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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戲(1)

2021-10-25 作者:涼蟬

上海比想象的冷,室內沒有暖氣,空調烤得人口乾舌燥。

顏硯仍舊是拍攝的最大難題,她和導演、編劇的矛盾也越來越嚴重。

嚴重到需要陳洛陽親臨上海,斡旋解決。

導演是陳洛陽三顧茅廬請來的,化妝、造型、服裝、攝像、燈光全都是赫赫有名的電影班底。傳說《燦爛甜蜜的你》是陳洛陽重金為顏硯量身打造,許靜光是劇本費就收了六百萬。

雖然再多錢,它也只是部都市偶像劇,但重金砸出來的質感氣派是果真不同。

劇組裡,人人都知道顏硯和陳洛陽的關係,更傳說這部戲拍完後,陳洛陽和顏硯就會結婚。唯有編劇許靜與導演不買賬:錢是好東西,收也確實收下來了,但倆人對成片質量把控很緊,片場裡天天吵架,不是他倆互相吵,就是跟別人吵。

有一次吵得厲害,旁人不敢拉架,許靜在導演面前踹翻了他的椅子。椅子滾兩滾,砸到池幸腳下。周莽立刻站起,風風火火,把瞪著牛眼發怒的兩個中年禿頂男人間隔開。

吵架的緣由,大半是因為顏硯。

顏硯會做人,鏡頭後面對所有人都圓滑周到,無奈鏡頭前不會演戲。

導演和製片要把控進度,不會演就配音,不會演就滴眼藥水,再不濟就降低標準,劇本里別給歐陽雪加這些沒必要的掙扎猶豫,憤怒就瞪眼罵人,難過就擠鼻子大哭。皆大歡喜,“過了過了”。

但編劇寧死不肯改劇本,導演一面說著“不錯了不錯了”,一面過不了自己心裡這關。

矛盾重重。

落地後的第一個晚上,劇組在外灘拍攝。清場租鋪,時間僅有一晚。

這裡有兩場重頭戲,一是原秋時和顏硯的:曾誤會過歐陽雪的晏陽在這兒向她求婚,滿心歉意和愧疚。

二是顏硯和池幸的:年輕的歐陽雪坦白自己和晏陽真心相愛,懇求蔣昀放手,跟蔣昀道歉。蔣昀給了她一耳光。

先拍男女主戲份,倆人用妝容把自己變滄桑,穿西服大衣,在冷風瑟瑟的外灘上走來走去。

拍了八條,都沒過。一瓶眼藥水幾乎滴完,顏硯衝到導演面前砸瓶子。經紀人個子高大,立刻攔住她。

池幸躲在咖啡屋裡喝熱咖啡,看到這場景,興奮得手舞足蹈:“打!打起來!”

她打算現場看戲,推門走出兩步又縮回室內。風太大、太冷了。

捧著熱咖啡,她對男二號高朗的演員說:“誰要是在這種冷天裡跟我求婚,哪怕他給我奉上海洋之心,我也絕不會答應。”

“高朗”和“蔣昀”在這裡有對手戲。

蔣昀扇了歐陽雪一耳光之後,沒走多遠就遇到了高朗。蔣昀一直強硬倨傲,她與高朗、晏陽從小相識,是真正的青梅竹馬。高朗安慰她,幫她脫下壞了的高跟鞋。蔣昀穿高朗的皮鞋,低頭看給自己繫鞋帶的男人,吞聲低泣。

池幸和他互對臺詞,倆人都專業,商量好了表演的細節,無奈談來談去都等不到實戰機會,開始閒聊八卦。

圈裡傳聞原秋時在追求池幸,池幸可能要被原石娛樂挖走。池幸聽得眼皮子直跳:這事情八字沒一撇,也不知道誰傳出去的,她心裡頭不安。

“我跟原秋時是正正經經的朋友關係,聊得來就多聊唄。”池幸說,“這部戲是陳洛陽投資和製片的,顏硯是他的女朋友,原秋時可不得避嫌?他跟我關係好,跟你關係也好啊。你們去吃火鍋不叫我,我記仇了。”

