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危岑眼底既有動搖,又有他自己未察覺到的慶幸。
或許,他真的標記了葉昀。
似乎是因為他和蘇景山遲遲未追上去,走到前方的葉昀一臉不耐煩地拐了回來。
看著對方眼角殘留的少許紅意,危岑想起了從督察組的盤問中脫身後的種種。
危岑的記性太好,稍加回憶,那些畫面就清清楚楚地閃現在他的眼前,讓他輕易地注意到自己先前忽略的細節。
他醒後與葉昀莫名互換終端,即便自爆六顆星辰卻意外穩定的精神海,下意識地保護與信任,以及……
自己對葉昀的精神海的掌控。
何有金那一戰,即便危岑事前有所準備,卻也算是臨時起意,最後之所以真的殺死何有金,靠的不僅是他強行提升力量的特殊戰技,更是歸功於在精神海上對何有金的突然壓制。
他的精神海的強度實際上是略弱於何有金的,為了要達成突擊的目的,他當時計劃操控葉昀的精神力暫時強化自己的精神海以瞬間壓制何有金。
在吸收葉昀的精神力的過程當中,危岑記得他曾遇到阻礙,但很快就輕易地控制住葉昀的精神力。
那是一種不應該有的輕易。
他本以為是葉昀自己壓制了抗拒任由他借用精神力對付何有金,可標記之事一出,危岑意識到並非葉昀主動放開精神海,而是因標記的原因被迫接受他的操控。
越來越多的細節表明他和葉昀記憶被人修改的那三天中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事情。
危岑已打消了查明是甚麼讓他身上多出一筆特殊軍功的念頭,但確定他是否標記了葉昀並不會影響他的打算。
他需要,不,是必須徹底確定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危岑已經清楚完全標記對於一名Omega意味著甚麼。
他自己現在是所謂的Alpha,標記一名Omega僅僅代表著他會受到對方的吸引。
然而,對於一名Omega來說,被完全標記等同於逐漸失去自我,一點點沉淪在資訊素帶來的“本能”之中,最終徹底依賴另一個人。
當然,這是危岑個人的認為。
危岑所閱讀的科普之中自然不是如此講解的,科普中用大篇幅的內容宣揚誇讚Omega的純潔與感性,比起Alpha他們對愛情更加忠誠,也更願意為愛奉獻。
但在危岑看來,那些誇讚不過是在對Omega的洗/腦。
就連這個世界的規定都在預設完全標記後Omega徹底屬於Alpha這一點。
危岑承認自己的的確確懷有讓葉昀臣服於自己的念頭,但絕不是透過這種方式。
他要的臣服是源自本心,而非資訊素的影響。
更何況,如果他真的標記了葉昀,他們兩人卻對此一無所知,一旦在戰鬥中因資訊素相互影響,那必然會給雙方帶來不可控的麻煩。
還有懷孕……
不!
危岑至今未能接受這種可能,他壓下相關念頭,決定先弄清楚完全標記的事情。
葉昀的情緒略顯暴躁,先前受到危岑的資訊素的影響,他現在心頭火氣重,各種意義上的重,好不容易身體不軟了,準備讓師兄加快速度,一回頭,卻見本該跟在身後的兩人沒了人影,葉昀頓時就炸了。
後面那兩個傻/逼又在搞甚麼!?
葉昀示意夏洛將自己放下,他往回走幾步,穿過一道拐角,正對上不遠處定在原地不動的危岑。
“你……”
昏暗之中,危岑那雙黑眸帶著點點光芒,直直看來,大抵是危岑眼底的情緒太過複雜,濃郁的黑色夾雜出令人心顫的意思,不知怎麼的葉昀心頭的火氣瞬間被壓了下去。
“你們有甚麼事情都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
“你醒來後有沒有做過全身檢查?”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蘇景山看看身邊的危岑,再看看走近了的葉昀,默默地向前走過兩人,把空間留給他們兩人,順便還給了個眼神讓身旁的夏洛也停下。
危岑還沒有對葉昀的話產生甚麼反應,葉昀率先戒備了起來。
甚麼意思?他的身體出了甚麼問題嗎?
