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從小生活在溫室裡的我,哪裡見過這個世界的複雜。離家出走才沒多久,就被人販子騙走,賣給了你爸。當年水灣村還是個窮鄉僻壤,連棟像樣的房子都沒有啊。你爸那樣的人,又怎麼能入我的眼?可是等我發現被騙的時候,我已經來不及跑了。”
“我苦苦哀求你爸,求他放我回家,並且告訴他我的家室,允諾給他很多很多的錢。當時我對人生幾乎絕望了,害怕極了,寧願回去接受家裡安排的婚姻,只要不再受這樣的折磨,天天被你爸關在黑漆漆的房子裡。但是我低估了水灣村的男人對一個女人有這麼渴望,尤其是像我這樣姿色還過得去的女人。”
“村裡人都說你爸買到我是撿著了,那陣子有很多人登門,想要出更高的價格從你爸手裡把我買走。我在他們的眼中不過就是個貨物而已,天天趴在視窗偷看我的人更是不在少數。他們想方設法地和你爸套近乎,只想藉著機會來佔我的便宜,甚至有人趁著夜裡想把我給偷過去。”
“平心而論,你爸其實是個還算有良知的男人。我知道,對於我的哀求他動搖了,但是,他又是個膽小的男人,村裡人的舉動,把他嚇到了。呵,他怕我這個花了價錢買來的漂亮婆娘被人搶走。於是在一個夜裡,他闖進了關我的屋子。那一夜,是我人生的至暗。事後,我傻了很久很久,想過死。但我要報復他,我要狠狠地報復你爸,他摧毀了我的人生。在我那個家族裡,女人在婚前失去貞潔,是難以想象的罪過,是讓整個人都蒙羞的事情。他奪走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備受家族的寵愛了。”
“我只想等家裡人找到我,然後讓你爸去死。只有這樣,我才能夠平消心裡的惡氣。”
“但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竟然懷上了你。”
她深深看著林棟,“剛剛知道懷你的時候,我很害怕,也厭惡你。甚至想著把你給打掉,但是……我沒有那個勇氣,看著你漸漸在我的肚子里長大,更是再也鼓不起勇氣。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個小生命,而且是由我孕育的小生命。而你爸看我懷上了你,也把我看得更緊了。直到我生出你的那晚,他對我說,我可以走了。在他的眼裡,我就是個生育的工具而已。”
“我猶豫了很久,但看著嗷嗷嚎哭的你,還是選擇留在了那個對我來說如同夢魘的地方。”
“我知道家裡不可能接受你,也從沒想過永遠留在水灣村。我想著,只要等到你再大一點,再大一點我就走。”
“這一等,就到了家族裡的人找到我。他們知道你和你爸的存在了,想要抹殺掉你們的存在。或許這種事情在現在很難想象,但在當年,我的家族真的有這麼能耐。他們要殺你爸,我不反對,我簡直巴不得他去死。但是,我不能讓他們殺你,於是我苦苦哀求他們。我自己走錯的路,我自己來承擔後果。不管你爸對我和我的家族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你都是無辜的。我跟他們說,要是他們殺了你,那我也馬上去死。”
肖婉如面色平靜的敘述著這一切,林棟靜靜地聽著。
他只知道娘是被人販子賣給爹的,但對這些過往並不知道。
“慶幸的是,他們妥協了。雖然我對於家族來說已經沒甚麼用處了,但我到底還是這個家裡的人。我發生這樣的事情,會讓家族蒙羞,但我要是因此而自殺,那更會讓家族蒙羞。他們總不能落個逼死自己家人的口實,而且,虎毒尚不食子,他們估計也是無法下手。”
“不過他們總不能繼續讓我留在水灣村。”
“為了讓你有人照顧,我求著他們把你爸都放過了。但是我答應他們,以後不再和你們來往,甚至永遠不和你相認。”
“就這樣,我被他們帶回了家。”
“因為我的事情,你外公氣得生了病,家族也差點因此而一蹶不振。我也被他們漸漸排擠到邊緣。”
說到這,肖婉如抬手摸了摸林棟的臉,“還好,你健康成長起來了。這些年我忍辱負重,不算白熬。”
她說的平靜,但林棟卻能想象肖婉如這些年吃了多少的苦。
一個帶著汙點的女人,在那樣的家庭裡,會受到怎樣的排擠和歧視啊?
“媽。”
他終是輕輕喊了聲。
而這一聲輕輕的喊,讓肖婉如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迸出了眼眶。
她猛地抱住林棟,緊緊地摟著他。
這麼多年心裡積壓的情緒,如火山爆發般迸發了出來。
林棟任由自己的母親抱著,輕輕拍著她的背,道:“不管他們對你怎麼樣,以後,咱們兩一起面對。”
他再也不怪肖婉如了。
莫說肖婉如來找自己了,就算這輩子都不再來找自己,他也覺得自己沒資格怨恨。
和媽吃的苦比起來,自己這些年又算甚麼呢?
好一陣,肖婉如才將情緒壓下去,用力地點了點頭,“好!”
林棟看著她,又說:“您已經答應他們不再來找我,怎麼又來找我了呢?”
肖婉如輕輕嘆息了一聲,“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前段時間你外公也過世了。”
她勉強笑著,“再也沒有人能管得住我,我和他們分家了。我來找你,誰也管不著。”
林棟卻是能從她的笑容裡看到濃濃的苦澀。
若非迫不得已,誰又願意和自己的家人決裂呢?
就拿蘇家來說,蘇鎮山等人那般對待蘇梨落,但蘇梨落心底裡不還是不希望和蘇家徹底鬧翻嗎?
血脈親情,是這個世上最難割捨的關係了。
林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說道:“那以後咱們一起生活。”
“別。”
肖婉如卻是道:“你還是跟著梨落生活吧,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子了。等我以後老了,需要照顧的時候,再賴著你。”
林棟也不勉強,輕笑著點頭,“好。那我都不知道該不該期待您快些老了。”
“臭小子。”
肖婉如拍了拍林棟,“哪有這樣說自己孃的。”
兩人雖然嚴格意義上還是第一次見面,但血脈裡的親近感,讓兩人都沒有半點的拘束和見外。
一切都是這麼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