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響起腳步聲,從空曠幽遠之處而來,節奏緩慢,由遠及近,待到門前,已是無比沉重。
那腳步聲一停,四下裡頓時只剩寂靜,令人心裡發毛。
好在防腐者學徒年輕而天真的聲音響起:“尊敬的神使阿努比斯,您來啦!”
艾麗希:神使……阿努比斯1?
如果她沒有記錯,就在幾分鐘之前,這位學徒的口中,還將阿努比斯稱為“神明”。這麼快就降格為“神使”了?
這件事很小,但是艾麗希一向對這樣的微小細節很敏感。
她是一個崇尚秩序與理性、關心細節的人——否則也沒辦法把市圖書館那份工作做得那麼順暢了。
據她所知,阿努比斯確實是一位埃及神話中的神明,擁有胡狼頭、人身的形象,手持權杖與生命之匙。是古埃及神話中的死神。
艾麗希腦海中已經具現了這位神明的形象。
可是,神使……究竟是人還是神?
“我來探視王妃艾麗希。”
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響起,在艾麗希聽來不大像是人聲,而像是經過變聲器改變的那種。
問題是,古代埃及……哪來的變聲器?
“神使,請您隨我們來。”
木門“啪”的一聲開啟,暖橙色的燈光一下子照進艾麗希所在的空間,令她一時難以睜眼,片刻後,才重新適應了光線。
艾麗希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頭立即被震驚與錯愕填滿。
有甚麼是比“穿書”這件事本身還嚇人的?
——是穿書後的世界觀比書本里的還要離奇。
艾麗希從來都不是一個容易表露情緒的人。
她自始至終都控制住了自己,沒出聲。
但她將手悄悄地伸去背後,用力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疼——
她醒著,真沒在做夢。
跟隨著兩名木乃伊工匠走進來的,是一位獸頭、人身的……傢伙。
艾麗希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的人動物生物。
它擁有一顆黑色的狗頭……胡狼頭,狼吻細長,有一對直立的長尖耳。在燈火映照之下,艾麗希甚至能看見它的尖耳裡頭有一圈細細的白色絨毛。
那一對狼眼是溫潤的琥珀色,精光畢現。
那對尖耳甚至還會微微顫動。
整枚狼首的效果太逼真了,就算是現代也做不出這樣精密的面具或者頭套。
然而在這顆腦袋之下,則完全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身體,穿著一幅不知是甚麼衣料織成的腰衣,袒露著強壯的上半身。除了半身裙似的腰衣之外,它還戴著綠松石的臂環和足環,兩手空空,赤著雙足。
它一直來到艾麗希面前,停下腳。
艾麗希能夠清楚地聽到它口中沉重的呼吸聲。
這個狗頭人……不,阿努比斯神使——艾麗希心想,和古埃及壁畫上的神像一模一樣。她能夠很清楚地回憶起她在相關書籍上看到的形象。
唯一差別之處只在於這位老兄不像真正的阿努比斯神那樣,一手把持權杖,另一手握著“生命之匙”。
等等……艾麗希低下頭回想:她怎麼會對這位古代埃及的神印象如此深刻?
她想起來了。
她翻完了那本《法老的驚世寵妃》之後,隨手將小說扣在了另外兩本書上,準備過一會整理,將它們放回書架。
這另外兩本書疊放在一起,下面一本是甚麼她不知道,上面一本封面上四個大字《埃及眾神》,旁邊就是這位阿努比斯神的畫像,獸首人身,夠醒目,夠吸睛。
艾麗希沒有出聲。
她心裡有個猜測:自己有可能是同時穿到了兩本書裡,以古代埃及為背景的言情小說,和講述埃及神話故事的科普性讀物。兩者的世界觀便疊加在一起,成為她先在面對的世界。
當然,也有可能是同時穿到了三本書裡,只不過最底下那本書,她還不知道是甚麼。
但此時此刻,當務之急是自救——她必須儘快擺脫“失寵被殺”的命運,平安脫險之後再探索世界觀也不遲。
走進這間囚室的,除了狗頭人神使之外,還有那對師徒,為木乃伊防腐的工匠,一老一少,都穿著及膝的土白色亞麻長袍,腰間和袖子都用布帶緊緊縛住。
他們一進屋,就自覺地在門邊跪坐下,將手中舉著的油燈放在地面上。
周圍的石壁上,頓時拖出狗頭人和艾麗希巨大的陰影。
只見阿努比斯神使將右手輕輕搭在左胸,向艾麗希稍稍躬身。
“王妃——”
還是低沉的變聲器嗓音,這次還多了一些金屬摩擦的質感。
“神使——”
艾麗希努力表現得淡然。
她生就一副能夠避免情緒過分外露的冷漠面孔。
此時此刻,這種習慣確實給她添了幾許身居高位者應有的處變不驚。
“您準備好了嗎?”