不對啊,他醒來後一離開醫院就進行了全身修復,花了他不少積分,要不是自己的積分突然增長,他其實都不怎麼捨得做全身修復。
至於全身檢查,他還真沒做。
全身檢查需要消耗積分,而他終歸是要進行全身修復讓自己的身體達到最安全且巔峰的狀態,既然做不做全身檢查的結果都一樣,他何必浪費積分去做全身檢查。
所以突然被危岑問道這個問題,葉昀戒備之餘,還有點懵。
看葉昀的反應,危岑知道這傢伙大機率又為了節省積分而沒有檢查就直接進行全身修復。
《星際戰神》中有段劇情便是如此,葉昀很少對自己的身體做全面檢查,以至於體內多出一塊系統並未顯示的對人體有益的特殊星辰石時,葉昀也就一直未曾知曉,直到葉昀的對手定位那塊星辰追蹤葉昀,葉昀才發現自己的體內多了東西。
上一世也好,這一世也罷,危岑都認為葉昀過於信任“系統”。
暫且拋開葉昀對系統的信任的這個話題,危岑想了想,有些猶豫,可看到葉昀疑惑的神情,危岑最終還是直白地說出來。
“還記得我們在蟲洞和林業他們分開的那三天嗎?我懷疑在那三天之中,我和你進行過完全標記。”
放在其他人身上,危岑少不了先懷疑再取證,直到百分之百確定才會說出口,偏偏遇到葉昀,危岑說話做事的風格都簡潔直白得多。
葉昀:“……”
這裡的光線是不是太暗了,要不然他怎麼會出現幻聽呢?
甚至,他有種整個空間都在搖晃的錯覺。
葉昀胡思亂想,腦子轉不過彎來。
沒等葉昀反應過來,就見危岑的臉色驟變。
與此同時,葉昀的精神海內警鈴大作,一股寒意竄上葉昀心頭。
不是他的錯覺!
整個廢棄軍艦都在晃動,不斷有常年失修的破損物品掉落,牆壁和地面同樣難以維持原狀,出現道道裂痕。
“小心!”
“咔嚓!”
危岑驟然拔高的提醒與不斷蔓延的破碎聲音同時傳進葉昀耳中。
葉昀奮力向前一滾。
可那一大片區域都破裂開,哪怕葉昀藉以本能用最快的速度竄出,卻還是未能夠逃離脫落的地板所在的區域。
葉昀腳下已懸空,雙手也失去了任何借力點。
危岑的呼吸一滯。
“繩子!”
危岑和夏洛想起了一開始葉昀接住他們的繩子,兩人皆是大喊道。
葉昀聽到聲音,下意識地將繩子甩向危岑。
然而,他們的運氣似乎是到了頭。
只見懸掛在危岑頭頂破損卻依舊巨大吊燈整個朝著危岑砸了下來。
吊燈滿是誇張的玻璃裝飾,其中不少已經被磕破,殘留下不規則的鋒利缺口,若是被這樣的吊燈砸中,必然傷勢不輕。
“!!!”
危岑心頭一驚,危險來臨,危岑的身體本能地想要後退避開即將掉落的吊燈。
葉昀眼底清晰地倒映出危岑微微向後退的姿勢。
下一秒——
危岑終究是選擇了衝向前去。
“咚!”
巨大的吊燈砸在地上,這片本就在晃動的區域更加不穩定。
灰塵揚起,夏洛的視線被影響,卻沒阻止他看見葉昀急速下墜的那一幕,先前被葉昀拋上來的繩子也隨著他的下墜飛速滑下。
危岑沒能抓住那根繩子!
“小葉子!!!”
夏洛整個人都要急瘋了。
蘇景山連忙拉住不管不顧要撲過去的夏洛,他們站在的這片區域的地板都裂開了,夏洛一撲過去只會讓地板徹底破損墜落,到時候掉落的地板將繼續砸向葉昀,增加葉昀的危險,更何況……
穿過被揚起的灰塵,蘇景山看見就在繩子最尾端即將完全滑落下的那一瞬間,危岑直接跟著跳了下去。
搖晃的空間內,無數或大或小的雜物在下落,危岑一隻手抓住地板裸露在外強化地板硬度的鋼筋,這根鋼筋是這片地板中唯一一根還在堅持工作的鋼筋,承受著兩人的重量,暫時還沒有要斷裂的意思,只不過鋼筋在逐漸向下彎曲。
危岑的另一手死死地抓住葉昀手中的那根繩子的末端。
兩人隔著近十米,就那樣懸吊在空中。
最開始葉昀救人時,將繩子對摺兩次,這回所有的繩子放開留出如此長的長度。不幸中的萬幸,葉昀下墜的那一層的下方是續數層的環形走廊留出一大片無障礙的空間,葉昀直直墜落,沒有砸在地板上。
“別過來,你們往下一層,在紅色綢帶那裡救援。”
危岑先是看向斜上方的夏洛和蘇景山,提醒兩人別來增加地板的負擔,隨即看向下方廢舊程度不一的走廊,火速分析做出判斷。
夏洛見葉昀的下墜停下,手上浮現出的星辰之力才散去,他差一點就要自爆星竅來短暫地使用星辰之力。
“我們走。”蘇景山拽起驚嚇過度的夏洛迅速向下一層趕去。
雖然危岑和葉昀兩人現在是停下來了,但軍艦的晃動在不斷增強,兩人的借力點隨時有破損的可能!
