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添酒回燈重開宴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武林中人接到訊息早早便來到了峰頂,隨後三三兩兩地步入其中。
只見原本就寬闊敞亮的大殿,依舊保留著武夷幔亭仙宴的佈置,殿頂卻新懸上了七十二盞羊角琉璃宮燈,燈影搖曳間將主殿繪著的武夷派祖師畫像照得流光溢彩,爐中點燃的三炷香也嫋嫋飄起,散發著如花似麝的芬芳。
殿中央空出一片場地,四周原本層層迭迭擺著的黃花梨木案几消失不見,顯得莫名空蕩。
武林中人的臉上也沒有半分赴宴的喜悅,看到這個場面就知道今天雖然依舊有武林大會,卻並非按酒宴安排,然而還是有不少嗜血觀眾眼中閃爍著期待之色,混入此起彼伏的交頭接耳聲中,將一道道私語彙聚成嗡嗡的嘈雜。
“三天了,也不知青牛翁的道士像到底找沒找到?”
“管他找沒找到,今天事情總歸是要了結。我聽聞馮道德說了,交不出東西,就把大王峰上下全宰了!”
“胡說八道,武當派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如此蠻橫,他還敢殺南少林、太極門、華山派的人嗎?”
“說的也是。那我就好奇了,青牛翁道士像到底是落在江掌門手裡,還是武當派的手裡。”
“你管那些幹嘛,有酒有肉就行了。你要是怕了你就先走。”
“那不行,走了我們吃甚麼啊?”
“是啊,吃甚麼?”
“是啊,吃甚麼?”*N
而人群最前方,與會的幾大勢力也早已到達,卻保持著氣氛的沉默。其中包括了南少林雞婆大師、華山派歸辛樹、商家堡商寶震及鐵劍門袁嚴二女,太極門的趙半山也在其列,手裡把玩著兩枚鐵蓮子,眉頭微蹙,而陸菲青傷勢初愈則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捻鬚,節奏不疾不徐。
這些人自然未受馮道德的威脅,未被束縛在大王峰,均是居住在了下梅鎮上的客棧,但相對應的這三日之期,他們也要給足武當派的面子,否則這時無故缺席離場的人,就變成了最大嫌疑人了。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作為武夷派武林大會的東道主,江聞卻遲遲沒有露面,幾大門派的人也面容嚴肅,再無往日的輕鬆,只剩凝重。
一個冷硬的聲音突然從殿口傳來,瞬間壓過了滿室的嘈雜。
“讓諸位久等,馮某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殿門。
馮道德一襲道袍手執拂塵,緩步走了進來。雖然他裝扮上仙風道骨,但卻顯得面色陰沉,隨著眼神如刀地掃過全場,所過之處,喧鬧聲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武當派的道士,個個手持刀劍,神情肅殺。
“馮道長,三日之期已到,不知那尊青牛翁道士像,你找到了沒有?”
陸菲青抬起頭,迎著馮道德的目光,語氣平靜。
馮道德冷笑一聲,走到殿中央,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實不相瞞,那尊道士像,我武當派雖搜遍方圓十里,也皆未找到。”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沒找到?那怎麼辦?”
“馮道長不是說三天之內要找出來的嗎?”
“莫非有人捷足先登了?”
“安靜!”
馮道德運氣大喝一聲,聲如洪鐘,震得殿頂的琉璃燈都微微晃動,“道士像雖然沒找到,但我可以肯定,盜竊走它的人,此刻就在這通天殿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語氣逐漸強硬:“我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現在主動把道士像交出來,我還可以饒他一條性命。否則我武當派在此,後果可不是輕易所能承擔的!”
“馮掌門,你這話未免太不講道理了。”
一身錦袍的趙半山站出來,從容不迫地說道,“你說盜竊者就在這裡,可有證據?總不能憑你一句話,就定了所有人的罪吧?”
“證據?”
馮道德嗤笑一聲,“馮某既然敢這麼說,自然是握有證據!三日間,只有在場之人有機會接觸那尊道士像,如今四處搜尋都不見蹤影,若非有人刻意藏匿,還能有別的原因嗎?”
“簡直是強詞奪理!”
醉八仙的幾個長老頓時臉色一沉,“我們醉八仙行事光明磊落,豈會做這種雞鳴狗盜之事?倒是馮道長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汙衊大夥,莫非是想借此機會,剷除異己?”
“好一張利嘴!”
馮道德面容古井無波,“醉八仙門,看來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瘦高長老醉意朦朧,頓時猛地一拍柱子,“馮道德,你真當我們醉八仙是好欺負的嗎?”
