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讓孫知府知道之後, 謝來暫時便也不用多管。
後面調查的事情,還要孫知府自己去做。他到底只是一個師爺,而且還是一個沒甚麼經驗的師爺。
商業上面的事情他還能說幾句, 這個時代的農業影響太大了, 謝來自己都沒有萬全的把握去解決這些問題。
他乾脆回房去。
孫大慶本想找他再聊聊,見他一臉疲憊, 便也沒去。
謝來回了房間裡就躺在床上, 眼睛看著床頂。
說實話,心裡沒壓力是不可能的。
出來實地走了這麼一段路, 謝來就覺得前路坎坷了。他的理想終究不是一句空話可以解決的。他將要面臨的困難是無窮大的。
這還只是一個雲州府,整個國家呢?
謝來心裡甚至有一瞬間的退縮, 太難了。一個能幫忙的都沒有。
下要治理這些豪□□商,上要應付朝廷百官, 世家清貴。
還有頭頂上那位封建皇朝最大的一座山。
謝來閉著眼睛,進入夢鄉。
馬老師不在, 雲老師和徐老師在。
兩人正在潛心研究天書,
看到謝來進來了, 徐宗元問謝來,“你怎麼今日有空, 不是要去體察民情嗎?”
謝來都想哭了, “老師, 當官不容易,當好官更難。”
雲太傅道, “你之前還喊著要做一個為老百姓做事的官, 如今怎麼又喊起來了?”
謝來鬱悶道, “老師, 這也不衝突啊, 正因為我想做好官,才發現這樣難。不知道被這些蛀蟲給啃成甚麼樣子了。”
對此雲太傅和徐宗元沒有任何的辦法。
兩人都不是這個領域的人。
嚴格來說都是做學問的。徐宗元是真正的大學問家。雲太傅倒是管一下家族,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並不會站在謝來的角度看問題。
謝來疑惑道,“朝廷上面還整日裡爭來都去。都是為了權利。不管是出身富貴的世家,還是貧苦出身的寒門子弟,誰又真正的考慮過為百姓做事?為甚麼就不能一起聯手,治理好這個國家?”
徐宗元道,“這個就只有你雲老師能回答了。老夫平日裡只做學問。”
雲太傅:“……來兒啊,其實你不需要考慮這麼多。你想做好官,你就做好你那份差事就行了,何必庸人自擾?千百年來,百姓日子都是這麼過過來的。沒有人能改變。你能管的了一個豪強,你能管理好天下豪強?萬事不要強求。”
謝來聽著,心裡憋的難受,他問道,“老師,您是世家,您瞭解世家。可不可以告訴學生,若是到了存亡之際,世家會和寒門聯合起來,抵禦外敵嗎?”
雲太傅:“……”
徐宗元道,“他們自然是另外選一位賢明君主。”他可太瞭解世家了。
謝來問道,“那若是來侵犯者是外地呢,是這個國家之外的敵人。”
雲太傅道,“那些人怎麼可能打進來。千百年來就沒有人能打進來的。這裡始終是我們中洲人的領土。”
中洲就是如今這塊土地的名稱。
也是祖先們傳承給後輩們最寶貴的財富。從來沒被人搶走過。
謝來問道,“那若是有呢,若是真有那一日呢?”
雲太傅頓時正色道,“那自然是不論男女老少,皆披甲上陣。浴血奮戰。”
謝來聽著,心中一陣激盪,眼睛也覺得酸澀。還好,沒他想的那麼差,想來,這個時代不管是寒門還是世家,最後的底線就是這片土地了。他相信,他所在的這個世界的世家,一定也有和雲老師的一樣的的底線。
徐宗元道,“來兒啊,你這是怎麼了?”
“學生只是害怕以後生亂子。學生想天下太平。”謝來擦了把眼睛,“學生只是想到了很多不開心的事情的。但是學生相信,結果總是好的。”
徐宗元道,“來兒啊,為師還是那句話,你不要多思多慮。凡是盡力而為。你只是一個人,人的力量終究有限的。”
謝來躬身,“學生明白。如今我也確實也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但是他以後肯定不會是一個人的。
待謝來走後,雲太傅也是若有所思。
徐宗元道,“你又是在擔心甚麼?”
