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問君西遊何時還
(一)
陰雲低垂的天幕下,一棟米黃色的三層小樓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樸素,招牌上“龜山賓館”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被昏黃的路燈照射著,透出一股老城區特有的暮氣。
一輛37路公交車緩緩駛來,在不遠處的龜山漢墓公交站停下。這一站只下來一個揹著大揹包的年輕人,他抬頭看了看旅社的招牌,又低頭確認了一下手機,然後拖著行李箱朝這邊走來。
他將旅社的玻璃門“叮鈴“一聲推開,前臺的燈光照在臉上,只看見一個背對著他發呆的人影。
“辦理入住。”
電腦椅上轉過來的,是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灰色夾克牛仔褲,頭髮理得很短,眼神裡帶著百無聊賴的審視和輕蔑,彷彿他並不歡迎有人入住來影響自己的生活樂趣。
年輕人將大揹包往前臺高桌上一放,掏出手機,流利地報上了一串電話號碼。
“我定的標準大床房,今天一個晚上。”
說話的功夫,他的眼神已越過中年人肩膀往後面看,瞥見草稿紙上一串均小於50的不連續數字,瞬間就決定不再窺探對方的隱私,也不理會對方愈加警惕的眼神。
中年人“啪”地一聲抓過身份證,開始吃力地對著一個大屁股電腦,煩躁地拍打著滑鼠試圖喚醒操作介面,這讓年輕人反而有些懷念,曾經的某個假期,他也是這樣對著電腦發呆,思考著那些被他刪掉的資料,會不會從本來就虛幻的網路世界裡,去向某個更加縹緲的終點。
年輕人坐在藍色破沙發裡,看著馬路對面有些離奇的景色。
馬路對面就是龜山漢墓景區的硃紅色大門,此刻隨著天黑已經緊閉,只有門樓上的幾盞宮燈還亮著,在漸濃的夜色裡勾勒出漢代建築的飛簷輪廓。由於風比白天更大了些,吹得路邊的懸鈴木葉子沙沙作響,也把遠處景區裡隱約的廣播聲吹得斷斷續續,似乎是在勸告滯留遊客儘快離開景區。
“小夥子,來晚了,沒趕上龜山漢墓?”
中年人叼起一根菸,用徐州口音普通話說著,但聽起來卻帶著一股挑釁的意味。
年輕人皺了皺眉,低頭玩著手機,手指似乎飛快敲動著,“哦,不是,以前去過了,也就那樣沒啥好玩的。”
這倒讓中年人頗為意外,因為這個龜山旅社的定位是標準經濟型,平日裡除了經濟困難的窮遊學生,很少有人會選擇住在這裡。
但他沒有再說甚麼,終於在電腦上打完了最後一個字,才如釋重負地敲下回車鍵,隨後拿出一張磨得邊角圓鈍的房卡說道。
“203,拐角上樓梯第三間。”
年輕人拿回身份證與房卡,沒有要上樓的意思,反而拿著手機到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給甚麼人打電話,直到外頭的風颳得越來越大,他才沉默地走了回來。
中年人默默抽完一根菸,在菸灰缸裡掐滅,看著年輕人揹著揹包走上樓,腳步很重彷彿故意發洩,這也讓中年人有些皺眉,但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二)
馮越來到203房間門口,陳年地毯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他開啟門,房間裡也是不出意外的潮氣,再加上衛生間下水道反起的臭味,讓整個空氣裡都是令人不快的混合氣體。
他把衛生間門關好,排氣扇開啟,先將大揹包甩到了床上,自己也坐到了床沿,手指很快就摸到一個邊緣硬硬的窟窿,看樣子是某任房客滅煙留下的痕跡——或許在這種空氣環境裡,抽根菸反而是很好的淨化。
但馮越選擇開啟窗戶,鈷藍色玻璃上貼著“快捷”兩個字,而窗戶外面風越來越大了,路邊的廣告牌都被吹得嘩嘩作響。
他看了看手機,XZ市氣象臺下午釋出的大風藍色預警正在應驗,僅剩的幾個行人正加快腳步,預報說夜裡到明天會有7到8級的陣風。
遠處的龜山在夜色中變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兩千多年前的楚襄王劉注就長眠在那座山的肚子裡,與這條車水馬龍的現代街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時光屏障。
