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讀懂了溫嫵這種不屑也不相信的眼神,段池還想說甚麼,又知道她不會信,索性閉嘴了。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走出門禁時,段池停了一步,讓溫嫵先出。
溫嫵頭也不回走向前面的粥鋪買皮蛋瘦肉粥和水煮雞蛋。
那位有錢太太試過了胚衣,尺寸合身,她現在開始按照胚衣的尺寸裁版。
投心到工作裡後,溫嫵腦子裡已經沒段池甚麼事了。
但外婆律師的電話又重新叫醒了她。
唐彥同在電話裡詢問她旗袍的進度到哪裡了。
“唐律師,一切都走上正軌了,你放心,我答應過我外婆的事就會做到。”
“我倒沒有催你的意思,你一步步來,我只是瞭解一下。”
溫嫵想起來:“唐律師,有件事我不明白,我外婆既然去了雲市,那她有見到過我曾外公嗎?”
“這個我並不知情。”
“但您是雲市的律師。”外婆不找隴州的律師卻找個雲市的律師,她總有些想不通。
“第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就跟你解釋過,當時你外婆已經是晚期,在這邊隨手抓的律師。”
溫嫵不太相信這個解釋,但畢竟又問不出別的來。
外婆小時候過得很辛苦,跟曾外公走散,被曾外婆和姐姐拉扯大,後來嫁給同為裁縫的外公,夫妻感情好,一起送走了曾外婆和姐姐,一起撫養她媽媽和姨媽長大。
後來外公走得早,都全靠外婆一個人。
溫嫵的媽媽席佳茹和姨媽席佳雪都是急脾氣,叛逆又不好教,連生兒育女了都能將孩子甩給外婆帶,從小到大沒插過手。
那時候溫嫵和蘇婭跟外婆過了很長一段窮日子,她媽和姨媽都沒匯過錢回來,是外婆一個人在臺燈下熬整夜地做旗袍,把錢給她們倆交學費、買雞腿和大白兔奶糖。外婆卻在那個冬天裡高燒成肺炎,硬生生在屋子裡挺過來,死活不去看醫生。
外婆這輩子的心願是把她和蘇婭撫養成優秀上進的好孩子,老人也做到了,她成為優秀的服裝設計師,拿過很多獎,賣過很貴的作品版權。蘇婭現在在北京的工作也很體面。
但外婆也有一個也許永遠都實現不了的心願——見一見爸爸。
外婆有一個很好很好的爸爸,那天爸爸對外婆說出去給外婆找吃的,最後走失在戰亂裡。
是人都知道一個沒有音訊幾十年的人,多半已經成了一捧黃土。
但在外婆臨終之前竟然接到一個神秘電話——曾外公的來電。所以老人才在病晚期義無反顧去了外地。
溫嫵是在事後才從唐彥同那裡知道這些,但唐彥同也只是說“老人家只是說來雲市見她父親”,至於見沒見著誰都不知道。
溫嫵事後想查,但連個通訊記錄都找不到。
唐彥同說:“那我不打擾你工作了,加油!有甚麼問題隨時找我。”
“對了,我是有一個問題。”
溫嫵想了想:“假如我想毀一份房屋租賃合同,直接付違約金就可以了吧?”
“在對方答應的情況下是可以的。”
“那要是對方不答應呢?可以強行解約嗎?”
“溫小姐,你遇到麻煩的事了,你把房子租出去了?”
“沒有,是我鄰居的……”
唐彥同鬆了口氣:“在乙方不同意解約的情況下這麼做是違法的,如果證明租客有違反了租賃合同內容的行為,才可以提出解約。”
很麻煩。
溫嫵跟唐彥同掛了電話,想起了一個人。
她從Q/Q好友列表裡找到一個警察同志,是去年還是前年公安局在他們大學開展法制講座時,海報上公佈了幾位民警的聯絡方式,當時很多同學都加過。
後來溫嫵因為一次實習合同的問題詢問過這位警官,又有一次是因為甲方爸爸酒桌上摸了她腰,她當場爆炸,卻因為太心急而沒有證據。那次她也問過這位警官,他耐心地安慰她,告訴她下次一定要保留證據。
對方的暱稱和頭像是喬治。
溫嫵很喜歡這個熱心負責的警官,雖然沒見過,但人民警察總令人倍感親切。
她打字:「段警官,我有一個問題需要請教您。」
她編輯出了自己的問題,但對方頭像是黑白的,一直都沒有回覆。
…
今天短短一天裡,溫嫵就見到了段池三回。
第一回是她午飯時去隔壁小飯館炒了個菜,段池跟那個黃毛蹲在路邊擺地攤,依舊是賣那些雜貨,黃毛還對路人推銷,但別人都不買賬。
溫嫵坐在小飯館裡,比較得意地笑了下。
他這個外來人就不知道了吧,老巷裡賣這種雜貨的多了去了,大家肯定都是照顧鄰居的生意。
對面青年抽完最後一口煙,扔下菸蒂時正好撞上了她看過來的視線。
隔著一條馬路,他衝她恣意地吹起一串列埠哨。
還特麼是波浪起伏的聲調!
