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宇宙。
迪克回頭看了眼周圍的同事們,所有人都在垂首忙於自己的工作,對布魯德海文而言,這是個普通平常的下午。時值下午茶時間,離下班還早,午休過後坐在工位上的人們顯得比上午慵懶一些,但也不至於困到睡著的地步。
他的意思是,自己沒到困到睡著、還做了個離奇夢境的地步。
迪克戴上耳機又仔仔細細看了兩遍宣傳片,確定絕大多數普通人都不會覺得樂高大電影宣傳片的主人公配音與迪克的聲音有哪裡相像、更別提到一模一樣的程度。如果是別人發了這條評論,他會覺得這是個朋友間小小的惡作劇,只為引起他的注意然後大家為接下來引申出的聯想笑一笑而已。
但發這條評論的人的ID屬於布魯德海文警局最好的聲學特徵辨別大師,對方的能力甚至超過市面上常見的搭載了聲紋識別技術的人工智慧。
正巧這時,評論ID的主人果然如她所說,把影片轉發過來,後面跟著笑臉的表情。
迪克完全笑不出來。他回覆道:“影片我也看了,真的有那麼像?”
“在我聽上去幾乎一模一樣。不過你也知道我的耳朵與眾不同,要是其他人覺得不像,我也不會太驚訝。哈哈別這麼緊張——你是在緊張嗎格雷森?我知道你不會揹著警局偷偷去樂高公司賺外快的,這世上聲音相似的人有很多……咳,雖然相似到這種程度還蠻少見的。”
迪克徹底冷靜下來,他打字道:“你試過專業的聲紋識別技術了?”
“……偷偷告訴你,試過了,所以我才能肯定你沒去玩具公司應聘。機器告訴我們你和動畫電影的配音師是兩個人,我的腦子卻說你們是同一個人,而後者以前還從來沒出錯過,多麼奇妙!”
“看來機器在部分領域還是有著領先於人類的精確性的。”打出這行字的時候迪克很違心,“很抱歉打擾你工作,如果你不忙的話能否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我甚麼情況下聲音和電影裡這個叫威廉、查理還是羅布的男主角最像?”
“人家叫伊戈爾,你剛看完也沒記住主角的名字。不過算了,我也記不住,是才查了谷歌告訴你的。”
“如果你想嘗試下模仿配音的話,就把你平日裡說話的語調再往上抬起來點,聲音靠前,儘量別用鼻音,想象一些令你覺得輕鬆愉快的場景,然後發出感慨聲——記得聲調一定要高。”
“我從來不這麼說話。”迪克小聲嘀咕道。他在聊天軟體上道謝,然後關掉手機開始處理剩下的工作。
等到下班以後回到家中,他拿手機錄音機練習了半個小時左右。剛開始迪克還不得要領、進展緩慢,覺得自己的嗓子彷彿變成了一條被人擰乾水分皺皺巴巴的毛巾,甚至懷疑是同事聽錯了。但在某一刻他心不在焉來回走動、結果不小心被地上的雜物絆得踉蹌半步,下意識學著宣傳片主角的那種、非常迪士尼的語氣怒罵一聲的時候……
迪克發現在臺詞不多的情況下,他確實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給電影主角配音那位別無二致。
見鬼!
誠然這世上有很多善於模仿別人聲音的人,可以讓聽者高呼是‘把原聲音擁有者吃掉才能仿得這麼像’的程度。迪克這個則不同,他心知他的同事不是那種會被簡單模仿秀糊弄住的人,更何況電影的宣傳片來自樂高城,而他和許許多多內部人士都知道那是個平行宇宙。
好吧,非要說的話這項工作還挺有趣的,讓迪克想起曾經在馬戲團的生活。如果樂高城的迪克想要在業餘生活裡掙份令他身心愉悅的外快,過程中不小心忽略了現實宇宙中另個自己、及其社交圈,同樣可能欣賞到這份絕妙的配音演出,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見鬼。
還沒有人研究過兩個平行世界的同位體聲紋是否相同,這裡面似乎涉及到一些更奇妙的知識,讓樂高公司得以放心大膽地讓隨便甚麼人都來擔任配音演員。
說不定政府或者蝙蝠洞或者神盾局天眼會的無所謂哪個部門、已經將電影裡所有角色聲音和他們已知的資料庫進行了充分對比,只是直到現在還沒有出結果。
那人們究竟想沒想過這也許和魔法一樣,是個機器不管用的活計?
