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莽沒有很快回應唐芝心。他沉默打量,片刻才點頭:“你好。”很客氣生疏。
他越是客氣生疏,唐芝心反倒越是笑得熱烈,池幸心裡冒出各種心思,回頭瞅他幾眼。
唐芝心上課比之前的老師要親切,不斥責池幸,說話柔柔軟軟,十分溫柔。她跳男舞者的步法,池幸感覺到她身上藏著強勁力氣,舉手投足、推拉挽攬,手腳被力量浸滿。
她自小學舞,背脊筆挺漂亮,站立像一棵挺拔的樹。休息時池幸看她,唐芝心回頭笑:“怎麼了?”
“你氣質真好。”池幸坦率。
“我小時候看見跳舞的人,覺得她們特別特別漂亮,纏著爸媽要學。”唐芝心笑道,“興趣變成了工作,這麼多年也習慣下來了。”
“你是專門學競技舞蹈的?”
“不,我小時候學芭蕾。”唐芝心坐到她身邊,拿出蛋白棒和她分享,“基本上甚麼都能跳一點兒。有芭蕾的基礎,學競技舞蹈會容易很多,我跳得最出色的是探戈。”她笑得眉眼彎彎。
池幸:“探戈我也想學,你教我呀。”
“可以可以。”唐芝心笑道,“認識你也是緣分。要不是陳老師告訴我,我都不曉得大明星來這兒學舞。聽說是你新電影的內容?”
《大地震顫》已經順利立項,基礎劇情資訊公佈在總局網站,除了個別演員的選擇,其餘已經不是秘密。池幸簡單說了情節,唐芝心似是少看這一類故事電影,沒顯出甚麼興趣。
“我以前做過別人的替身。”唐芝心說,“古裝戲要拍女主角跳舞的段落,演員自己只拍特寫,在高臺上跳舞的是我。還挺好玩的。就是要反覆拍很多次跳很多次,有點兒累。你肯自己來學,一定很喜歡這部電影吧。”
池幸點頭:“它會讓我想起以前的一些經歷。”
唐芝心:“甚麼經歷?”
池幸笑笑,不細說。
唐芝心拿手機簡單檢索,驚訝:“跟你演對手戲的是姜H?他很厲害的呀。”
池幸:“他是我偶像,電影裡的。我特想跟他一塊兒跳舞。”
唐芝心笑:“你會愛上他嗎?”
池幸:“是傾慕,憧憬。”
唐芝心:“姜H結婚了。”
池幸蓋上水瓶蓋子,並未應聲。《大地震顫》裡,王靖一開始也以為趙英梅對自己有些非分之想,他起初是看不起趙英梅的。但趙英梅漸漸地,流露出了她被粗糙生活掩蓋的嫵媚本色,王靖被她吸引。
但這跟池幸、姜H這兩個演員有甚麼關係?
她察覺到唐芝心言談裡幾分古怪。這時周莽敲門走入,提醒池幸到點要回家。
池幸到更衣室換衣服,出來時看見周莽和唐芝心在樓梯拐角說話。唐芝心背對池幸,池幸只能看到周莽神情嚴肅。察覺她走近,周莽臉上一緩,唐芝心回頭,又是一張甜美溫柔的笑臉。
“下節課見。”她衝池幸擺手。
最近池幸的八卦實在太多了,亂七八糟,甚麼都有。她上車之後呆坐思索,心想是最近傳說她想從顏硯手裡撬走陳洛陽結果兩邊不討好?還是……
周莽坐上駕駛座,池幸扭頭問他:“你前女友?”
周莽怔住:“甚麼?誰?”
池幸:“唐芝心。”
周莽嗤之以鼻:“不是。”
他態度古怪,池幸愈發好奇:“那是甚麼關係?”
周莽:“以前認識的人。”
池幸:“她看起來脾氣挺好的,怎麼好像不太喜歡我?”
周莽:“我不知道。”
池幸伸手去捏他臉,周莽立刻躲開:“我對你們女人的想法不清楚。”
嗤一聲,池幸笑了。她安靜坐好,拿出手機玩遊戲。剛點開《幻夜奏鳴曲》,周莽開口:“這個人不要深交。”
池幸:“我們已經約好明天一塊兒看電影了。”
車子吱嘎一聲猛地停了,周莽扯下池幸的耳機,一字字道:“不行,取消!”