此人手裡攥著個缺了口的酒葫蘆迎了上來,腳步踉蹌,東倒西歪,彷彿隨時都會栽倒在地。
只見他身上的灰布長衫沾滿了酒漬,一雙眼睛半睜半閉,然而立馬就被武當派的一位高大弟子給攔了下來,抬手劍刃出鞘寸餘,顯然是在給予警告。
醉八仙的瘦高長老見到有人阻攔,像是酒意上頭地失去力氣,身子便突然像沒了骨頭般向後一仰,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地面上,緊接著他右腳在地上一蹬,身子靠著絞勁旋轉起來,左手成拳,隱蔽至極地朝著武當弟子的肋下打去。
這一拳毫無徵兆,角度刁鑽至極,武當弟子心中一驚急忙旋身避開,同時手中長劍連鞘下沉,準備點向老醉的手腕。老醉手腕一翻,避開劍鞘,順勢抓住了對方的衣袖,隨即藉著他的力道猛地一拉。
武當弟子重心不穩,向前踉蹌了一步,連忙運勁卸力,才勉強穩住身形。
“竟敢與我武當為敵!”
武當弟子一聲清喝,終於趁勢拔劍而起,手腕一抖劍勢便陡然灑出,「太乙玄門劍」中一招“推窗望月”橫掃而出,劍光如練,封死了對手所有的退路。
轉眼間,兩人你來我往已鬥了三十餘合。武當弟子的太乙玄門劍越打越穩,一擊之間恍若輕風,萬變之中但見劍光,隨著劍圈越收越小,漸漸將醉八仙的瘦高長老籠罩在劍光之中,顯然招式精妙在其之上。
而瘦高長老卻對敵經驗豐富,醉拳打得越發癲狂,時而跌跌撞撞,時而翻滾跳躍,看似破綻百出,卻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對手的劍鋒,還時不時怪叫著打出一兩記險招,逼得對方收招回援。
“哼,裝神弄鬼!”
武當弟子知道對方刻意糾纏,冷哼一聲,便猛地一聲大喝,發出一招“劍點三星”,劍尖如電,直指瘦高長老的咽喉。
這一劍如蛟龍出水,招式又快又準,眼看就要得手,周圍的武當弟子忍不住發出一聲喝彩。
然而醉八仙的瘦高長老卻突然抬起頭,打了一個震天響的酒嗝。
緊接著他嘴巴一張,“哇”的一聲,將先前喝的半葫蘆酒,連同肚子裡的殘羹冷炙,一股腦兒全吐在了武當弟子的腳邊,若不是武當弟子躲得快,這些黏糊糊的液體就要全都順著他的衣領流進衣服裡了。
一股濃烈的酒氣和酸腐味瞬間瀰漫開來,屋外此時才大步走進來了一個人,一邊鼓掌一邊讚歎道。
“想不到醉拳之中還有‘口吐芬芳’和‘銀河天降’,今日果真大開眼界,佩服佩服!”
東道主江聞此時終於姍姍來遲地出場了,只不過他的表情帶著嘲諷。武當弟子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握著劍柄的手氣得微微發抖,連動都忘了動。
從後堂推門而來的江聞,帶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悄然瀰漫開來,倒是暫時抵擋住了醉鬼嘔吐物的勁烈臭味,還能保持著風度道。
“馮掌門,這三日之約是你未能找到東西,江某也從未有絲毫阻攔,焉能如此不通人情呢?”
馮道德則面無表情地冷冷說道:“我說了,東西就在其中一人的手裡,有沒有問題他們自己清楚。”
武林中人則更加惱怒了,紛紛斥罵起了馮道德,以醉八仙門罵得最為難聽,可馮道德卻置若罔聞,甚至有些心安理得地昂首背手。
“實不相瞞,金剛門那名失蹤的弟子已經被我們找到了,只不過他死得極為蹊蹺。此人被一群獵戶佈置的陷阱暗算,捕獸鐵夾切斷了他的腿筋,三根竹槍刺進了他的臟腑,是哀嚎了幾個時辰才死的。”
馮道德這三天也並非一無所獲,他以人為線索追蹤,顯然是抓住了一些蛛絲馬跡,才推斷出了當前的結論。
“根據我們搜查發現,當時另有其人在追擊他,因此才慌不擇路地掉入陷阱,東西也被追擊之人拿走了。”
頓時有武林人士跳出來道:“那你們應該去追他,放我們離去才對!我們這幾日都在大王峰上,此事顯然與我們無關!”
