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寢室,傅瑢璋心裡頭裝的事太多,睡不著,單手半撐起了身子,靜默地看著妘嬌的睡顏,指尖一點一點在她的肚皮上揉著。
巴掌大的小臉,眼梢還掛著幾滴晶瑩淚珠,如沾上雨點的梨花瓣,嬌嫣如瓷。
勝比芙蓉的玉顏,熒熒燭火映照下,朦朦朧朧,讓人看得不太真實,像飄渺的月光,任他怎麼也握不住。
只有情動之處,她緊緊抱著他時,他才能感覺得到,她那一刻是屬於他的。
他將她禁足了,她都沒有生氣,還親手熬了粥,這讓他很想不通。
不是應該生氣,傷心,或者痛恨他嗎?
她花了這麼多心思為他做了這麼多,他感覺不到喜悅,反而很恐慌。
是的,恐慌。
一切帶溫情的東西,他都不喜歡。
就好像他的母妃,明明前一晚,還給他唱著搖籃曲,輕拍他的後背,安撫著他入睡,然而,等他醒來,她已經在房樑上了。
任他怎麼哭喊,都沒有再醒來。
在冷宮的日子,雖然過得很悽苦,但他一點都不覺得難過,因為有母妃在,然而,他想不通,她對他這麼好,是怎麼做到,一句遺言都不留,就扔下了他走了。
長大後,他從試圖回去冷宮,想要找一找母妃的遺書,哪怕只有一個字的都好,但沒有。
昨晚那一碗棉綢潤滑的粥,暖到了他的心尖,卻讓他心慌,生怕這也是煙花湮滅之前的最後璀璨。
如今的他,已承受不住煙花消散成煙的寂寥了。
迷迷瞪瞪間,妘嬌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便是傅瑢璋那一張讓她心律加速的俊臉。
她微微翻了翻身,看向了窗欞的方向,外頭還很昏暗,她往傅瑢璋的身邊挪了挪,“王爺,您怎麼還不睡?”
傅瑢璋替她拉了拉中衣,淡笑,“就睡了。”
見傅瑢璋半躺著,妘嬌也撐起了身子,可一動,就忍不住“嘶”了一聲。
才發現,她全身痠疼得厲害,再一看傅瑢璋,一點倦容都沒有,他不是忙碌了一整日麼,又帶著她在書房裡鬧騰,都記不得他來了多少回,這體力,實在驚人。
“怎麼,還疼麼?”傅瑢璋見她咬著牙,似乎很難受的樣子,伸了手進去,想要安撫她。
妘嬌急忙抓住了他的大手,“不、不疼了。”
傅瑢璋倒也聽話,也沒再動,只默默反手將她拉進了懷裡。
突然落入到一個溫暖的懷抱裡,妘嬌揚了揚唇,伸手穿過他的後腰,環抱著他,往他懷裡鑽了鑽,尋了個舒服的位置,伏在他的心口,側耳聽著他的心跳。
沉穩的心跳聲,讓她莫名的心安。
傅瑢璋垂眸一看,只見她眼皮耷拉著,但並沒有入睡,反而乖巧安靜,“你不問麼?”
“嗯?”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妘嬌仰了仰頭,看向了他,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
她想問,做夢都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她還有甚麼家人,但不敢問啊,瞞著她的,不止傅瑢璋,還有她的哥哥,她還能說甚麼。
“王爺願意將真相,全都告訴我麼?”
妘嬌抬頭,望著他,目光試探,也滿是期待。
隨著她的動作,一邊肩膀的中衣不自覺地滑落了幾分,露出香肩一小塊的肌膚。
傅瑢璋垂著眸,正好見到了這一片勝雪美景,眸色不由得沉了沉,拇指指腹摩挲著那一片滑膩肌膚,吐出了三個字,“不願意。”
妘嬌將他的腰抱得更緊了,“如若王爺不願意說,那我便不問了吧。等王爺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也不遲。”
傅瑢璋一怔,“如果,一輩子都不告訴你,不讓你認親,也可以?”