“我倒是未曾擔心,而是想到了來兒剛剛說的話。百姓於來兒而言,到底是甚麼?來兒為甚麼為他們牽腸掛肚?我們都明白,那些寒門與世家相爭,不過就是為了搶佔世家的地位,掌握這個皇朝的權柄罷了。他們不過是從一個階層,跳入另外一個階層。其實我們都很清楚,不管如何爭鬥,最終逃不過壓榨百姓。我就不信寒門得了權柄之後,會真心去為百姓做甚麼。”
雲太傅說著笑了一下,“這就是人心。你說是不是?來兒可真是個另類。但願日後他能看清楚這個世道的真面目。”
徐宗元一時之間也是感慨。
他們做學問到這個地位上來,哪裡還能不知道百姓和皇朝的關係。
自古以來,人就分三六九等。
既然分了三六九等,必定存在欺壓。豪強壓榨百姓,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只要不出大亂子,誰又會去管。
徐宗元認為,自己這個學生如今長大了,想法卻比以往更加天真。竟然妄想改變自古以來便存在的事情。
可惜如今這孩子越發大了,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他嚴厲批評幾句就會認錯了。
他看得出來,這孩子倔著呢。嘴裡一套,心裡一套。
等日後見面了,他一定要把來兒拘在身邊嚴加管教。不允許他再接觸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好好的學好學問,清貴的官就不錯了,何必自尋煩惱?
……
謝來出了學堂就不害怕了。
他剛剛只是一時間有些扛不住罷了。如今在學堂裡發洩一下,又找到了勇氣了。
孫大慶正好來給他送吃的。
因為之前謝來進了屋裡之後就未曾出房間,晚膳也沒吃。孫大慶就過來了。
“謝兄,你何故如此生氣。那些人確實做了許多壞事,但是與你無關。”
謝來道,“我不是生氣,我只是……罷了,不提也罷。”他拿起一個餅啃了起來。
孫大慶則和他說了後來的情況。
他爹孫知府已經安排了人去
全府範圍內調查肯定是需要時日的,不過這附近已經有人回稟了資訊了。確實是茶葉商會對一些村莊宣揚的這些。先是簽訂協議,然後就讓這些人種植茶葉,用茶葉慌糧食。這茶葉商會也是有本事,同樣價錢的茶葉,就是比拿錢去購買要買的多。
謝來道,“這也不稀奇,在此地茶葉價錢自然便宜。但是去了外地,自然又是一個價。看似雙贏。但是實際上這些商會是在用農民命根子賺錢。你說說,若是哪天他們的生意出了問題,百姓們可怎麼辦?”
“是啊,這也是我爹擔心的問題。不管如何,耕地是不能糟蹋的的,該種糧食不能少種。否則百姓餓了肚子要出大事了。”
孫大慶鬱悶道,“這種事情本來不用發生的,為何
“利益罷了。誰又把百姓的命當命呢?銀子拿到手裡了,出了事,跑路就行了。”
孫大慶聞言,一時間也氣憤難當。
謝來見他為此事擔心,問道,“孫兄,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孫大慶道,“當然可以,你隨便問。我必定知無不言。”
“你如此生氣,是為了被盤剝的百姓,還是為了你爹的顏面?”
“……這很重要嗎?”孫大慶問道。
謝來點頭。
孫大慶摸摸自己的後腦勺,“應該是為了百姓吧,畢竟我爹是想當好官,讓百姓過好日子的。我自然也想讓百姓過好日子。誰知道遇到這些賊子。”
謝來頓時笑了起來,伸手拍拍他,“孫兄,我果然沒看錯人。”
“你為何突然高興了。”孫大慶道。
謝來道,“因為我發現孫兄與我志同道合。”
“甚麼志向?”
“給老百姓伸張正義啊。”謝來道。
孫大慶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咱們不就是因為此事兒結識的嗎?一起對付那些大瓷商,為那些被他們欺壓的百姓做主。”
謝來道,“沒錯,我們一開始就是因為志同道合而結識的。所以我們這種因為同一個志向而結識的人,是不是應該有一個貼切的關係?”
