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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親前

2021-10-25 作者:元月月半

初春的清晨,天空籠罩著一層薄霧,杜春分推著三十塊錢淘來的二手腳踏車走出家門。

泥路坎坷,破舊的車子顛簸出“叮叮噹噹”的金屬聲,像隨時要散架一樣。

“娘!”

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喊住杜春分。

孩子三週歲的樣子,留著蘋果頭,穿著黑色薄棉褲,紅色倒褂,晃晃悠悠跑過來抱住杜春分的腿。

杜春分:“娘去請假,一會兒就回來。”

“不許去!”

“別走!

“大丫,二丫,過來跟姥姥吃飯。”包著頭巾端著粗瓷大碗的婦人追出來。

“不吃!”兩個小孩抱住杜春分,“娘,不去好不好?”小臉上佈滿了擔憂以及恐慌。

三歲的小孩有這種表情說出去很不可思議。

杜春分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愈發堅定內心的想法,“不聽話娘生氣了。”

兩個小女孩嚇得鬆手。

“還愣著幹啥?”追出來的婦人朝籬笆小院裡吼。

院裡出來一個男人,跟婦人年紀相仿,四十多歲的樣子,一手抱一個,“春分,快走!”

“娘!”

兩個孩子“哇”一聲嚎啕大哭,“不要爹,我不要爹,不要相親,娘……”

杜春分腳步停頓一下,騎著車直直地往東去。

那是濱海市方向,只需二十分鐘,杜春分就能到濱海市國營飯店,她工作單位。

杜春分沒有像往常一樣一條鄉間小路走到底。越過一排一排茅草房,到村中她就順著羊腸小道往北拐,再往東去,一直到村東頭。

村頭東有座小橋,一丈寬,兩丈長。橋上坐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容黝黑,有的蠟黃,有的是因為風吹日曬,有的是因為營養不良。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看到杜春分都換上一個表情,笑著招呼:“春分,吃了沒?”

杜春分穩穩當當停下,道:“吃了。”

“上班去?”

“今天咋去這麼早?日頭還沒出來。”

杜春分所在的國營飯店中午和下午對外營業,她身為國營飯店的大廚,洗菜切菜這類小活輪不到她,十點再去也沒人說啥。

“我找村長有點事。”杜春分看著坐在橋頭,一手拿著碗筷,一手搭在膝頭的老人。

村長其實不老,不過四十九歲。

農村太苦,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忙碌一整年,也不過勉強裹住溫飽。家裡偶爾出點事,不論是生老還是病死,一家人都得節衣縮食。日久天長,好好的人也被艱苦歲月磋磨的不成人樣。

村長不覺得苦,雖然地裡產的東西得上繳,但不是交給黑心腸的地主,而是上交國家,養保家衛國的軍人,養造出核彈的科學家。

不光村長,小河村其他人,包括杜春分在內都認為這是應該的。否則侵略者的大炮將會再一次踏遍祖國萬里河山,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啥事啊?”村長撐著地起來問。

杜春分支好車子,“去你家說。”

發現村長家的門敞開著,杜春分率先進去。

“是不是你家小二要轉正了?”有人小聲問。

村長的二兒子也在國營飯店,還是杜春分的徒弟。

國營飯店的領導擔心後繼無人,要求每位大廚帶至少一名徒弟。領導還會定期檢查教授情況,以免大廚陽奉陰違。

杜春分剛升為大廚,鄉鄰鄉親就託關係攀交情,跟她套近乎。

那時候日子難捱,國營單位也不好過,不敢招太多人,杜春分只有一個名額。為了不得罪人,她在村裡設個比賽,不論年齡,不分性別,所有人都可以參加。

村長的二兒子脫穎而出。

後來杜春分才知道,村長很有前瞻性,多年前就偷偷讓他兒子練刀工。人家大小夥子下河摸魚的時候,他兒子在家做飯。人家閨女割草放羊,他兒子還是在家做飯……

村長了解他兒子,按他的水平該轉正了。怕村裡人覺得他炫耀,很謙虛地說:“國營大飯店哪那麼容易轉正。”

臉上無法掩飾的高興洩露了內心真實想法。

村民不知道村長老謀深算,雖然羨慕,並不嫉妒,笑呵呵恭維:“你家小二的水平快趕上春分了,他不轉正誰轉正。”

村長擺擺手——不要這樣說,沒你們說的那麼好。

到堂屋卻迫不及待地問:“是不是我家老二的事?”

國營飯店裡的東西多,領導不可能勞煩大廚看店,這活兒就輪到小徒弟身上。比如村長的二兒子。每週只能回來一次,至於哪天,全看師傅心情或飯店生意情況。

村長的二兒子昨晚歇在飯店,所以村長想知道兒子的情況只能問杜春分。

杜春分:“報告我已經交上去了。”

村長愣了一瞬間,反應過來激動地哆嗦著嘴角:“謝謝春分,謝謝春分,你可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那年要不是你——”

“你記得就好。”杜春分打斷他的話。

村長愣住,意識到她說甚麼,表情龜裂,她以前不常說,“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今天咋回事啊。

杜春分道:“五年前,一九六零年,也是這個青黃不接的時節,家家戶戶沒餘糧,當時你大兒媳婦挺著大肚子,你擔心整天喝水就野菜,早晚一屍兩命,就求我收你家老二為徒。

“我怕我們家親戚埋怨我胳膊肘子往外拐,就以廠領導的名義在村裡舉行一場廚藝比賽。你家老二為啥勝出,不用我說了吧?”