作為夜翼,作為超級英雄的一員,他到底要不要給出提示?
——給出提示的代價又是甚麼?
理查德·格雷森,今晚對著手機錄音,陷入了對人生的思考。
樂高城裡,布萊尼亞克2號和3號同樣在思索人生。
他們倆是假釋出來的,嚴格來說還在考驗期限之內,一言不合就要和這自由的花花世界說再見,回去監獄裡繼續打撲克。因此每次見到路過的超級英雄或者以審視的目光來回巡看的壞警察都特別緊張,生怕自己因為儀容儀表問題打道回府。
要知道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幻影地帶如今還有一把鑰匙下落不明,裡面大部分罪犯都絕無可能在樂高城拍攝的第一部大電影中出場,甚至被看守得更加嚴格——墨菲明確表示電影宣傳到上映期間決不能發生內部動亂。
氪星監獄內部加設了臨時互相監管舉報的機制,任何人只要發現自己的同伴有越獄後從現實宇宙迂迴前往拍攝現場的傾向就可以向政府舉報。
那麼甚麼好處呢?
——他們就有機會見到電影發售公司的老闆兼樂高城總統墨菲,然後把自己變成電影裡面的龍套之一。
這不比往現實宇宙跑再回到樂高城裡方便快捷多了!
於是當所有罪犯都等著做那個捕蟬的黃雀的時候,幻影地帶陷入久違的平靜。大家打桌遊扔骰子都緊盯身邊每個人的動向,想要找到名正言順的上位機會。
只有布萊尼亞克2號和3號,他們兩個在電影立項之前就確定了要假釋的。為導演強迫症要求真實性、而成為電影裡出場不到兩分鐘的反派之二簡直就是天降之喜,砸得人誠惶誠恐難以接受現實。
哪怕樂高布萊尼亞克的人仔永遠沒有辦法在現實宇宙出售又怎麼樣呢?他們被所有觀眾看到了!他們超越了樂高城的絕大多數人和廢物1號!
不過自從拍完第一段劇情中樂高鋼鐵俠盔甲扮演的布萊尼亞克1號摧毀沙漠城之後,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倆都沒甚麼出場機會了。
2號3號剛出獄不久,沒甚麼合適的地方可去,只能在片場裡邊隨手收集來的各色奶茶杯發呆——樂高布萊尼亞克的系統有一些收集癖,當無法滿足、或者徹底完成的時候就會觸發自毀程式,直到他發現人類社會的東西根本收集不完為止。人們在設計花花綠綠沒甚麼卵用的瓶子上居然也這麼有天賦,而且還會隨著季節變換不斷推出新品掏空你的錢包。感謝斯塔克,至少他們省下了奶茶錢——順便刷刷現實宇宙裡的宣傳片評論,對裡面提到反派的每一條內容仔細回味。
現在劇情已經拍攝到小王子迪克見到人生導師布魯斯·盧瑟·韋恩了。由於現實宇宙裡面哥譚市著名花花公子是個真實存在的公眾人物,編劇寫劇本的時候非常敷衍地更改了一下人名,管他叫隱居在‘譚哥市’的師B·UU(doubleU,諧音w),一個不那麼‘尖銳’的布魯斯,省著墨菲還要應付媒體詢問關於他如何得到韋恩老爺授權的問題。
考慮到韋恩企業確實給樂高公司的大電影投資了,這樣的玩梗情節想必觀眾應該都可以理解,衣食父母嘛,放在電影裡出場一下聊作感謝不丟人的。更不會有人往布魯斯·韋恩就是蝙蝠俠的方向想,樂高公司至少在隱瞞超英真實身份的相關問題上用心良苦,能抵消一部分迫害帶來的罪孽。
這些情節和布萊尼亞克2號3號都沒甚麼關係。
他們在樂高盧瑟矯揉造作的聲音裡昏昏欲睡,樂高蝙蝠俠還在不停地糾正盧瑟:“你這裡說得不像,語速有問題,語調也應該調整。聲音再壓低一點。這次低過頭了,布魯斯·韋恩從來都不這麼講話……”
最後樂高盧瑟惱羞成怒道:“你懂甚麼布魯斯·韋恩?你只是他的鄰居罷了!而且我扮演的是UU師,和韋恩有甚麼關係!”