孫大慶道,“知己?不瞞謝兄,我早已將你當做我的知己看待。”
謝來嚴肅道,“我覺得應該叫同志。”
孫大慶囔囔的學了一句,覺得確實十分貼切,然後點頭,“好,同志這個稱呼好。同志。”
謝來聞言,忍不住發自內心的笑了起來,“孫兄是我的好同志。”他以前從來沒叫過這個稱呼,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說出來,竟然覺得很親切。親切的甚至給他增加了點力量。讓他有一種自己的同伴遍佈各地的感覺。
孫大慶道,“謝兄也是我的好同志。”
謝來道,“以後我要多發掘這樣的同志。因為靠我們兩個人的力量,只能幫助一部分百姓。以後人多了,我們才能幫助更多的百姓伸張正義。”
孫大慶十分贊同,誰不想多認識幾個談得來的知己……同志呢?若是能多結識幾位謝兄這樣人品與才學之人,他必然受益匪淺。
“謝兄說的對。”
……
孫知府調查的這些日子,謝來和孫大慶也沒閒著。依然在各處去走走看看,“遊山玩水”
晚間謝來就回來寫記錄,寫自己的見聞,結合實際,思索對策。
當然也沒忘了溫習功課。時不時的根據當地的時政寫一篇策論。
不過謝來也知道,真的考試的時候是不能寫這些的。
當今的皇帝並不是明君,不會喜歡他這樣寫實的策論。
而是需要吹捧。
所以謝來每次都要寫兩篇,一篇是寫實記錄的策論,現實的讓人滿心憤慨。
還要寫一篇虛假吹捧的。數次讓他自己都覺得噁心。但是沒辦法,為了當官,噁心也得練習。多寫幾次,謝來發現自己這心態也穩了。
至少日後當著皇帝的面,誇讚太平盛世,歌舞昇平的時候,他不會表現出厭惡的心情。
謝來每日忙碌學習的時候,孫知府這邊安排的人去各地調查,也得來了一些資訊。
調查的過程並沒有謝來他們之前那樣順利。
畢竟謝來他們去的地方離府城近,多少有些顧忌。不會太過。
在瞞的密不透風了。
但凡是有生人去了當地,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要被驅趕,甚至還有被毆打的。
甚至還有人前去調查,沒有回來。
而調查來的結果也比謝來他們之前看到的要殘酷。
謝來和孫大慶看到的,還可以說是百姓自己願意。
有些地方,則是直接強迫百姓種植他們需要的東西了。若是不種,放火燒莊稼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孫知府怒火中燒。
一是為百姓所受到的盤剝。二來是有人動搖了這個雲州府的安穩。
糧食是國之根本。也是他這府城的根本。
這些人敢朝這個動手,就是動搖這個府城的安穩。這是底線。
謝來倒是心有懷疑了,這麼多的茶葉,想要賣出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他們到底賣給了誰?
而且還能保證這麼多的糧食供應過來。
這個商會不簡單啊。
因為此事事關重大,孫知府也不和謝來他們商量了,而是趕緊召集自己的心腹商議此事。
當然也把謝來和自己的兒子都叫上了。
知府大人的心腹也是他收的一些幕僚,平日裡也安插在知府衙門辦公,把持著一些重要的位置。
原本以為自己帶人過來,好歹能安穩度過。
如今才體會到,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這些被他看不起的本地小人物,可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孫知府的幕僚們知道這些情況之後,也都額上冒汗。因為一旦動手,惹急了這些人,不收農人茶葉了,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此事無解。
除非能弄到更多的糧食,可各地糧食都是有數的,哪裡能隨意挪用?就算挪用也不夠,之前前線打仗,各處徵集糧食,早已將府庫搬走大半了。
眾人七嘴八舌開始討論起來。
提議最多的就是借糧。從各州府借糧食來,支撐今年一年,然後嚴令百姓明年種植糧食。
謝來從旁認真聽著這些人的分析。然後做下記錄。
這都是他對這個時代局勢的學習。
他也覺得借糧食是不錯的選擇。至少是一個底氣。
但是孫知府卻搖頭,“談何容易?離這裡近的州府,可隨時都想看本官的笑話呢。”
眾人頓時無語。
謝來:“……”他也忘了,這可不是他曾經那個國度。
這裡的官,哪怕在涉及到百姓生計的事情上面,首先看到的也是自己的利益。哪裡會想著共同度過難關。
孫知府問謝來,“謝師爺,你有何想法?”
謝來拱手,“回大人,學生還未曾有頭緒,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