大風頃刻間灌入了房間裡,終於帶來了一些清爽的氛圍,但他皺眉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似乎仍在精神上進行著掙扎。
馮越這次前來,是要找一位朋友的。
他們是很多年的同學了,而在他們出生的小縣城來說,這樣的同學機會實在是太多,甚至於兩個人的家都離得很近,只隔著一棟荒草叢生的老舊宿舍樓,每當午後的陽光毫不遮掩地傾瀉而下時,就有不知名的小黃花和落地生根,悄悄從開裂的牆縫與樓頂探出頭來。
馮越記憶中的縣城街道,彷彿永遠在夏天,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連麻雀也懶得多叫幾聲,只有遠處隨風傳來一點鴿哨的嗡鳴,還有鈷藍色的玻璃映出頭頂的天空,可六七月的正午連一絲雲朵都沒有。
他仔仔細細思考了一下,發現那是他從小學、初中、高中對於漫長暑假的濃重記憶,就像《六月的雨》那突兀而迷離的前奏。
後來他上了大學,他的朋友也上了大學,一個去了福建,另一個去了江蘇,他們只是保持著簡短的聯絡和有限的見面,畢業後朋友去了比亞迪做銷售,從此他們在節假日就更沒有碰面過了。
再後來,朋友找他借了一次錢,說母親的慢性病拖不住了,馮越考慮再三後借了三千塊給他,但是三千慢慢變成了一萬多,卻始終沒有還款的訊息。
就在這樣的心照不宣中,他似乎失去了一個朋友。
他偶爾能在朋友圈見到他的身影,但是境遇都不太理想,似乎先是受到打擊辭去了工作,隨後生活環境也越來越差,但他還保持著之前詼諧的習慣,經常在調侃自己窘迫的朋友圈裡,感嘆著有沒有富婆願意包養他。
直到馮越收到一條貌似群發的微信。
「先聽我說完別拉黑,能支援我50不,我沒上班在躺平,一言難盡,孤家寡人一個,其實13就夠了交日租房,要用錢隨時跟我說,我去上一兩天班給你。作為曾經同學幫一下,不然要被房東趕走了。」
馮越當時猶豫了一下,瞬間就又有一條微信送到。
「別拉黑我,因為我還欠你一個人情,三年前你曾支援我,我都記得。我這些年過得不好,總之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擺爛了好多年了。也不是幾百幾千,等我走的時候按利息給你。」
馮越猶豫了片刻,轉了一百過去,他也知道這樣的幫助可能是農夫與蛇,但是他也賭不起這個朋友的處境是不是真的如此落魄潦倒。
微信聊天框開著,馮越看見上面冒出“對方正在輸入”幾個字,卻遲遲沒有見到訊息發來,直到過了十多分鐘,紅包才被對方領取,然後也沒見到謝謝兩個字。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大概就是上個月,他忽然收到了朋友的一則訊息。
「兄弟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真有富婆願意包養我了,包吃包住每天還給我一百塊錢。就是她的癖好有些奇怪,老是喜歡讓我cos保安,然後整天在廠房門口坐著。」
馮越噼裡啪啦打了一串字過去。
“你這就叫保安!”
(三)
賓館門口的人行道上,只剩下旁邊的板麵店和飯館還亮著燈,玻璃門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裡面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地鍋雞的香氣。
可能是食物的香氣讓馮越覺得餓,他便輕裝簡行地出了一趟門,頂著大風吃完一碗麵,隨後才回到了龜山賓館的大堂,而這一次,他選擇和值班的中年人打了個招呼。
中年人抬起頭,就看見今天唯一的房客,想了片刻丟出去一支菸,兩人便在吞雲吐霧中完成了某種儀式,隔著前臺高桌各呆一邊,準備度過這百無聊賴的夜晚。
“天黑還是少出門,今天颳大風。”中年人撥出一口煙,露出黃牙說道。
馮越也點了點頭,他出門前衣服穿少了,也沒準備好面對這樣的降溫,但準備好了一個除天氣以外萬能的話題。
“老闆,你這裡生意怎麼樣?”
