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早該出院了。”蘇元闕忽然開口，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擊著。
他第一天的時候就問過醫生了，程昱的傷不算嚴重,回家休養更好。
程昱眸也沒抬,只是回了句,“我家裡沒人，不方便。”
“是麼。”蘇元闕冷哼了一聲。
他怕是故意賴在醫院的吧。
“要不然呢？”程昱反問了一句，意味明顯有了一絲挑釁的意味。
初中的時候,學校裡很多男生喜歡曲安安,有些為了引起她注意，經常欺負她。
後來他就看到，那些欺負過曲安安的同學,都被同一個人揍了。
是蘇元闕。
蘇元闕長腿搭在一邊,睨向程昱的黑眸，眼底透著不耐的寒光,“我看你不順眼。”
程昱一噎,轉開了眼眸，重重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正在這時,曲安安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程昱掃了一眼，剛想伸手拿過來，但是蘇元闕已經先一步抓在了手裡。
曲安安回來後,發現蘇元闕在門口打電話，腳步便停了一會兒,暗搓搓聽了一下。
蘇元闕瞥了她一眼，對著手機那邊道，“嗯,等會兒就過去。”
掛了電話後，他揪住了想溜的曲安安的衣領，將手機塞到了她手裡。
曲安安一楞，原來他拿的是她的手機啊。
“誰的電話？”她問。
“你爸爸。”
曲安安抿了抿唇，將手機收好，低聲問，“他說甚麼了？”
“他出差回來了，讓你早點回家。”蘇元闕轉述著。
曲安安心裡重重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蘇元，你不知道吧，他昨天就回來了，只是沒回家而已。”
她很清楚，她爸爸現在不知道怎麼跟她相處，所以儘量減少了和她見面，以免增加矛盾。
她一開始很傷心，後來，後來就習慣了。
看著曲安安轉身進了病房，蘇元闕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暗藏的情緒，身軀靠在了一邊的牆壁上。
沒一會兒，曲安安拿著書包走了出來，猶豫著問了句，“蘇元，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蘇元闕順手接過她的書包，無所謂地應了聲，“嗯。”
走出醫院還要一段路，曲安安長跑後遺症犯了，雙腿一直痠軟著，踩一下就顫一下。
最後蘇元闕看不過去了，在她面前蹲下身，不耐煩地開口，“上來。”
“還是別了吧……”曲安安嘴上說著不要，但是身體卻很誠實地爬上了他的背。
她胳膊搭著他的肩膀，在他胸前輕釦著，湊到他耳邊輕聲開口。
“蘇元，你有一點變了。”
細細軟軟的聲音鑽進耳膜裡，蘇元闕感覺半邊身體都酥了，腳步卻不自覺地放緩了一些。
“人都是會變的。”他淡淡回了句。
“你以前有段時間都不愛搭理我。”曲安安聲音有些委屈。
這回蘇元闕沒有搭話。
曲安安也純屬是嘮一下，須臾後，她又探頭問了句，“蘇元，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她注意過他身邊的人，沒有一個跟他比較親密的女生。
他當初那些素描，應該是隨便畫畫而已吧？
可是蘇元闕卻回了一個字，“有。”
嗓音清冽，似乎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歡喜。
曲安安頓了一下，聲音都變得低落了很多。
“那我能問是誰嗎？”
“不能。”他斷然回絕。
“……”曲安安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哼，他喜歡的那個女生，肯定不喜歡他，否則他就不是這個表情了。
“那你以後也會這樣揹你喜歡的人嗎？”
“只要她想，我就背。”
曲安安撅了噘嘴，“哦。”
“蘇元，蘇姨還好嗎？”
“很好。”
“那你怎麼不跟她一起住？”
“習慣了。”
“蔣允說，你兩個月後又有一場重要比賽？”
“嗯。”
“……”
這一路，蘇元闕幾乎是有問必答，曲安安見他這麼溫順，就得寸進尺，把自己一肚子的話都跟他說了。
——
十二月，天氣開始變冷。
富麗堂皇的豪庭大酒店，充滿了喜慶的氣息。
曲安安站在角落裡，看著臺上一臉幸福的新郎新娘，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跟自己離得很遠很遠。
新娘是她媽媽尹眉，她身穿純白的婚紗，看起來就跟二十多歲的一樣。