然而導演是個強迫症,嚴厲道:“認真點,萊克斯。發揮你的科研精神!拍電影也是一項偉大的事業!你要證明自己絕不是那種需要請後期配音的廢物!”
沒有人能把‘廢物’這個單詞和盧瑟聯絡在一起。
他再次回到鏡頭前,U型手牢牢握緊告誡自己:萊克斯!站起來!
樂高蝙蝠俠在旁邊傲然道:“沒有人比我更懂布魯斯·韋恩。”
盧瑟氣到下班路上對著蝙蝠車的輪胎踹了兩腳:“室友和本人一樣討厭!”
布萊尼亞克2號覺得自己睡著了。
他的大腦昏昏沉沉,頭不斷地往下垂,眼前人影就像他收集的近十年來世界各地錢幣一樣整整齊齊、流露出嚴謹可愛的氣息。樂高蝙蝠俠、樂高盧瑟、和導演的吵架聲在他耳畔逐漸飄遠。
他彷彿回到當初在黑暗又廣闊無邊的宇宙中游蕩的時光,1號那個傲慢的討厭鬼和過去一樣、不停地在他身前沒完沒了講述著自己的卓越計劃……
直到布萊尼亞克3號一巴掌把他抽醒。
2號猛地睜開眼睛,發現剛才自己夢見的失重感並不是錯覺,他、3號和一群不認識的布萊尼亞克的機器人分|身,正擠在宇宙飛船裡,等待最前方的1號主體分配任務。
不知為何,這座飛船遠沒有2號記憶中那麼溫馨,沒有他放置收藏品的玻璃展櫃,沒有對得整整齊齊的城市星球手辦和暖黃色的燈光。周圍的兄弟姐妹們沉默得像出廠忘帶發聲晶片的二流貨色,並排佇立在陰冷的空調風裡無聲無息、一動不動。
2號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小聲問3號:“我一覺睡到我們的戲份了?這是開始表演了嗎?”
3號:“我也不知道,你覺得你犯困的時候我能有多清醒?”
他們的對話完全建立在彼此能聽清的基礎上,指揮室那個‘布萊尼亞克1號’離他們好幾個艙室遠,完全不可能聽見。
2號又伸頭看了兩眼,他覺得1號看上去不太像鋼鐵俠的馬克42號盔甲,周圍宇宙飛船的佈置和想象中也不太一樣。
可是就像每個睡過課堂重點內容的差等生一樣,他也不敢舉手提問。
萬一導演突然改變想法了呢?萬一墨菲先生剛剛講過他的新計劃呢?如果他們提問題拖延進度,被提問的樂高鋼鐵俠以及不知道躲在哪裡旁觀的其他人會不會產生不好的印象?
2號知道社會對他和3號這種改過自新出獄人士意見是很大的。無論如何,考驗期限未過的緊要關頭不能冒這種風險,都怪樂高盧瑟總是重複同樣的臺詞、實在太具催眠性,讓他們一不小心錯過了領導的重要講話。
2號和3號融入其他待機中的布萊尼亞克分|身中,無聲地對視一眼達成了共識:總之先順著劇情、把這段戲份演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