當然沒有這樣的約會。在風波徹底平息之前,池幸不可能出現在公眾場合。她故意騙周莽,想讓他緊張,計劃成功後她愈發笑得燦爛:“除非你告訴我原因。”
周莽:“……我從來不在背後嚼舌根,尤其是嚼女人的舌根。我只是想提醒你,唐芝心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池幸心想,看來這唐芝心和周莽是真的發生過甚麼事情。她忽然感覺興味索然,和讓周莽緊張相比,一種陌生的醋意更快地把她淹沒了。
“她跟你表白過?”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周莽說,“曾經是搭檔。”
池幸長長地“哦”一聲:“你們一起跳過舞?”
這問題讓她心頭如同被一把烈火燎過,辣得難受。
周莽沒否認。
池幸鮮明地感受到自己在嫉妒。
她跟周莽跳過舞,她知道周莽看舞伴會是甚麼表情。她在他手裡曾短暫綻放過,這種如鯁在喉的苦澀令她坐立不安。
女人是慣於折磨自己的,池幸自嘲地想。她從周莽這裡得不到答案,就去拐彎抹角問唐芝心。每次課後和唐芝心閒聊,池幸都有意無意扯到周莽。唐芝心倒沒有周莽這麼戒備,她大大方方地承認:“我們是比賽的搭檔,或者說,我也算是周莽的舞蹈老師。”
她與池幸年齡相當,周莽上大學時,她在藝術學院裡當助教,是舞蹈協會的指導老師。周莽被舍友拉入協會,唐芝心對他印象深刻:他是那一屆綜合條件最好的會員。
唐芝心點名讓周莽當自己的舞伴,只是最後周莽參加業餘組比賽的時候,唐芝心身為專業舞蹈演員,不能以周莽的舞伴身份上場比賽。
“畢業之後就沒再見過了。”她笑著,“他比以前還要高大。”
她給池幸看自己和周莽的合影。大學畢業晚會上,跳第一支舞的正是她和周莽。
23歲的周莽和現在相比,稚嫩許多。他不是平頭,留著一頭粗硬的黑色頭髮,燙得微微卷曲;身材高大,黑色燕尾服,胸口別一支小小的白色蘭花。
“我最喜歡的花兒,”唐芝心點開影片給池幸看,輕笑,“我強行給他戴上的。你看他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池幸看不出周莽有任何不高興。他明明笑著,一種胸有成竹、掌控一切的表情,油然在他臉上蓬勃。他控制著自己美麗的舞伴——即便池幸只看周莽,她的視線也不得不一直牢牢被唐芝心吸引。
穿上舞裙的唐芝心才真正像黑夜裡濃烈綻放的白山茶。
開舞之前,周莽牽她的手步入舞池,唐芝心的舞裙在大腿側邊開了一條縫,她輕輕拎起裙襬,筆直潤澤的腿部線條在黑色長裙中若隱若現。這不是競技場,她和周莽都沒有拘束自己的髮型,長卷發堆在一側肩膀上,有人喊她名字,她抬頭衝鏡頭微微一笑。
周莽的眼神長久地停留在唐芝心的臉上。
池幸不想看,她放了下來。唐芝心坐在一旁跟周莽聊天,似乎是單方面的熱絡。周莽沒應答,只靜靜聽。池幸又低頭看手機,影片中,兩位舞者終於隨音樂起步。
池幸第一次從第三者視角看周莽跳舞。這樣的周莽好陌生,他的神情、姿態、動作,水一樣流暢而強勁。燈光打在他們身上,池幸勾住自己的頭髮,不停打圈。她想象自己是周莽的舞伴,但唐芝心太完美,她沒法代入自己。
懊悔和不甘心,鐵絲一樣捆住池幸的心臟。
回程路上她不說話也不笑,甚至不願意和周莽呆在同一個密閉空間裡。想起周莽跟唐芝心的舞,她渾身不舒服。
她實在不應該試探,也不應該若即若離。周莽從來不止她一個選項。
池幸微微咬住自己的手指,真正開始後悔,但又不想對任何人承認。在真正劇烈的愛面前,她居然像木雕一樣聾啞。周莽跟平常來往的男人怎麼一樣?她怎麼能把他和他們歸到同一種類?