新郎看起來不到四十歲，因為不苟言笑，所以看起來很嚴肅，跟她爸爸相比，更多幾分強勢和冷硬。
“曲安安，你怎麼在這裡？”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傳來。
曲安安轉頭看去，紀熒就站在不遠處，只是身上穿的是休閒服，一點兒都不像是來參加婚禮的。
她視線從紀熒身上抽回，又落在了新郎臉上，忽然明白了甚麼。
媽媽說過，紀叔叔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顯然，紀熒也反應過來了，驚訝地問，“曲安安，你是尹眉那個女兒？”
她知道尹眉有個女兒，還經常提起，她爸爸還經常很殷勤地給她準備禮物。
但是她沒想到，竟然是曲安安。
那紀衝，他是知道的嗎？
“她的確是我媽媽。”曲安安視線回到了臺上，又遠離了紀熒幾步。
在這樣的婚禮場合，紀熒穿得這麼休閒出席，說明她對這個婚禮並不樂意，曲安安怕她等會兒又要將火氣發洩到她身上，所以還是避開為好。
可是沒走幾步，她迎面撞上了另一個她不太想見的人。
“曲安安，好久不見了。”紀衝慢慢踱步過來。
他穿著白色西裝禮服，短髮也服服帖帖梳著，反倒是少了幾分紈絝和張揚。
“紀衝，你竟然跑回來了？！”紀熒瞪向紀衝，神情間不知道是激動多一些，還是不悅多一些。
紀衝只是瞥了她一眼，看她一身休閒服，便皺了皺眉，“這種場合，你穿的是甚麼。”
紀家也是大家族，這次婚禮雖然儘量低調了，但是來的也都是商場裡有頭有臉的人，幾乎所有人都是盛裝出席。
“你管得著我麼？”紀熒回懟了一句，明顯是被他的眼神激怒了。
紀衝只是冷哼了一聲，並不再搭話，他這妹妹甚麼德性，他很清楚。
跟母老虎一樣，看誰都不順眼。
他來到了曲安安面前，拽著她的手離開。
“還真是人以群分。”紀熒在背後說了句。
紀衝停下腳步，眼神微冷，“紀熒，你甚麼意思？”
“我說，你們倆那點骯髒事，最好別讓爸爸知道了。”
“骯髒事？”紀衝臉色沉了下來，“紀熒，你倒是說說，是甚麼骯髒事！”
“你還好意思問？你當初難道不是因為她而和蘇元闕打架麼，尹眉嘴裡整天誇的乖女兒，私下竟然去混夜場，真是可笑。”紀熒語氣極盡嘲諷。
紀衝不耐煩地睨著她，“紀熒啊紀熒，我勸你是別多管別人的事，要麼，你就打聽得靠譜兒一點，別在這裡丟人現眼，還有，你這樣笑話別人的樣子，真的很醜。”
紀熒因為他的話，楞了一下，隨後面色煞白，“你以為你這樣子，就很好看？”
曲安安沒管兩兄妹吵架，手腕用力掙扎著，“紀衝，你放開我！”
她儘量壓低了聲音，就怕打擾到臺上婚禮的進行。
“曲安安，不想引人注意就給我消停了。”紀衝警告了一句，拉著她往旁邊的長桌靠近。
紀熒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腳步僵在了原地。
曲安安身上也穿了禮服，香檳色的，和紀衝站在一起，反倒更像兄妹一些。
可是，明明她才是和紀衝一塊長大的，親生兄妹。
為甚麼紀衝對繼母的女兒，都比對她還要親近！
紀衝拉著曲安安，來到了一桌糕點前，才鬆開了她。
在曲安安轉身要走時，他拿起一個小蛋糕，問她，“不餓麼？”
曲安安下意識摸了摸肚子，她一大早就過來了，她媽媽沒顧得上跟她說幾句話，而且她在這裡又沒有認識的人，所以一直都在角落裡，更別說吃東西了。
曲安安沒接蛋糕，自己從桌面拿了新的。
紀衝也不在意，挑眉問，“怎麼，還怕我？”
曲安安掀眸看了他一眼，微微側過身去，小口小口吃著蛋糕。
紀衝斜勾了一下嘴角，盯著她宛如小動物吃食的模樣，莫名覺得有些可愛。
曲安安吃完一塊蛋糕，目光又落在了不遠處正在敬酒的新人身上。
鼻子有些發酸，她默默走到了陽臺上，隔絕了大廳裡的喧鬧和歡樂。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親眼看著媽媽再嫁，依偎在別的男人懷裡語笑嫣然。
那一刻，她覺得媽媽很陌生。
可是，以前媽媽和爸爸在一起，從來不會笑成這樣。
在她發呆的時候，紀衝拿著兩個杯子過來，將手裡的橙汁遞給了她，沒頭沒腦問了句，“甚麼感覺？”
“甚麼？”
“看到跟自己生活了那麼多年的媽媽再婚，是甚麼感覺？”
曲安安沒回答，反問道，“那你呢？”
她怎麼感覺他態度很平淡，好像接受了她媽媽的存在。
“我爸單身都十幾年了，現在結婚了，專注兩人世界，也懶得來管我，我當然樂見其成。”
曲安安凝著他側臉，沒有搭話。
她覺得紀衝是個矛盾的人，不能用好壞來定義。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對他的心理陰影已經減少很多。