“變聲器”傳出了近乎嘆息的聲音。
聞言,那名製作木乃伊的工匠老者趕緊將手中一把磨得鋥亮的短刀舉過頭頂——這想必就是師徒倆磨了半天的勞動果實。
但凡艾麗希點頭說準備好了,估計這柄短刀會立刻往她身上招呼。
於是艾麗希明知故問:“準備好甚麼?”
充滿憐憫的嘆息聲再次響起。
“準備好作為法老的‘使者’,前往冥界,謁見諸神。”
阿努比斯以他胡狼的頭部構造,竟然能夠精準發出人類的各種聲音,並且表達出屬於人類的情緒。
艾麗希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開口反問:
“那麼法老準備好了嗎?”
如果她說自己“準備好了”,那一對師徒估計馬上就會拿短刀往艾麗希身上招呼,各種防腐技術輪番上陣,把她製成一副千年不腐的“人幹”。
艾麗希選擇將問題轉移。
“法老命我代表,前往冥界謁神,自然是有要務託付。如今他還沒有將這些要務交代給我,我當然不能啟程。”
“我需要去見法老。”
根據艾麗希對原書劇情的瞭解,法老提洛斯這時應該已經對來自三千年後的碧尤拉一見傾心,愛得死去活來,巴不得把她這礙事的絆腳石一腳踢開,怎麼可能有興趣見她?
艾麗希這麼說的唯一目的,就是能在去見法老的路上找機會逃跑。
誰知狗頭人望著她不說話,一對琥珀色的晶瑩狼眼中繼續流露出憐憫、惋惜……諸如此類的情緒。那副屬於人的軀體,胸口正在微微起伏。
好一位情感豐沛的神使!
艾麗希微微咬住了下唇:我是可憐的,這我自己知道,不勞您提醒。
“法老不會再見您。”
狗頭人提供了殘忍的真相,也堵住了艾麗希的試圖逃生之路。
但這也在艾麗希的預料之中。她沒有說話,心裡飛快地在想其它可能的脫身之計。
誰知就在此刻,艾麗希忽然感到心頭一酸,隨即感到爆裂般的頭疼——
她終於接受了屬於原身的全部情感與記憶。
回憶的閘門就像是突然被開啟,記憶的片段就像是潮水般湧來,瞬間將艾麗希席捲。
那個男人啊……
挺立於金色的王座之前,頭戴象徵下埃及的紅冠,手持權杖,英俊威嚴到令人不敢直視的男人啊。
法老提洛斯,是年輕天真的王妃艾麗希有生以來唯一傾心的男人,他曾經給予過她狂烈熾熱的情感,也曾經給予她常人難以想象的榮寵,法老的龐大後宮幾乎因她而荒廢。
他曾親口許諾,要封她做第一王妃,讓她擁有法老王座身邊的第一座次,她未來的子女將成為王國內最尊貴的孩童,而她的孩子,將在提洛斯身後,繼承整個王國……
原來這一切,他們過往共同擁有的情感與記憶,山盟海誓,在“真愛”面前,都如此地不堪一擊啊。
艾麗希伸出手捂住自己的雙眼,似乎是在掩飾眼中的絕望,和那些即將奪眶而出的淚珠。
事實上,艾麗希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
——就算是霎時擁有了這些回憶,她依舊是那個頑強堅硬的她。
再說,此時此刻能獲得原身的記憶,對她來說,只有好處。它豐富了艾麗希對這個世界極其有限的所知。
或許全埃及都在哀嘆失寵王妃的不幸遭遇,艾麗希內心卻在飛快梳理任何可能的援兵,身為大神官的父親嗎?在邊境帶兵的兄長嗎?……她究竟要怎樣才能在他們趕來之前保住自己的一條小命?
“爾等兩人,請暫且迴避。”
阿努比斯神使沉聲吩咐伏在地上的兩名防腐者。
兩人趕緊從屋內退出,將木製的門板帶上。年輕學徒臨出門時還回頭看了艾麗希一眼,眼中寫滿驚豔。但在老者的眼神催促下,這小子還是果斷退出去了。
“法老不想見您。”
神使重複了一遍事實。
“但是偉大的拉神、奧西里斯神、荷魯斯神、伊西斯女神、妮芙蒂斯女神2……好幾位尊神都有意願邀請您……”
艾麗希:?!
這甚麼情況?
她在諸神之間這麼受歡迎嗎?
一面被法老二話不說送上絕路,一面受到眾神的邀約,這……可能嗎?
“邀請您成為們的眷者。”
“如果您能成為任何一位偉大神的眷者,您就將立刻擺脫前往地府的命運。”
“只要成為神眷,您就有機會贏回法老對您的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