三言兩語,把話題岔到了火鍋上。池幸扭頭看窗外,發現顏硯竟捂著臉哭了。

“哎呀……”池幸坐不住了,噌一下跳起來。周莽福至心靈,給她遞來大衣。池幸不接,直直往門口走,周莽便給她披上。池幸道謝,手拉住大衣緊了緊,指尖和周莽手指相碰,似有若無的溫度。

江面吹五級風,又潮溼又冷。顏硯捂臉大哭,但沒有眼淚,這情景也不好滴眼藥水。

池幸憋著笑,導演和編劇各自冷臉,經紀人給陳洛陽打電話求救。片場所有工作人員全都面無表情,這一夜看來必定十分漫長。

看見池幸走來,導演忽然眼前一亮:“池幸,你來演。”

池幸:“……?!”

這話彷彿咒語,一時間片場裡只剩風聲掠過,呼呼作響。

池幸當作沒聽見:“啊?甚麼?”她笑嘻嘻裝傻充愣,給導演更正這句話的機會。

導演和編劇對個眼色,重複道:“你來演一次這場戲。我知道你跟小秋練臺詞,你記得住這場景,來來來,試試。”

顏硯顧不上假哭,抬頭瞪她。池幸不敢和她對上眼神,那雙眼睛裡憤怒的烈火幾乎要燒掉她的頭髮。

這要求無禮荒誕,池幸當然不會答應,沒料到許靜也在一旁點火:“對,你去演,讓她看看、學學。”

池幸乾巴巴地笑。顏硯一甩頭髮,對經紀人冷笑:“甚麼貓貓狗狗,不上道的東西,也敢跟我搶戲。看來是拎鞋拎得還不夠,沒學會怎麼當二流貨色。”

池幸本來已經在想轍拒絕。許靜和導演的用意簡直不要太明顯:池幸和顏硯都是峰川傳媒的人,但級別咖位不同。顏硯去片場,經紀人永遠隨身服侍,池幸身邊除了助理就是三個不吭聲不吭氣的保鏢。

而誰不知道池幸和顏硯的不安年深日久,用沒後臺沒背景的池幸來刺激顏硯,再好不過。

原秋時打完電話回來,沒料到現場已經劍拔弩張。他連忙開口:“我跟顏硯再聊聊這戲,給我們十分鐘……”

“試試就試試。”池幸把大衣甩給周莽,壓緊被吹亂的頭髮,“也難得跟你演這麼溫情的一段對手戲。”

她講話時連眼尾餘光都吝於扔向顏硯,只笑盈盈對著原秋時。

“你不像是這麼衝動的人。”燈光與走位一早訂好,池幸與原秋時並肩站在一塊兒,聽見原秋時低聲說,“為甚麼突然變了?”

池幸直視前方:“是人都有氣。”

原秋時:“做大事的人總是比較能忍耐。”

池幸:“你被人這樣奚落過嗎?每年都被嘲笑,臺上臺下找到機會就要諷刺你,你還不能反駁,不能頂嘴。這部戲本來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小雁幫我談別的戲,角色和劇本比這個好太多,但顏硯和陳洛陽一句‘找池幸演女二號’,我就必須放棄《大地震顫》,來這兒吃她的白眼。”

原秋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他確實沒遭遇過這些事情。

池幸倒不見生氣,她溫溫柔柔說:“能刺激她也好,讓她生氣更好。學我的演法也沒問題,反正她一直在偷學。我只希望順利拍完。”

原秋時點頭。

池幸聲音甜滋滋的:“這兒實在,太他媽冷了。”

原秋時失聲而笑:“你真的很有趣。”

這場戲已接近結局。晏陽和歐陽雪相約談合作,一個在口袋裡揣了戒指,一個對對方的心思瞭若指掌,卻裝作一無所知。

池幸陪原秋時熟悉臺詞時,兩人曾經討論過晏陽與歐陽雪此刻心態。

一別多年,各有成就。晏陽對歐陽雪的求婚更像是一種對內心遺憾的求償。歐陽雪正是因為了解晏陽的心態,所以一路上只是沉默聽晏陽談論往事,卻並不應和。

場記板打響,兩人邁步。

晏陽感慨上海變化之大,他說兩句話就看一眼歐陽雪,但歐陽雪並未注視他。她看著江面、樓群,在水面上緩慢行過的大船。

往事水一樣流淌而過,導演的劇本里此處註明“疊化”,兩人回憶往事。歐陽雪忽然想起,自己在這座大城市打拼的小小夢想,是在遇到晏陽之後才變得具體的。

“我們……”歐陽雪說,“我們認識好多年了。”

她像是要故意把這呼之欲出的曖昧氣氛打破,笑道:“咱們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這麼冷的冬天。對吧?哈,你還用雪球砸我。”

只想用池幸刺激顏硯的許靜一怔,扭頭問:“她真記得住歐陽雪的臺詞?”