“我拉你上來。”
感受到手中繩子在晃動,危岑看向葉昀,手腕用力一圈一圈地將繩子纏繞在手上以減少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手腕上的扭傷未好,每一次用力都在傷上加傷,才轉動幾圈危岑的臉色便有些發白。
近十米的距離,加之亂糟糟的物品砸落帶來的噪音,葉昀沒有聽清危岑的話,只從他的口型上分辨他說的內容,他放鬆身體,任由危岑將自己向上拉去。
葉昀沒有想到露出退卻姿態的危岑最終會跳下來救自己。
看著對方過於幽深的黑眸,葉昀心中激盪起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很快,兩種情緒都被他壓下,時間緊迫,沒時間去胡思亂想。
“我這邊撐不了多久,等一下我會將你甩到掛有綢帶的那層走廊上,夏老闆他們已經過去接應了。”
危岑意識到葉昀可能聽不清自己在說甚麼,特意放慢了語速。
葉昀轉動視線,目光落在危岑所說的預計落腳地,說實話,和他的距離不近。
環形走廊多數只剩半步地板,縱觀他懸吊著的這些層數,的確也只有那一處擁有足夠他落地的空間。
只是距離還是有點遠了,一個不小心,他跳過去就等於找死。
如果危岑甩動的力道恰好,應該也能夠順利過去。
葉昀正要點頭表示自己會做好準備,突然,拉住他的繩子輕輕地顫動一瞬,葉昀當即收回視線上方看去,卻見危岑的手腕已紅腫一片。
葉昀瞳孔微縮。
危岑拉住繩子的那隻手分明就是扭到的那隻手!
“到時候我自己跳過去,你別亂來。”一時間,葉昀的心跳失去正常的頻率。
危岑稍稍皺眉,拒絕了葉昀的要求,“不行,你在空中無法借力。”
危岑自然是清楚自己手腕處的扭傷在加重,不應該繼續用力,只是比起他的傷勢,葉昀的處境更加危險。
“我……”
葉昀才說一字,危岑彷彿已經知道他要說些甚麼,危岑提高了聲音直接打斷葉昀未說出的話,“那位蘇先生是定元階,有他在,不必擔心會有意外發生。”
在危岑的反覆拉動繩子下,兩人的距離縮短至不到四米,足以讓葉昀聽清危岑的聲音。
葉昀立馬聽出危岑的話語的重點在“蘇先生是定元階”上。
這在提醒他注意那傢伙?
葉昀眯了眯眼,眼底竄起一抹疑惑。
危岑為何要提醒他這個?
這一刻,葉昀總覺得危岑早已知曉他身懷系統,所以及時提醒他不要在一名定元階面前使用系統。
“注意,我數到一時,你就跳過去。”
危岑目測葉昀現在的位置與預定著落點的距離,開口示意葉昀開始做準備。
看著危岑有些蒼白卻一如既往平靜的面容,葉昀壓下使用系統的念頭。
“小葉子,快跳,我們會接住你!”
夏洛也到達了那處,焦急地向葉昀招手。
夏洛能夠感受到廢棄軍艦內的晃動越來越猛烈,作為定元階,哪怕他很少參加實戰,階級到了這種程度,對危險還是有一定的預知力。從軍艦開始晃動,他的心頭便纏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不安,夏洛覺得,這處廢棄軍艦的晃動還會加劇。
“三,二……
與夏洛的焦急不同,危岑的聲音冷靜得多。
危岑口上數著,手上也開始用力,讓葉昀在空中大幅度地擺動起來。
各處傳來或是牆體崩塌,或是地板脫落,或是雜物墜落的轟然悶響。
蘇景山掃過危岑的手腕,心想,以這小子的階級來說,他的身體強度倒是不錯。
“一!”
最後一個數字落下,危岑纏繞繩子的那隻手轉出最大力道。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葉昀身上,而葉昀自己眼中也只有那處預定的落腳點,沒有人注意到危岑的手腕扭曲成不自然的折度。
危岑絲毫沒有在意手腕處驟然傳來的猛烈刺痛,他盯著在空中躍起的葉昀。
兩人之間剩餘的繩長不夠葉昀落在走廊上,在藉由危岑帶來的拋力躍至最高處時,葉昀鬆開了繩子。
他一鬆手,這立馬成為他唯一一次的機會。
若是跳不過去,葉昀就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種,就這樣墜落,第二種則是在在場所有人眼前暴露系統的存在。
於葉昀來說,兩種選擇都是極為糟糕的選擇,但葉昀毫不猶豫地鬆手了。
他知道危岑會將他安全地甩過去。
“小葉子!”
夏洛卻沒有葉昀那般對危岑的信任,他的一顆心提了起來,整個人都探出走廊,一手抓住走廊上的欄杆,另一隻手盡全力伸向葉昀,“抓住我!”
一定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