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鴻泰真的後悔了。
如果沒有娶沈月華,沒有算計那些事。他如今還是外面人人追捧的三公子,還是花樓中的常客。孔玲瓏身為妻子,根本管不著他,也不會給他添堵。
最重要的是,記憶中想要相伴一生的女子,不會是如今這副可憎的模樣。
是的,兩人吵起來後,章鴻泰也有點討厭她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倔強不講理的女人?
兩人互相瞪視,這一路出城至少得半個時辰,章鴻泰率先敗下陣來,頹然地靠回榻上閉上了眼。
沈月華瞪著他,見他毫無反應,眼淚不知不覺落了滿臉。
從兩人認識起,無論是起爭執還是吵架,都是章鴻泰先服軟,然後想方設法哄她開心。而這一次,他明顯不想哄了。
罷了,本來她也不想再和他過下去。
經歷過這番爭吵,哪怕後來到了偏僻的外城,兩人也沒有再開口。
一路沉默,很快到了怡然居門外。
沈月華離開了多久,怡然居就空了多久,當初成親時所用紅綢還鋪在地上,風吹雨打後已經褪了色,變得陳舊起來。
一如兩人當初熱烈如今褪色的感情。
那時沈月華以為少則三五天,最多十天半月自己就會回來。所以,沒有留人看守。
怡然居大半年沒住人,內外頹敗,處處都是落葉,院子裡的花草枯死大半,早已沒了當初的清雅。
沈月華推開籬笆院,看向
邊上兩個面色不太好的丫鬟:“先打掃一遍吧!”
兩個丫鬟:“……”
身後明明有一大群護衛,一人掃幾下,不就乾淨了麼?
沈月華也知道這個道理,但她強硬慣了,並不想因此服軟,便也不吭聲。率先走了進去,拿著掃帚開幹。
章鴻泰沉默了下,吩咐道:“去幫三夫人幹活。”
他身邊的隨從和丫鬟立刻上前,後面的護衛則一動不動。
他有些不滿地看了過去:“我又不跑,你們先去幹活吧!”
為首的護衛走上前,拱手道:“三公子見諒。來之前夫人就吩咐過我等,以您的安危為要,其餘的雜事,我們不用幫忙。”
章鴻泰:“……”合著這些人就是擺設唄!
再有,甚麼叫以他的安危為要?
他好好呆在這怡然居,能出甚麼事?
“既然不肯幫,那你們回去吧!”
護衛搖頭:“夫人說過,我等不能離開怡然居。”
章鴻泰心裡惱怒,也懶得與他們爭辯,進門後拿起掃帚準備幹活。發現每間屋中都有人,他便想拿被子去鋪床。
沈月華雖然沒搭理他,但暗地裡一直都注意著他的動作。見他抱被子,心裡盤算著無論如何也不讓他住正房。
正想著等人到了近前斥責,卻見那人走到院子中間時頓住腳步,然後,發起了呆。
章鴻泰正準備往正房去,看著餘下的幾間房,忽然就想起來,外頭的四十個護衛住在哪兒?
怡然居周圍被大片湖泊包圍
,周邊都是普通的農家小院,人家自己都不夠住,哪有房子借給外人?
可這人到了晚上就得找地方睡覺,總不能露宿街頭吧?
他抱著被子轉身走到外面,問:“你們夜裡住在哪兒?”
為首那人拱手:“公子放心,您隨便找個地兒讓我們擺大通鋪就可。”
章鴻泰:“……”甚麼叫隨便找個地兒?
他隨口一問,本意是想著住不下這麼多人讓他們滾蛋。沒想到這些人竟然還指望他安排!
方才讓這些護衛打掃,他們都不肯幫忙,以後肯定也指望不上,這樣的情形下,他憑甚麼要管?
“怡然居就這麼大,你們自己也看到了,根本沒地方讓你們住。你們自己想法子吧!”
護衛訝然:“那吃的呢?”
“我又沒讓你們在此,”章鴻泰一臉莫名其妙:“說難聽點,你們在這還耽誤我的事,哪兒來的臉讓我給你們找吃的?”
護衛們面面相覷,最後,為首那人一揮手,就見一半人往馬車上撲去,然後每人拎了一個鋪蓋卷就往院子裡衝。
等到章鴻泰和沈月華反應過來,他們已經進了最邊上的那間屋子,一字排開,愣是擺了十幾個鋪蓋,剩下的幾個,擺到了屋簷下。
晚上留一半人看守,這些床鋪儘夠了。
沈月華氣急敗壞:“誰讓你們住在這裡的?”
她一直想回到怡然居,能夠治病救人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她覺得這是自己的地方,住在這裡,家裡
家外全都聽她的吩咐,不用寄人籬下。
若是回到了這裡還不得自由,甚至院子裡還要擠下這些護衛,那還不如留在章府,至少地方寬敞。
“你們趕緊給我滾出去。”
沈月華最近脾氣很是暴躁,眼看護衛們不動,她自己飛快跑到屋簷下,把地上的被子往院子裡踢:“這是我的家,你們都給我滾!”