中年人說道:“靠著龜山漢墓景區,隔壁還有兩個網咖,長長短短也開了十來年了嘛。”
馮越說道:“開在墓門口,會不會風水不太好啊,我小時候去參觀的時候,導遊說漢墓開啟之後,棺材上就有個身穿古服、峨冠博帶的影子,還說那是‘楚王迎賓’,可別哪天跑了出來。”
中年人似乎激起了勝負欲,掐了煙說道:“我都住了十幾年了,這些事情都太多了。保安說凌晨兩點之後,經常聽見墓道深處傳來男女小聲說話,還老是有個影子在墓道里跑來跑去,咋也抓不住,他們現在都習慣了。”
馮越呆了一會,疑惑道:“有這麼邪門?怎麼聽著像是故事?”
中年人擺了擺手:“對面保安說得,我哪知道真假。不過有那麼一次,我倒是真見到了些怪東西。”
“大概是16年的時候,當時這開發區人還很少,遊客也都住市區,經常就是白天才有網咖小情侶開點鐘點房,一到晚上就剩我一個人看店。”
“那天晚上,我在天上看到過一道流星,跟條活蛇似的,拖著老長一條毛乎乎的尾巴,歪歪扭扭從西北邊游過來。它那光不亮,但是邪性,照得周圍的夜色都發綠。”
“我正愣神呢,就看見對面龜山漢墓那大門動了。走在最前頭的是兩匹渾身都是綠鏽的馬,後面跟著十二個穿黑鎧甲的兵,臉都蒙著黑布,再往後是六匹馬拉的車,車蓋是黑的,上面繡的花紋都褪得差不多了。車廂掛著黑簾子,看不見裡面坐的人,就看見一隻手搭在窗戶邊上。”
“我就看著這隊人走著,整個隊伍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馬蹄聲,沒有車輪聲,連個腳步聲都沒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沿著襄王路往前走,一直到經過37路公交站牌,忽然就消失了……”
中年人遞來一根菸,硬塞到了發呆的馮越手裡。
“嚇到了沒?要不是我除了開店沒別的本事,估計早就搬家了,不過這麼多年也沒出甚麼事,估計就是咱佔了人家的地盤,人家不高興了。”
馮越只覺得鑽骨頭縫的冷,讓他下定決心了今晚不出門,隨後點燃香菸解釋道。
“還好我不去那邊。我要去的是隔壁的西遊記藝術宮,但我朋友說晚上那邊關門不讓進,讓我白天再過去。”
中年人聽罷點了點頭:“那挺好,你就在孤山水庫和九里漢城玩玩就行,這附近也沒啥可看的。”
馮越問道:“老闆,西遊藝術宮應該沒啥問題吧?”
“那能有啥問題,都是後面人造的。”
中年人回答得格外爽快,拍著桌子說道:“那邊大概是1995年,市裡找了一個香港老闆合資建的吧,我年輕的時候那裡可熱鬧了,可後面就不太行了年又遭遇大火,再往後就徹底關門了。”
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隨著1987版電視劇《西遊記》的熱播,全國範圍內掀起了一股“西遊記”熱。為了抓住這一文化熱潮,提升地方旅遊吸引力,XZ市相關部門決定在九里山古戰場北側建設一座以《西遊記》為主題的人造景觀。
當時不僅僅是徐州,其實中國從黑龍江到海南,從XJ到上海,幾乎每個省都有至少一座西遊記宮,巔峰時至少有四百座同時存在,但是幾乎所有西遊宮的輝煌都只持續了三五年,就大量關閉和拆除。
馮越來之前也查過網上的訊息,百度百科顯示徐州這處西遊宮於2012年1月5日下午4時突發大火,消防支隊出動5輛消防車及數十名官兵進行撲救,直至當晚7時許明火才被撲滅。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導致宮內大部分設施被燒燬,景區基本報廢,由於事發時景區已停業且人員稀少,火災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具體失火原因至今未向外界公佈。
到了2024年,XZ市相關部門已將西遊記宮地塊列入議事日程,並開展了收儲及管護工作,正在緩慢開展重建——
他的朋友,估計就是被這邊的用工單位給盯上騙來了。
但不知道為甚麼,自打他來到徐州,聽朋友說完明天見之後,對方就突然間不發訊息不接電話,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
(四)
“……真不用怕,就連邊上的水庫一年還淹死幾個,反倒是這西遊宮就是個搶風頭建起來的東西,不讓人進去頂多是擔心電路老化,或者掉到臭水河裡淹死。”
中年人寬慰著馮越,主動說起了其他與此有關的事情,顯然長期住在墓葬附近,很難對人的精神狀態有正面影響。
“小夥子,你是九零後吧?86版西遊記你看過沒?”
