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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第328章 怪雨腥風入座寒

2026-04-07 作者:入潼關

第328章 怪雨腥風入座寒

大王峰上的通天殿,本就是精心修建的大殿,殿宇依附山岩鑿建,楠木大柱合抱有餘,柱上淺雕著山水雲紋,殿頂重迭雕花斗拱,建築堪稱美輪美奐。

白日裡,殿內就懸著數十盞油燈,暖光將滿殿照得通明,梁間還垂著數十幅素色紗幔,清風吹得幔帳悠然,遠觀彷彿置身神仙盛會。

堂中眾人早已分撥到來,氣氛卻毫無飄渺出塵的神仙姿態,反而帶著濃重的火藥味。

面朝殿門的主位上,早早就擺好了一柄青銅古劍,因此眾人都知道這是武夷派給自己所留的位置,並未出現過多爭吵,但是堂中另外幾處座位,卻引發了不小的紛爭。

除主位之外,左右兩側各設黃花梨木圈椅四張,前擺黃花梨刀牙板帶屜酒桌,共計只能坐下八人,而堂下卻橫豎三排六列共計十八張的小一號掛燈式靠背椅及酒桌。

明代《明史·禮志》記載朱元璋下詔定禮制:“凡百官禮儀,俱尚左”,確立“以左為尊”的官方制度,因此先到的武林中人都盯著左側圈椅。

趙半山與陸菲青兩人隨江聞一同上山,連帶著亦步亦趨的商家堡商寶震,自然是最先抵達戰場的,他們進入大殿之後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就看清了屋內擺設,趙半山與陸菲青相視一笑,便自顧自地坐進右手邊的上側兩把交椅,像極了富家翁與教書先生的組合。

商寶震身為晚輩有些猶豫,又擔心墮了其父的威名,思索片刻之後,便緊挨著兩人坐進了右手邊的第三把交椅。

然而當第四個人到來時,場面就亂套了。

只見一人穿著莊稼漢似的衣服,腰間甚至僅用草繩繫著,然而粗布衣服下身形精壯魁梧,面部表情嚴肅冷峻,眼神中透露的倔強,一看就不是易與之輩。

他一進大殿也愣了片刻,隨後環顧四周,也不向早先到來的三人問候請教,徑直坐進了左手邊的第一把交椅。

緊隨其後的,是兩名步伐沉穩矯健,姿容顏色過人的女子,看著屋裡已經到達的幾人,轉身前去挨著莊稼漢子坐下。

那莊稼漢子似乎有些渾身不自在,然後嘟囔一句“非在這也做鄰居”,便目光平直地吐納搬運了起來,渾身肌肉起伏如波濤,顯然是一門內外兼修的獨特內功。

兩名女子相視一笑,便安之若素地坐在了那裡,靜候著其他人的大駕光臨。

隨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屋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似乎有不少人蜂擁而至,徑直趕赴這通天殿,但片刻之後,就有一道整齊劃一的步伐傳來,如利劍般刺穿這股亂流,分開嘈擾的人群,拱衛著兩名道人進入了這座大殿。

馮道德接到林平之的傳稟之後,內心很有一些悒悒,覺得這又是江聞在故作姿態,因此特意放緩了步伐才出發,要的就是給江聞一個下馬威,可如今爬上大王峰進入通天殿,愣怔了片刻之後才環顧四周,發現左右兩側的四把交椅,都已經被人佔據了三把,留給他們的只有下手的位置。

這件事對於位居武林正宗、泰山北斗的武當派來說,可是絕不可以失掉的臉面,況且武當派和仙都派同氣連枝,也不能分別落座,因此不過是片刻遲疑,他就將目光放在了最上首的歸辛樹身上。

“歸二爺,今日位置頗為擁擠,可否割愛於馮某。”

馮道德說話時雙目微眯,露出略微三角眼的促狹模樣,他誰也沒有先得罪,反而把矛頭指向全場最難商量的歸辛樹,目的是顯而易見的。

歸辛樹冷哼一聲:“馮掌門,我不論是年歲武功,都應在你之上,這個位置可是坐不得嗎。”

馮道德微撥道袍移步上前,一手就搭在歸辛樹的手掌上,微微詫異道:“歸二爺何出此言,我不過是相與洞玄道友找個地方坐,尊師穆人清道長也算是道門中人,何故分甚麼高下呢。”

但說話間雙指已悄然按住神門、太淵兩穴,一股無形氣勁便已經透過手掌屈伸吞吐而出。

這位武當派的頂尖高手,一身內功雖然分屬兩家,但惟獨這內功乃是由少林易筋經轉修武當易筋經,其中頗多共通之處,而武當易筋經講究擰旋轉動、吞吐開合,以動輔內勁,以柔纏剛力,最是難纏。

