折磨過?
為何夢魘不斷,他會查;夢裡人,是否當真存在,他也會查!半點蛛絲馬跡都不會放過!
他氣息沉了沉,迸出千年寒鐵般的肅殺之氣,“相府的動靜呢?”
衛暝恭敬地道:“相爺行跡依舊並無異常,上朝、歸府,兩點一線,與往常無甚不同。”
傅瑢璋不緊不慢地往榻幾走去,一抹譏諷噙在他削薄的唇邊,“呵,無異常。”
無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
上官鉉這隻老狐狸,是名副其實的保皇黨,他的忠心,只給了皇位上的那位小豆丁,甚是看不慣他這個代為監國的攝政王,若說頭一個想要他的命的是涼王,上官鉉必定是第二個。
夢裡的女人,那個紋著紅梅刺青的女人,便是上官鉉給他送的侍妾。
即便上官鉉沒有可疑,也不代表涼王沒有。
這兩人,多年來一明一暗,彼唱此和,一裡一外,遙相呼應,如一丘之貉。
若非看在這兩人對傅琰那小豆丁一片忠心的份上,早就將二人挫骨揚灰,豈容他們像螞蚱似的,在他跟前蹦躂!
見傅瑢璋氣場有些變化,衛暝神色一凜,大氣不敢出。
“沂州那邊呢?”傅瑢璋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一下杯盞,盞中水紋打著圈兒慢慢暈開。
見他神色緩和了,還帶了幾分慵懶,看起來心情還算不錯,衛暝暗鬆了一口氣,上前給他倒了一杯茶。
“稟主子,沂州確有異動,涼王又派了一百十二名刺客,尚在路上。”
“還不死心吶。”傅瑢璋嘖了一聲,滿是嘲弄意味。
想殺他的人,不計其數。
敢動手的,沒幾個。
動了手,還活著的,更是屈指可數。
唯獨涼王,他是難得的有興致,就陪他慢慢玩。
“玄龍衛正暗中跟著,屬下這就傳令將他們……”說著,衛旦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必,留給你玩。”傅瑢璋輕抿的薄唇微揚。
“領命!”衛旦眸光一亮,這個玩,是伺機而動,坐等獵物上門,拿下後做人皮燈籠,再送回給涼王。
此番人數如此之多!都製成燈籠,涼王府還掛得下麼?
不管掛不掛的下,攝政王府送去的人皮燈籠,涼王都得掛上,哪怕他暴跳如雷,他也抗拒不得。
病弱的涼王,日日對著這些燈籠,也不知道熬不熬得住。
傅瑢璋摩擦了幾下黑玉扳指,扳指上的夔紋,泛著冷硬之芒,吩咐道:“換多幾個花樣,做精緻一些,免得涼王看不上。”
抓在手裡的耗子,得摁在地上慢慢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好玩。
“屬下得令。”衛旦像嗜血妖獸嗅到了血,興奮難抑。
“人,重點往沂州郡內尋。”
衛暝知道他說的人,是指誰,立即行禮領命:“屬下遵命。”
隨後,內侍進來,伺候傅瑢璋更衣。
整飭妥當後,他便進宮去了。
是夜,正在批閱奏疏的傅瑢璋,剛微微闔眼休憩片刻,就又陷入了夢境。
********************
夢裡,徵禧十五年冬。
那個女人一身素色綢緞寢衣,跪在地上,哭著求他,扶風弱柳一般,楚楚可憐。
屋內還瀰漫著一股歡愛過後的獨特香味,伴著絲絲縷縷的幽檀香味,旖旎而曖昧。
“你是在求本王?”
原來她的熱情與主動,是有目的的。
他冷冷地看著方才還在他身下承歡的女人,心頭有說不出的諷刺。
寒冬臘月,穿得這般單薄,她也不怕冷著了!
“上官鉉賣女求榮,將你一個堂堂嫡女送給本王,絲毫不顧你死活,你卻為了他,找本王的不痛快?”
“求王爺看在妾身兩年來盡心盡力伺候的情份上,放過上官一門的性命,求您了。”
他緩緩起身,冷漠的眸光鎖在她的身上,一字一句道,“你的情份,不值錢。若非你是本王的女人,何來的機會在此求本王?”
“王爺……”地上的嬌媚人兒,依舊跪地不肯起。
“上官妘嬌,你可知,自己是甚麼身份?”
不過是區區侍妾,賤妾而已,連側妃都不是。
妘嬌彎身磕了磕頭,泣不成聲。
“妾身一直銘記著自己的身份,從未僭越,只是,妾身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上官滿門抄斬,求王爺發發慈悲。”
“慈悲?”他有嗎?
沒有的。從四歲起,他就沒有了。
母妃一條白綾將自己掛在冷宮的懸樑上,沒有人管他們母子死活,他煢然一人,一邊靠宮人從狗洞遞進來的殘羹餿飯活著,一邊眼睜睜看著母妃的屍體逐漸腐爛、生蛆……
從那個時候起,沒有誰的命,在他眼裡是值錢的。
如今的上官鉉,更是犯了致命大錯!
小皇帝傅琰想要他的命,可以,那是他們叔侄的恩怨,但不能是上官鉉一個外人來慫恿。
當上官鉉將鴆毒偷偷遞送給傅琰用來殺他的那一刻起,就該清楚,自己押上的,是上官一門一百三十六條人命!
想要殺他的人,都可以從金鑾殿排到長街了,但凡他有一絲一毫的婦人之仁,他都活不到現在。
在他這裡,同情心,是最要不得的東西。
他親自下的令,上官府,滿門斬立決,三日後行刑。
如今,留她一條命,已是最大的恩了。
豈會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女人,改變他任何決定!
她從進府以來,便與相府老死不相往來,更無交集,如今,居然在兩人歡好後,趁機為上官鉉求恩典!
偏偏是上官鉉!
這時機,選得當真是巧妙。
可惜他傅瑢璋不是可以任人吹枕頭風的酒色之徒!
傅瑢璋頗帶失望的眸光,冷冷掃了她一眼,起身便出了荔花苑,不願再逗留。
原本還在聲聲哀求的女人,見他決絕離去,也不再求,只沉靜地匍匐跪地,磕了磕頭,顫著聲,輕喚了一聲,“王爺……”
********************
那一聲王爺,甚是哀絕,如重錘狠狠捶在他心口,一陣劇烈悶痛,讓他瞬間從夢中醒來。
又做夢了。
這次的夢,與平日的,不甚相同。
這些日子,逐漸做著不一樣的夢了,但來去,依舊是圍繞著那個女人!
卻也帶出了其他的訊息。
夢裡。
那女人是相府嫡女。
他一心輔佐的傅琰,想要他的命。
傅瑢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轉動著墨玉扳指,正閉眼仔細回想夢境細節與有用線索。
這時,衛暝敲門聲響起,一向淡定嚴肅的聲線多了幾分焦急,“主子,屬下有事稟報。”
“進。”
衛暝推門而進,行了行禮,急切地道,“主子,尋到人了。”
傅瑢璋不甚在意地問了句,“誰?”
“玄龍衛在沂河鎮尋到了畫中姑娘,那姑娘,與畫中人,一模一樣。”
傅瑢璋猛地睜開了眼。
指間的墨玉扳指驟然裂了一條縫隙。
“備馬。”
他要親自去見一見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