下車時周莽給她披上大衣,《大地震顫》的拍攝仍在持續,池幸忘了自己還沒吃飯,也沒休息。
天氣越來越冷,她前胸後背和腿腳貼好幾張暖寶寶,一說話便冒出白色霧氣。進入片場,成為“趙英梅”,得以讓她暫時擺脫對周莽的複雜情緒。在這麼多人面前,她繼續當池幸,周莽繼續當保鏢,規規矩矩的關係。
娛樂圈裡從來不缺少八卦,年輕演員們談了戀愛,被狗仔隊拍下街邊牽手接吻的照片,又火速分手。池幸不明白:能熾烈到牽手逛街、隨時隨地興起親嘴興致,也能這樣火速地分開?她一點兒不覺得年輕人們輕率。她欽佩年輕人對自己對戀人,都一視同仁地狠。
是做大事的人。
這樣的八卦新聞多了,吵吵嚷嚷的,漸漸的也沒多少人還記得池幸那些事情。
不就是攤上個渣爹?不就是不想承認父女關係?不就是費盡心機要上位?好正常的,在娛樂圈裡好正常的——網路輿論也不管事情真假,有人試圖為池幸辯解“那場飯局我表哥也在,不是那樣的……”“那個劇組的導演就是喜歡撩女演員,池幸罵過他……”,統統被扣上“水軍”帽子。
其實也沒人在意真相,人們只是天然地對光彩人物背後的齷齪事兒感興趣罷了。增添些茶餘飯後談資,和鄰居朋友熱談兩天聯絡感情,誰管真假死活,反正跟自己沒半點關係。
化妝時池幸安慰常小雁:“再過兩天就淡了。”
常小雁忙得憔悴,搖搖頭:“這回要搞死你的可是陳洛陽。幸啊,你手上現在除了《大地震顫》,別的工作是完全沒有了哇。”
池幸一怔:“等等,之前不是要補錄那部電影的配音嗎?”
常小雁:“後期還沒做好呢,審查出了點兒問題。”
池幸沉默了。
“林述川跟我聊這事兒,陳洛陽他和峰川都得罪不起,他打算讓你停了這邊的工作。”常小雁說,“陳洛陽恨死了裴瑗,你繼續在裴瑗這邊工作,他是一定要踩死你的。”
池幸想都沒想:“我不可能放棄《大地震顫》。”
常小雁:“我知道,所以我跟林述川對罵一頓,他現在連我也討厭上了。”
兩人面面相覷,最後都笑出聲。裴瑗進屋子裡暖和,正巧聽見她倆在聊陳洛陽,冷笑道:“陳洛陽那心跟他眼珠子一樣小,不像個男人。”
常小雁問她:“他怎麼就這麼恨你?退一萬步說他死要面子,氣你把他下跪道歉的影片發出去,氣你拿了他這麼多身家,這也不像他那書香世家的做派啊。”
“氣我弄沒了他老陳家兒子唄。”裴瑗笑。
池幸和常小雁面面相覷。
“我和他離婚的時候已經懷孕了,但我沒說。”裴瑗說話時音節利落,“簽完離婚協議書,我就把孩子給打了。陳洛陽後來不知道從哪裡聽到這件事,氣得上門來找我討說法。”
池幸:“……你真不容易。”
“說我不尊重他,不珍惜這婚姻和家庭。他珍惜,他珍惜怎麼還珍惜到顏硯床上去了?”她樂了,“對了,他跟顏硯也分了。”
池幸呆住:明明今早還看到顏硯在昨晚的某某大典上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自己無名指上的碩大鑽戒。
“分手禮物嘛。”裴瑗笑道,“陳洛陽對女人很大方,當時不也分了我這麼多身家?面子就是他的命。”
說笑完,裴瑗看著池幸:“所以他肯定沒那麼簡單就收手。你現在和我是同一邊的,他動不了我甚麼,肯定會往死裡整你。”
池幸笑:“他還真能一手遮天了?”
裴瑗輕輕搖頭:“陳洛陽沒底線的,而你呢?池幸,你總有自己不願意說的事兒。”
當天晚上八點,裴瑗的預言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