“當然。”導演津津有味地看,“她天天跟原秋時一起對臺詞,歐陽雪和晏陽所有的對手戲,她都能演。”

原秋時開啟戒指盒,但沒有像跟顏硯對戲一樣跪下來。他站在池幸面前,沉默片刻,很輕地開口:“對不起,是我遲了這麼多年。”

池幸看他,看戒指,驚詫裡帶兩分了然與坦蕩:“這是怎麼了?”

原秋時此時此刻是痛悔的晏陽。他誤會了自己最愛的女孩,帶著對她的不滿和怨怒遠走他鄉。蔣昀遭遇家族劇變後請求晏家幫忙,無意說漏嘴,晏陽才知當年許多誤會,都是蔣昀一手造成。

他拿著戒指的手微微顫抖,是懺悔也是贖罪。

池幸的表演和顏硯完全不同。她沒有哭,只是眼裡浮出水光,很快別過頭,望向輝煌的城市燈幕。

在晏陽看不到的角度,她微微用牙齒咬住下嘴唇,眉心緊蹙,是在忍耐。

晏陽說再多的甜言蜜語,也已經很難很難打動她。她的眼淚並非因為欣喜,而是難過。被最愛之人誤解、分別,連解釋清楚的機會都沒有,這件事成為她心頭多年不能解開的心結。

她渴望和晏陽面對面說清楚,然而當這一刻真正到來之時,歐陽雪僅因一句“對不起”就釋懷了。

她耿耿於懷的,只不過一句“對不起”。

並非放不下,只是當年委屈萬分、煎熬痛苦的自己,必須要從晏陽口中獲得一份歉意。

她已經大踏步往前走,有自己的事業,正尋找自己的愛情。多年前在機場踟躕痛哭的女孩等待的不是戒指,是真心實意的愧疚:是我主動放手,錯過了你。

池幸省去了兩段臺詞,笑著回頭:“不必了,謝謝你。”

她已原諒晏陽,也原諒過去的自己。

許靜一打響指:“好脆。”

導演接茬:“省掉確實好很多,就是情緒上不太足。”

許靜:“沒關係,我再加兩場……對對對,就是這樣,這裡要脆一點兒準一點兒,不拖泥帶水。之後晏陽重新追求她的那一段才好看,怎麼打動冰山美人,對吧?”

他越說越興奮,揪著兩位跟組編劇到一旁討論。

顏硯最為不滿:“這算甚麼?連眼淚都沒有,我看不出她有多激動。”

導演嘆氣:“說一萬遍了,這兒的歐陽雪不激動,沒必要流這麼多眼淚。她成長了啊,不會再因為晏陽瞎哭,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講戲?”

顏硯一哼:“我對人物有自己的理解,我也有我自己的表演方式。”

導演暗暗白眼。他放棄說明:“許靜改飛頁,你就按池幸這方法來演。”

顏硯當然不肯,她連連冷笑。副導演適時在一旁提醒:“導演,咱們時間還剩倆小時。”

“陳洛陽來也沒轍。”導演說,“導筒在我手裡,該怎麼演,你就得聽我的。我相信你的模仿能力。”

顏硯氣得說不出話,狠狠跺腳。

池幸和原秋時回到棚裡,趁機問:“這條若過了,接下來就是室內戲?”

室內戲是蔣昀和歐陽雪的對手戲,一場小高潮:蔣昀狠狠甩了歐陽雪一個耳光。

助理給她披上大衣,池幸壞心又起,故意問:“顏姐,咱們倆可得配合好,這戲才好看。一會兒你說我是真打呢,還是做做樣子?”

顏硯目光如刀,上下剮她一眼:“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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