護衛們脾氣很好的把鋪蓋撿回去鋪好,為首的護衛一臉為難,面露哀求:“三夫人,這都是夫人的吩咐。讓我們在此護衛您二人,由您安排我們吃喝拉撒。”
沈月華瞪大了眼:“還要給你們準備吃的?”
這不是四個人,這是四十!
專門找一個廚娘,還得兢兢業業幹上半天才能擺上飯菜來。
眼看護衛們預設,沈月華忍不住譏諷:“章府缺吃的嗎?”
無論她如何不甘願,護衛們像是吃定了她。
沈月華剛回到家裡,到處都亂著,又不能時常守在屋簷底下。於是,護衛們等她一走,立刻又把床鋪了回去。
吃的東西也一樣,沈月華知道這些護衛等著吃,她心裡不爽快,故意讓丫鬟買少一點。
護衛們沒有飯菜,只得自己去買,自己做飯。不過,做飯的時候把她剩下的那些菜全部丟進去一起煮了。
本來也沒多少,沈月華並沒當一回事。
可到了第二天,她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護衛們就像是家裡喂的豬,根本也不挑食,無論剩了甚麼,他們都能
吃得一乾二淨,這也罷了。過分的是把她讓丫鬟買回來的藥材也一起煮了。
沈月華得知時,滿臉不可置信:“他們都不嫌苦的嗎?”
其中一個護衛笑著道:“最近天氣漸漸熱了,藥材敗火。挺好的。”
沈月華:“……”也不怕被毒死。
院子裡這麼多人,就算不出聲,只這麼杵著就很讓人心煩。
更何況,他們還時不時添亂,沈月華就更煩了。再有,章鴻泰死皮賴臉非要呆在正房,怎麼都趕不出去。
也是因為剩下的三間房裡,丫鬟住一間,隨從住一間,剩下的那間被護衛擠得滿滿當當。章鴻泰總不能去和下人擠吧?
沈月華心裡清楚,把人趕出去不可能,只能強忍著,可他後來想往床上擠……越是住,沈月華就越後悔嫁人。
日子過得糟心,沈月華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
這一日早上起來,丫鬟笑吟吟上前:“夫人,奴婢去得早,剛好截住了人參,三株百年老參,全部都被奴婢……”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剛剛還放在屋簷下的匣子此時被開啟,裡面品相完整的人參已消失不見。
沈月華看到那開啟的盒子,下意識看向廚房。
廚房裡一個護衛正大刀闊斧,炒菜愣是做得像打架,丫鬟看到主子神情,反應過來後奔去廚房。
下一瞬,沈月華就聽到了丫鬟的尖叫聲:“你怎麼能把人參丟進鍋裡?”
沈月華閉了閉眼。聽得到廚房裡的護衛又在
辯解:“不能吃嗎?”
“當然不能吃,這是藥材!”丫鬟一臉崩潰:“我花了三百兩銀子起了大早從別人手中搶來的,沒病沒痛的人吃了這個,就不怕流鼻血嗎?”
“不怕。”護衛一臉憨厚:“我們這些兄弟過得糙,無論甚麼東西下肚都一樣變成……那甚麼,絕不會鬧肚子的,姑娘不必擔憂。”
丫鬟氣急敗壞:“誰擔憂你了?”
廚房中,兩人還在爭吵,沈月華回到正房,看向正在碾藥的章鴻泰:“你也聽到了?”
章鴻泰抬眼看她,今日之事,論起來是丫鬟沒有收好東西才讓人給糟蹋了,當然了,看著面前女子滿臉怒氣,他知道不能這樣說,只道:“護衛不懂那是藥材……”
“你放屁!”沈月華氣得爆粗口:“他們分明就是故意的!我好不容易搶到的人參,就靠著它壓箱底給人治病。”
她心裡又急又氣,當看清楚屋中男人始終一臉溫和時,愈發惱怒:“我要去報官!”
沈月華本身挺倔,聽不進任何人勸說,她出不了門,就讓丫鬟去。
丫鬟只說家裡被偷,幾百兩的東西不見了,大人自然重視,親自帶著人到了郊外。
沈月華眼圈通紅,大人耐心聽她說完後,追問:“那些護衛,都是章府的?”
“是!”沈月華咬牙切齒:“他們守在那裡,不許我們出門一步,分明就是故意給我添亂,故意讓我生氣!”
大人收回了臉上的慎重,
道:“事情我已然弄明白了。但這事,說到底是家事,護衛在那守著,是奉你婆婆的令。護衛吃你東西,最多算是下人偷竊,他們的賣身契還在,就輪不到我來管。我幫不了你!”
說話間,滿臉不悅起身。
整個府城內外事情繁雜,大人可沒空幫別人料理家事。
眼看大人帶著人就要離開,沈月華傻了眼。
“我幾百兩的東西……”
大人已經走到門口,見她還要糾纏,強調道:“這是家事!”
語罷,帶著人很快消失在道上。
沈月華愣在原地,也就是說,只要章夫人不把這些護衛收回去,她就得一直忍受他們的折磨?
她氣得胸口起伏,忽然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竟然是活生生給氣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