馮道德卻陰惻惻地看著他。
“我看你們都想多了。今日若是找不到青牛翁道士像,你們能不能活著走出這通天殿,還是個未知數。”
“你還真想大開殺戒不成?”頓時有人斥罵道。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武當派的道士們拔劍出鞘,劍尖徑直朝著江湖人士們,周圍的江湖人則紛紛後退,瞬間在殿內讓出一片更大的場地。
就在這紛亂之際,一縷縷極淡極雅的香氣,悄無聲息地漫過了殿中。
那香氣既像從羊角宮燈裡散發,又像是從祖師像前香爐升騰,也像是從江聞背後那扇門裡悄悄飄來,匯成一股醇厚綿長中,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藥味的香氣。
就見人群中突然竄出幾道身影,身穿服裝俱不相同,但均是雙目赤紅,身體如提線木偶一般施展著古怪的武功,低吼著發起了攻擊。
馮道德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在幾人之間穿梭,只聽“叮叮噹噹”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幾人的兵器紛紛被打落在地。緊接著馮道德拳腳齊出,不過數息之間,這幾名武林人士就全部倒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果然有人心懷不軌。這幾個人估計也爭奪過青牛翁道士像,只是被金剛門的人最終得手了,故而地上才會有血跡。”
忽然間,就見人群中竄出一道身影,狂吼著朝著馮道德的後背撲了過去!
“掌門小心!”
武當派有人驚撥出聲,一直站在馮道德右後方、身著月白道袍、看似恭順的一名仙都派弟子,竟然也目色發紅地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閃電般抽出腰間佩劍,劍身如銀蛇般“唰”地彈直,帶著破風銳響,直刺馮道德後心!
這一劍快到極致,出劍的弧度剛好避開了馮道德視線,劍尖直指背心大穴,角度刁鑽得令人髮指。
但馮道德畢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背後彷彿長了眼睛,就在長劍即將刺中他衣衫的瞬間,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如鬼魅般一旋,堪堪避開了後心的致命一劍,同時反手一掌拍出,掌風剛猛如鐵,正中橫斬而來的劍身。
只聽“當”的一聲巨響,那名弟子虎口崩裂,馮道德冷哼一聲,手指如鐵鉗般精準地夾住了劍尖,猛地一擰,“咔嚓”一聲,精鋼打造的佩劍竟被他生生擰斷!
隨後馮道德得勢不饒人,拂塵順勢向後一頂,重重撞在拍向他後頸那人的胸口,只聽慘叫一聲,那人肋骨斷了數根,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不堪一擊。”
馮道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目光卻緊緊盯著此人眼中瘋狂湧動的魔念,伸手點住他的麻穴,神色不善地看向仙都派掌門洞玄。
“洞玄掌門,為何你們的人也接觸過青牛翁道士像?給馮某一個解釋吧!”
洞玄苦笑道:“馮掌門,此物本就是我仙都派掌握線索,昨夜追殺金剛門匪徒湊巧拿到,只是怕人多口雜,才想在私下呈給閣下。”
馮道德也不廢話,一招點中洞玄的穴位,頓時卸了他的兵器,幾名武當弟子更是同步而來,將他死死挾制住。
“早不說晚不說,現在才要袒露實情,馮某焉能輕易相信……不對,你應該也接觸過造像,為何此時沒有反應?!”
就在馮道德準備繼續說下去的瞬間,異變陡生!
已經被兩名武當弟子挾制住的洞玄,突然詭異地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不但沒有泛紅瘋魔,反而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下一秒,他左手蜷成鶴喙,右手化作蛇頭,身形詭異地扭動起來,瞬間將兩名武當弟子擊飛了出去,隨後這扭曲至極的詭異招式,已然帶著陰冷的殺氣,直取馮道德的咽喉!
馮道德渾身高度戒備,此時揮袖也是一掌打出,迎著洞玄的詭異招式而去,只聽得砰砰兩聲,兩人竟然各自退了一步。
洞玄緩慢而貪婪地呼吸著,原本空洞的雙眼似乎填補上了一些顏色,擺著一個特殊的樁功調息架勢——
只是身上那股怪異不協的僵硬感沒有絲毫減少,反而更有一種從來沒在他身上出現過的翩翩溫潤感,那感覺就像是某個陌生人,在他的身上悄然甦醒了……
“好久不見,你的武功,似乎長進了不少。”
這個聲音溫潤如玉,讓人聽著頓生親切,但對於馮道德來說,卻似乎是一種莫大的刺激。
“甚麼?!”
馮道德臉色劇變,瞳孔驟縮,脫口而出一聲震驚的叫聲,“你是誰!你怎麼會蛇鶴十三式和崇真六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