“前兒個不是已經認了麼?我知道我有一個哥哥了呀。”妘嬌壓下心頭對親人的渴望,對著傅瑢璋一笑,“合適時機,王爺會讓我認回親人的。”
似是想起了甚麼似的,她又補充了一句,“就算找到家人,我也不會離開王爺的。”
這句話,她說很多次了,他也是真的一個字都不信的。
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想試探,她會容忍到甚麼樣的程度。
兩人的實力懸殊,他若不讓她出府,她就半步走不出去,根本沒有她置喙的餘地,她只能選擇臣服。
傅瑢璋沉默不語,她連鬧都不鬧,還這般善解人意,他越發覺得自己不堪。
這都第幾回了,他三番四次囚著她,很快又捨不得她難過而丟盔棄甲,偏偏他卻似飲鴆止渴一般,一次又一次想要將她拽在牢籠裡。
半晌,他才幽幽說了一句,“你若想出去找端陽玩,便去吧。”
“嗯?”妘嬌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就解禁了?
“早點回。”傅瑢璋翻了翻身,埋首在她的頸窩,呢喃了一句。
聽得妘嬌心底發酸,第一次,妘嬌有了想要了解他過往的念頭,想要看看,到底是甚麼樣的經歷,讓他壓根不相信會有人真心願意留在他身邊,相守一生。
像是安撫般,妘嬌抱住了他,“很快六月六天貺節了,我哪兒都不去,就留在府裡曬衣曬書曬狗子。”
在民間,天貺節的習俗,趁農閒,趕緊曬衣、曬書,倒是頭一回聽人說曬狗子的,想起傅琰給她的那隻獅鬃犬,他抓起她的指尖,咬了咬,“你想養就養吧,本王允了。”
那隻獅鬃犬還算溫順,如今還小,尚未認主,這類獵犬,一旦認主,必定守護主人,忠誠到底,如若它能認妘嬌為主,倒也不是壞事。
一聽可以留下小獅子,妘嬌整個人頓時眉開眼笑了起來,圈著他的頸項,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嗯!”
她那帶著鼻音的糯軟嗓音,乍一聽,像她情動時的嬌哼,勾得傅瑢璋心尖微癢。
只感覺到燭火綽影一陣搖曳,她的櫻唇就被他含住了……
一連幾日,妘嬌都沒有出府,託人給端陽送去幾封信,端陽也給她回了信。
明明沛國公府與攝政王府,不過幾柱香的距離,被這兩人生生弄成了相隔十萬八千里似的。
端陽近些日子都在抄寫經書,慢慢找到了平復心境的新寄託,便開始醉心於專研佛法,妘嬌便託人尋了幾本佛經給端陽送去。
傅瑢璋見妘嬌真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是兩人的衣物都不多,她也沒甚麼書可以曬,很快就曬無可曬,每日只能帶著小獅子、小松鼠一起曬太陽。
怕她無聊,傅瑢璋將藏書閣和書房的鑰匙給了她。
藏書閣有上千本書和畫作,妘嬌立馬來了勁頭,擔心有些書畫是孤本或者機密,她只帶著清月幾個心腹開工。
傅琰又來了攝政王府,還是來找妘嬌的。
見妘嬌在曬書,覺得好玩,也要加入到陣營當中。
堂堂一國之君,不管是進來找她,還是下手做這個,妘嬌都不知如何拒絕的好。
也想不通,明明知道傅琰想要殺他,傅瑢璋卻依舊讓傅琰進府。
偏偏妘嬌每次接觸傅琰,又覺得他其實也不是惡毒的人,但又要防著他,這讓妘嬌很糾結。
傅琰也沒給機會妘嬌拒絕,捲起袖子,拿起書卷學著清月攤開。
遠處的傅瑢璋看著院子裡忙碌的身影,一言不發。
衛旦有些不明白,“王爺,皇上時常來找王妃,心思不純……”
“無礙,他目標在本王,王妃還有利用價值,他不會傷了她,反倒是本王想看看,傅琰頻繁到王府,是想做甚麼?”傅瑢璋鷹眸盯著傅琰的身影,頓了頓,吩咐道,“傳令衛暝,務必要護緊王妃。”
“是。”衛旦領命,繼續稟報道,“那東西,也放在了藏書閣了。”
“嗯。”
傅瑢璋淡淡應了一聲。
話音剛落,便見到,正在院子中央的傅琰,在一堆裝裱書畫的錦盒中,開啟了一幅明黃色的玉軸綾錦,見到上頭的落款,整個人都呆滯了。
作者有話要說:嬌嬌:嫁了個瘋子,都說了不會跑路,偏不信!好氣哦!
王爺:是的,直想打斷你的腿,就跑不掉了。
嬌嬌:嗯哼,你倒是打啊,每次都玩囚禁,卻又總囚禁了個寂寞,最後還不是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