馮越點頭肯定:“一到暑假就放,從小看到大。”
他拍了拍馮越肩膀,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自己的所見所聞,“那你知不知道1987年的時候,中央臺還搞了個《齊天樂》西遊春晚,把這些演員們都請了過去表演節目?”
“呃……這我好像沒聽過。”
“那你還是太年輕了,我雖然那時家裡沒電視,但後來我在錄影廳裡租到了錄影帶,完完整整地看了好幾遍,你知道里面誰沒來參加嗎?”
馮越搖了搖頭:“我哪知道,我壓根都沒看過。”
“閻王!”
中年人吐出兩個字,似乎很高興有機會展示這方面的見聞,“幾乎所有在《西遊記》中出現過的神仙、佛祖、國王、皇后,甚至八十一難的妖魔鬼怪都來了,偏偏閻王小鬼們一個都沒來。”
“當時劇組還特意解釋了,說是他們沒有給閻王爺發出請帖,因為在這喜慶的日子裡,請閻王過來不太合適。但是當時我就在想,你要是自己不提這茬,誰會知道這事?”
馮越不解道:“這不是挺正常的嗎,大過節的請陰間人物多奇怪。”
中年人卻神秘地搖了搖頭道:“我聽說,其實是演閻王的劉江自己拒絕參加,因為他在拍攝閻王戲份時遇到了太多怪事,怕身上帶著晦氣影響過年。”
“甚麼怪事?”
“聽說他經常做夢,夢見自己拿著生死簿和判官筆,後來在拍攝大鬧地府小鬼圍攻的戲份時,他演到一半回頭,居然看到了幾個不認識的小鬼演員,結果導演喊卡後,這幾個小鬼突然間就消失了。”
“要知道西遊劇組可不是一個地方拍戲,他們繞著大半個中國走了一路,可還是經常有工作人員在做佈景的時候,能夠看見這幾個小鬼,尤其是黑風洞和盤絲洞,佈景裡經常有人影跑來跑去,一追過去就突然不見了。”
“對了,我當初看的錄影帶裡,還真能看到一些現在網上流傳的版本沒有的演員鏡頭,特別是那幾個扮演小妖怪的演員,現在怎麼找都找不到,連大合照都沒有這幾個人。當初我還感嘆說演的太像了。”
馮越見他越說越離奇,連忙攔住他的訴說欲,舉手投降示意道:“老闆,你這說的我頭皮發麻,明天還怎麼去西遊藝術宮找我朋友?”
“實在不行我陪你去,明天找我老婆來看店。”
中年人露出黃牙哈哈一笑,“我真不是危言聳聽,當初誰沒被西遊宮裡的閻羅寶殿,刀山油鍋給嚇到過?你再想想,為啥好端端的西遊記宮,天南海北的各地卻都不約而同,要修一堆十八層地獄來嚇唬人?”
馮越立刻反駁道:“這我還真知道,當初河北正定的全國第一座西遊記宮大熱,各地政府紛紛組團前去取經,然後照搬照抄建設本地導致的。”
中年人卻不以為意地輕笑道:
“那你知不知道,87年全國第一座西遊宮,就是由86版西遊記的舞臺總設計師親自設計——他作為源頭,為啥要弄出十八層地獄來?”
“聽說啊,就是為了困住那幾個小鬼,怕他們再追著西遊記劇組跑,這才修了大大小小的西遊記宮閻羅地獄,讓他們永遠也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