“春分,出,出啥事了?”村長惴惴不安。

杜春分微微搖頭:“二壯好好的。我也不是挾恩圖報的人。我也是沒辦法。”

“你,你咋了?”村長打量杜春分,“病了?”看著也不像,“還是你家大丫二丫?需要多少錢?我這就去拿。”

杜春分:“錢能解決的事都是小事。”

村長半起的身體一屁股坐回去,過度驚嚇,險些摔倒在地,趕忙撐著身後的泥坯牆。

杜春分道:“也不是啥大事。咱們村的人當兵要政審,得你出政審材料吧?”

村長點了點頭,腦袋愈發懵了。

“要是當兵的娶個咱們村的女人,家屬的材料也得你出吧?”

村長:“對啊。不過還得去鎮上弄一份證明。這個也簡單,派出所的同志一刻就能辦好。咱們村的人窮,上數三代都是貧農,根正苗紅,派出所的同志知道咱們村的情況,都不需要下來走訪。誰要結婚?”

“我!”杜春分道。

村長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笑道:“我知道。”看到她面無表情,雖然杜春分平時也沒啥表情,但此時格外嚴肅,“不是我打聽的。聽你嬸說的。她大姐的兒子。那後生我見過,高高大大很老實,不錯。”

杜春分心說,就是不幹活。

“不是他。”

村長下意識問:“不是誰?”意識到她說啥,“不,不是他,啥啥意思?”

一九六零年杜春分收村長的二兒子為徒,學徒工資不高,但每月有幾斤糧票。這一點讓所有人再次盯上杜春分。

當徒弟是不可能了。那年杜春分恰逢二十二歲,該結婚了。她二嬸就把孃家侄子介紹給杜春分。

二嬸的侄子比她高一點點,一米七三的樣子,長相俊美,跟電影裡的小白臉似的,還是中專生,在市區工作,配得上杜春分這個只會做菜的農村姑娘。

杜春分的爺爺奶奶跟二兒子住,杜春分沒爹沒孃,只能跟著老人住她二叔家。後來爺爺奶奶去世,由於她的工作,二嬸一家依然捧著她,但終歸不是自己家。

杜春分對前夫沒啥感覺,工資沒她高,力氣沒她大,除了多讀幾年書和一張臉,簡直一無是處。可是希望早早成家的杜春分還是嫁了。

跟誰過不是過啊。

農村人除了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沒有離婚一說。

杜春分瞧不上那個男人,也打算跟他過一輩子。然而沒等杜春分受夠他,他卻向杜春分提出離婚,理由杜春分生不出兒子。

杜春分每月工資三十六塊五,比她前夫多整整十塊,還有各種補貼。杜春分本就煩她前夫上有父母爺爺奶奶,下面有弟弟妹妹要她幫襯。他提出離婚,她立即帶著兩個女兒回她二嬸家。

杜春分打算跟她二嬸好好解釋解釋,結果聽到她二嬸和二叔嘀咕,區領導家的大小姐看上她前夫。她前夫一家和二叔二嬸都認為娶區長家的千金前途遠大。

一個姑娘家,能成為國營飯店大廚之一,工資跟幾個比她大十幾二十歲的老爺們一樣高,固然師傅領進門很重要,最重要的是杜春分聰明又努力。

在這艱難歲月,杜春分能賺錢還能守住錢,靠的也是腦子。

錯不在她,啥也不要太便宜他。離婚當日,杜春分讓前夫拿三百塊錢。

前夫那個“陳世美”等著娶千金,三百塊錢對他們一家無疑是一筆鉅款,依然一分不少的給杜春分。

杜春分看清二叔二嬸的真面目,就把大錢存起來,留個零頭,隔三差五給她二嬸一兩塊錢,買條魚,像肉包子饞狗一樣吊著她二嬸,讓她二嬸給她領孩子。

去年夏天離婚,到現在大半年過去,倆孩子被她二嬸伺候的跟嬌小姐一樣,沒受半點委屈。杜春分打算等孩子上學,不需要她二嬸帶了,就把前夫給的三百塊錢給她二嬸,省得二嬸整天惦記。

孰料不過大半年,二嬸又算計她——讓她嫁給她那個好吃懶做的外甥。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春分:“我怕二嬸這次介紹的是西門慶。有人給我介紹個現役軍人,工資是我兩倍。”

“好啊!”村長高興的驚呼一聲,忽然想到杜春分的情況,“不,不是騙你吧?我說句實在話,別不愛聽。你工作是好,可,可離過婚,帶倆孩子,那人,沒,是不是有啥毛病?”

杜春分:“沒有。他離過婚。”

“這才對。不過他工資這麼高,按說不該啊?”

對方的情況杜春分不想說太多,一來急著去市裡相親,二來村長知道越多越心虛,不好糊弄她二嬸。

“部隊生活苦,他前妻受不了。”

“部隊生活是苦。”村裡以前來過當兵的,關於部隊的事村長多多少少知道一點,“聽說很多部隊在深山老林裡,常年見不到外人。可是他的條件,找不到城裡的,也能找個農村姑娘。春分,這事你得問清楚。聽說軍婚得軍人同意才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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