她發呆的時候，紀衝忽然湊了過來。
他將酒杯放到一邊，雙手搭在她身側的欄杆上，將她圈在了自己面前。
“嘖嘖，你這樣看著我，難道是喜歡上我了？”
曲安安不禁逗，臉馬上就紅了，隨後想到第一次見面，他還惡劣地強吻她來著！
“紀衝，你給我滾開。”她聲音帶著一絲惱怒，奶兇奶兇的。
紀衝覺得好笑，他的字典裡從來沒有“解釋”這兩個字，不過他見她反應這麼大，還是開口說了句，“曲安安，我不是個好人，不過你放心，我可不會碰你，免得又被揍。”
想到那一幕，他就胸口疼，蘇元闕那臭小子！
後來他才知道，他之所以第二天就被丟出國，是因為他爸爸知道了他調戲她的事。
“那你還不鬆手？”曲安安推了推他。
“嗤……”
紀衝剛要說甚麼，身後就傳來了一道嚴厲的聲音，“紀衝，你在幹甚麼？！還不撒手？！”
欄杆處的兩人都是一愣。
此時紀國雲已經來到了他們面前，揚手就拽開了紀衝，隨後就是一記重重的掌摑。
“安安！”尹眉也急忙來到了曲安安面前，將她抱住。
“媽……”曲安安完全愣住了，呆呆看向了紀衝。
他顯然也被打得莫名其妙，面色佈滿了陰霾。
“紀衝，你瘋了嗎？你就不能安份點，我說過了，安安以後是你妹妹！”紀國雲訓斥著。
紀衝也沒有反駁，只是伸手按了按伸出血的嘴角。
紀國雲看得來氣，尹眉連忙伸手拉住他，“有話好好說，別衝動。”
曲安安有些茫然地看了眼紀衝，正好對上他墨一般的黑眸，比平日裡顯得沉靜一些。
她轉頭看向紀國雲，軟聲道，“紀叔叔，你誤會了，紀衝他沒對我怎樣。”
紀國雲卻以為她只是在幫紀衝開脫，“安安，抱歉啊，嚇到你了吧……”
曲安安搖頭，“我真的沒事。”
紀國雲就沉默了下來。
紀衝看著他，嚥下了口腔裡的血腥味，“新婚快樂，我的父親，沒甚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紀國雲看著他桀驁的背影，面色依舊黑沉。
——
紀沖走後，曲安安也沒留多久，自己走出了酒店。
外面寒風凜冽，沒一會兒她的臉就被吹得通紅，眼睛也直掉淚。
手機響的時候，她也沒看是誰，聲音沉悶地“喂”了一聲。
但是她卻聽到了蘇元闕的聲音。
“在哪兒了？”
曲安安沒有回答，反而說了句，“蘇元，你還在俱樂部嗎？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給她下了禁令，前臺小哥哥總是不讓她進去。
手機那邊停頓了一下，半晌才傳來一個字，“好。”
中域拳擊俱樂部。
蘇元闕靠在一邊，把另一隻手的拳套也摘了下來。
拳臺上，陪練鍾江雙拳對擊，粗著嗓音問了句，“阿闕，不練了？”
“嗯，有點事。”
蔣允剛好走過來，便接過了話，“這個點了，還有甚麼事？”
蘇元闕低頭解著手上的繃帶，沒有回應。
蔣允和鍾江對了一個眼神，馬上心領神會了。
“安安那兒有事？”
蘇元闕頓了一下，而後才出聲，“嗯，她等會兒過來。”
“我聽林楓那小子說，她去參加婚禮了，這麼小年紀參加誰的婚禮？”蔣允問。
蘇元闕這回抬了一下頭，半晌才道，“她媽媽的。”
蔣允和鍾江都是一楞，隨後略過了這個話題。
曲安安在他們眼裡，就真的像個簡單純粹的小公主一樣，哪裡想到，她父母竟然離婚了。
約莫五分鐘後，蘇元闕已經換回了休閒服，又撥打了一次電話。
手機裡傳來嘟嘟的聲音，隨後就提醒無人接聽。
蘇元闕心下覺得不對，又打了一次過去，這回已經是關機了。
他目光驀地一寒，找了蔣允，徑直開口，“車鑰匙給我。”
蔣允皺眉提醒，“你駕照還沒拿到。”
“她出事了。”蘇元闕語氣微亂。
蔣允也沒問具體原因，快速道，“我跟你一起去。”
——
曲安安覺得自己真的太倒黴了。
她又遇到搶劫了。
上次是林楓，被當場抓包了，這回她沒有那麼好運，她才下了公交車，包包被搶走了，現在身無分文。
現在好了，她還要轉一趟車才能到俱樂部呢。
她在站牌下傻站了一下，目光掃了一眼周圍，然後壯著膽子去問別人借點零錢。
可是，大家都一副看騙子的目光，又讓她羞窘不已。
最後錢沒借到，她決定自己走路過去。
反正就兩個站而已。
晚上的風更大了，吹得耳朵都要掉了，她伸手捂住耳朵，低著頭往前走，小身影看起來特別可憐。
一輛車在路邊停下，蔣允還沒開口，蘇元闕就下了車，快速朝著那道身影跑了過去。
曲安安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又想到了兩次被搶劫的經歷，連忙回頭看，隨時做好了跑路的準備。
誰知道，鑽入的她視線的，是蘇元闕那張冷冰冰的俊臉。
她一激動，在他跑到她面前時，張開雙手就把他抱住了，“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