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望芙緩緩抬眸,深深地望進對方眼底,然後輕輕收回眼神,淺淺地笑著告辭,沒有直接回答。
陳思明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彷彿失了魂一般。
……
作為文賽的頭名,陳思明的一舉一動都被人關注著。
文人以能與他談詩論作為榮,商人以能邀請他來做客而提升自身品位,名士大儒以培養出如此有才的學生而驕傲,閨閣少女因得到他一個停駐的目光而芳心暗許……
這一切對陳思明來說似乎沒有造成甚麼影響,並不見他與誰過分親密,也不見他有與那個豪門大家結親的意思。
他彷彿還是當初那個貧寒的舉人,除了偶爾有推脫不掉的聚會,只定期前往悅園與同窗們交流學問,交流間隙、茶餘飯後,他也會在悅園裡散散步賞賞景,越發令人讚歎他的高潔人品。
夏天不知不覺接近了尾聲,蟬聲高亢,彷彿在向這短暫的一生撕心裂肺地道別。
王望芙暫時壓下了王家內部的暗潮,終於騰出功夫來,在一個悶熱的天氣裡乘車去了悅園。
這一天也恰好是陳思明與同窗聚會的日子,只是到了時辰,許多人派家丁來致歉,說是瞧著天要下雨,就不過來了。
最終,來赴會的僅有兩三個,眾人百無聊賴,再加上天氣悶熱,讓人心中煩悶,也就沒了那吟詩作對的興致,遂決定各自遊玩,各找各的樂子。
其實說白了,就是那幾人不準備同陳思明玩了,這悅園裡樂子太多了,但每次來赴陳思明的宴會,吃的喝的玩的都十分樸素單調。M.Ι.
那些高消費專案他從來不叫,儘管他在這裡的所有消費都是免費的。
對此,眾人面上說要效仿他潔身自好樸素自律,暗地裡難免另有想法。
陳思明告別了友人,不假思索地往園子的深處走去。
今日天氣不好,園子裡遊人不多,陳思明一路走過去除了隨時等著召喚的僕人,並沒見到熟人。
天色還早,他一路慢慢悠悠地,不緊不慢地邊走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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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悅園裡的景緻非常豐富,每次都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不僅不覺枯燥反而別有樂趣。
陳思明正玩得興起,天上忽然雷聲滾滾,烏雲密佈,狂風乍起,眨眼間,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就砸了下來。
陳思明猝不及防,一路倉皇地跑了起來,忽略了雨打芭蕉時嗒嗒作響的特殊韻律,顧不得去品位晶瑩雨珠在碧綠荷葉上滾落成團的趣味,更無心去為那零落成泥的濃豔花瓣作一首憐花惜玉的感懷詩……
他只顧得用寬大的衣袖抱住腦袋,弓著身子匆匆忙忙跑進了園子深處那個世外桃源。
夏末時節,大雨傾盆。
園子裡的客人僕人紛紛就近找了地方躲雨,然後站在九曲迴廊裡望著浸潤在雨幕中的風景,或讚歎,或感傷,或喜悅……
園子最深處,草木蔥鬱,落花滿地,踏過月門,奔上石橋,橋下碧綠的湖水中錦鯉探出水面吐著泡泡,石橋下,湖水邊,一隻只雪白的丹頂鶴俏立水邊,展開雙翅,似是十分享受這場暴雨,偶有一兩隻撲稜著翅膀低飛而過,對著快速跑過的人竟絲毫不懼,喉頭還會發出嚦嚦地高亢鳴叫。
越過石橋,便可看到小路盡頭,花木掩映中,有一座古色古香莊嚴典雅的佛堂,八根粗壯的硃紅色圓柱,半開半掩的四扇朱門後,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座金光閃閃的佛像。
佛堂坐北朝南,分成三個部分,正殿,東偏殿,西偏殿。兩個偏殿的房門緊鎖,陳思明早已渾身溼透,來不及仔細看就一股腦推門鑽了進去,他還未抬頭,就聽到一聲女子的尖叫:“啊!何方歹人,竟敢唐突女眷?”
陳思明身子一僵,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綠衣丫鬟正張開雙臂擋著一個頭發披散衣衫不整的少女。
陳思明臉上瞬間紅透,再也不敢多看,連忙退出大殿,站在走廊裡又羞又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漸漸冷靜下來,他才發現,這佛堂只四扇正門開著,兩邊偏殿房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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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但內裡卻是與正殿相通的。
剛剛那兩個女子想必也是因為淋了雨,正在西偏殿整理衣衫妝容。
陳思明此時也顧不得自己正往下滴水的衣衫,一臉的懊惱之色,心裡琢磨著一會兒該如何與人家道歉。E
也不知道在風雨中站了多久,外面的暴雨又有多少撲在他身上,直到身後傳來開門聲,他頭也不敢抬地賠罪:“姑娘息怒,小生並非有意衝撞姑娘,是小生莽撞了,但小生甚麼都沒有看到,姑娘放心!”
“哼!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就是看到了說沒看到我們也沒處說理!”還是那綠衣丫鬟的聲音。
陳思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這一看,雙方都愣了一下:“王小姐,是你?”
王望芙原本整個躲在丫鬟身後,之前陳思明埋著頭又一身狼狽,她看不清長相,此時看清他面容,也驚呼道:“陳公子!”
四目相對,又同時尷尬地轉過臉,雙雙紅了臉頰。
綠衣丫鬟也認出陳思明來,怒氣略略消了一些:“原來是陳公子,公子沒看到殿門關著嗎?如此天氣,至少也該敲門打聲招呼,若是我家小姐因你壞了名聲,你付得起責任嗎?”
陳思明被問得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說:“是小生的錯,小生見殿門半開著,這雨又大,實在沒想到小姐在裡面……”
綠衣丫鬟還要再說,就被王望芙攔下了,她輕聲細語道:“巧兒,別說了,陳公子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他並非那些登徒浪子。外面風這麼大,殿門被吹開也是正常的,只怪今日我們出來得不是時候,沒料到這雨突然就下了。”
她又見陳思明羞窘得頭都不敢抬,此時他腳下已經積了一小灘水,連忙道:“公子不要在意我這丫頭的話,趕快進去收拾一下,當心得了風寒。”
陳思明臉色稍稍恢復一些,正色對王望芙躬身一禮:“總之今日之事是思明不對,若日後有甚麼不好的話流出,小姐要思明做甚麼,思明絕不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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