溫嫵:“……”
第二回是下午她帶一個顧客去面料店挑布,又在那家KTV碰到了他。
青年正坐在門裡跟人交談些甚麼,黃毛和一個長髮男像小弟一樣站在他背後,他瞥見她,這次沒有痞笑也沒有吹口哨,扭過頭繼續跟人交談。
第三回是在家門口。
她新買了一扇智慧防盜門,防盜防風防色男。
安裝師傅安好門,引導她修改密碼後拿錢走人了。
溫嫵正試著密碼,這時聽到過道里一聲“嘖”。
段池正插著兜回家,嘴裡叼支菸,手上提著一份快餐。
溫嫵懶得正眼看他。
“換智慧門了,高科技。”他語氣調侃。
溫嫵要關門進去,又聽到他說:“數字多擦洗,真碰上有心人照樣能識別出密碼。”
溫嫵微頓,扯起殷紅的唇冷笑了聲:“先管好你自己吧,垃圾請丟進垃圾箱,別汙染公共環境,謝謝。”
她“啪”一聲關了門。
新門很管用,連貓眼看人都這麼清晰。
溫嫵弓著腰趴在門後,瞄到青年正好笑地彎起薄唇,找出鑰匙轉動兩圈,開著對面並不好開的舊鎖。
他進了門,剛要關門,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來,抬眼睨著她的房門,竟然歪頭吹出一聲口哨。
哨聲響亮,就像在說,嗨,您直接大膽看。
被銳利的視線剝透,溫嫵嚇得心臟狂跳,惱羞地把包扔到沙發上。
“草!”
她握著手機開啟Q/Q,那位人民好警官的頭像還是黑白的,也並沒有回覆她訊息。溫嫵又編輯了新的問題發過去。
也終於在這個時候等到了對方上線。
喬治的頭像亮起,警官終於回覆了她。
「你現在安全嗎?」
…
段池把盒飯放到茶几上時,對面五樓的窗戶裡終於透出燈光。
他眸光微動,卻是自顧自地坐在沙發前吃東西,也把嘴裡的煙取出來,下意識就要放進垃圾桶,很快又轉了方向丟在了地板上。
在那天被溫嫵闖進房間後,他才意識到問題,人設不對,屋裡不應該這麼幹淨。
段池開啟盒飯,大口吃下,沒有起身去視窗觀察對面五樓。
毒販終於回家,會第一時間觀察周遭環境,他住的屋子空了這麼久重新亮起燈,也勢必會落入對方的視線裡。
他繼續吃飯,但是開啟了另一部手機給隊長鄭祈華髮送簡訊。
「嫌疑人回巢。」
「盯好了,別暴露,儘快收集他當前的資訊。」
「收到。」
也是在這時,通知欄裡陸續收到很多聯網後的訊息,其中一條還是“緊急求助”。
段池點開,進入Q/Q對話視窗。
「段警官,我有一個問題需要請教您。」
「如果發現一個社會不安份子但是沒有證據,應該怎麼制裁對方?從哪些方面可以找到證據?」
「段警官!緊急求助!」
「啊啊啊這個壞人又騷擾我了!!」
是一個女大學生髮來的訊息,最後兩句的時間就在剛才。
之前省廳在做校園法制講座時有公開過幾名年輕警察的Q/Q,讓他們當線上顧問,那時他還沒當臥底警察。當時的實習警察沒搞清楚狀況,登記的全是他們的私人賬號。
諮詢的人倒是不多,只有這個女大學生求助過他兩次,幾乎都是年輕女性在性別劣勢下被性騷擾的問題。
段池放下一次性筷子,表情嚴肅地打字。
喬治:「你現在安全嗎?」
夏奈爾:「現在安全,但我怕不久就要被他祭天了。」
喬治:「先報警,你可以打電話嗎?」
喬治:「不能打電話就把地址給我,你的姓名和手機號,隨時跟我保持聯絡,不要怕,我一直在。」
夏奈爾:「段警官,還沒到那個地步哈,您別慌。」
夏奈爾:「是這樣的,我發現一個鄰居極有可能有違法犯罪的傾向,但我又沒有證據,還有他好像對我有想法,如果抓到他猥褻我的證據,能判多少年?」
段池稍微鬆了口氣。
記得上次對方也是遭遇猥褻,他當時回答過需要男性實行猥褻的證據,對方又氣又急地問他“難道我還要再讓他摸我一回拍下證據不成”。
夏奈爾:「段警官,我可以主動讓他接近我猥褻我,然後拍下證據嗎?」
他打字:「不可以。」
喬治:「你主動的情況下不構成猥褻罪。另外,我也不建議你把自己置身到危險中去。」
他又編輯了猥褻與□□罪保留證據的方式和防身事項傳送過去。打這些字時,他皺著眉,並不希望任何一種情況發生。
喬治:「最後再詢問你一遍,你現在安全嗎?」
夏奈爾:「安全的。」
喬治:「好的,我線上回覆沒有這麼及時,你有問題第一時間撥打110,最好是你居住地的派出所的號碼,如果手機訊號弱或被拔掉卡可以撥打112,報案轉撥0。注意安全。」
夏奈爾:「謝謝段警官!您真是個好人吶,您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