此時馮道德的掌心看似紋絲不動,內裡的真氣卻已轉了七八圈,化作柔韌卻堅韌的鋼絲,順著混元勁的來勢反纏而上,絲絲縷縷、無孔不入,朝著歸辛樹的指節經脈滲透而去。

歸辛樹也冷哼一聲,由外而內修成的混元真氣也已悄然催動,不發則已,一發便如泰山壓頂,順著相扣的指節、相貼的掌紋,無聲無息地壓了過去。

原本混元功要修的是混元一體,圓融無隙,但歸辛樹偏有獨屬的混元功路數——後勁無窮,越鬥越強,任你千變萬化,我只以沉雄勁力碾壓,無堅不摧。

兩人間沒有拳風呼嘯,沒有身形騰挪,兩人肩不搖、腳不動,連衣袂都未曾掀起半分波瀾,臉上神色更是平靜如常,彷彿只是尋常江湖人客套的握手,唯有相觸的掌心手背之間,早已蘊生出足以開碑裂石、定人生死的內勁。

忽然間,歸辛樹眸中精光一閃,混元功驟然再提一分,一股沛然莫御的內勁順著掌心猛地爆發而出,卻依舊只凝在方寸之間,不洩分毫。

馮道德只覺一股泰山壓頂般的力道撲面而來,再也卸之不盡,當下易筋經真氣全力運轉,硬生生接住這一擊,但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發出一道暗勁,同時順勢收勁,手掌輕輕一旋,便與歸辛樹的手掌分了開來。

馮道德後退半步,身形穩如泰山,彷彿剛才那一場生死一線的內勁比拼從未發生過。只見他拱了拱手,指尖依舊微微發麻,丹田內的真氣隱隱翻騰,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內息,沉聲道:“歸二俠混元功蓋世,馮某佩服。”

歸辛樹臉上神色淡然,座案上留下一道寬厚的手印,吐出一句:“馮掌門的武當神功也名不虛傳。”

這時候,袁紫衣卻忽然掩口笑道:“馮掌門,莫非這是不好意思向小女子開口?我們姐妹二人均是晚輩,讓出個位子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說罷與嚴詠春一道利落地拱手起身,轉頭向右側的位置走去,朝著商寶震盈盈一笑。

“這位少俠,我們姐妹二人無處可去,與你換個位子如何?”

商寶震原本震驚於對面的劍拔弩張,此時見到兩位姿容頂尖的女俠與自己交談,頓時有些失措,立刻整理衣袍,起身說道:

“二位開口,自……自是無甚不可!”

於是乎馮道德與洞玄道人,便坐在了左側位置,介乎歸辛樹與商寶震之間,看上去也是位居中央,倒不算丟了臉面。

可就在他落座的瞬間,目光看到了正對面的削瘦道人,臉色卻陰沉古怪了幾分,喏喏片刻開口道。

“……陸師哥,你竟然也在這裡。”

對面的人面容清癯,膚色是常年伏案讀書的微黃,眼角帶著歲月磨出的細密紋路,眉眼永遠溫和垂著,頷下三綹黑白相間的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垂在胸前更添文氣,看著只像一個落魄文人,或大戶人家的教書先生。

陸菲青抬眼答道:“我早已不在武當山門,無需如此客套。你當好你的武當派掌門,我自去做我的閒雲野鶴,便生罷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馮道德似乎還有話要說,但訥然片刻後便垂眼落座,眼觀鼻鼻觀心,再不多生言語。

此時堂下的武林人士,也紛紛找好了靠背椅坐定,有人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但都不敢表達甚麼情緒,反而壓抑著一種古怪的沉默。

眾人本以為場上的紛亂就要結束,偏巧此時屋外又闖進一個人來。

這是一個蓬頭垢面,相貌古怪的老和尚,臉上皺紋層層迭迭,還偏偏喜歡擠眉弄眼,看人時左搖右晃宛若燻醉,但當他見到殿內左右兩側都坐滿了人時,頓時神情生動了起來。

右側是一個富家翁、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還有兩名容貌姣好的妙齡女郎,左側是一個莊稼漢、兩名道人和一個江湖打扮的少年。雞婆大師熟視須臾,便徑直往這左側走去,伸出一隻手搭在馮道德的手臂上,場面和之前如同復刻。

“起來,給我讓個座。”

馮道德面色鐵青地掙脫手掌,一甩拂塵道。

“荒唐,武當派豈有給南少林讓座的道理。”

雞婆大師嘴角下彎,露出似笑似怒的表情:“在江湖上你叫我老瘋子我也不挑理,如今見面你該叫我甚麼?”

馮道德猶豫片刻:“……師叔。”

“這就對咯。”

雞婆大師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是少林的人,你原來也是少林的人。若是少林因坐落不同就有分南北,那人豈不是也要劃江分成南北了?”

馮道德不敢應答,知道對方在揭自己老底,沉默片刻後,他看向了身邊的仙都派掌門洞玄道人——

這位身形頎長的道人愕然片刻,才面無表情地讓出位置,自己坐到了堂下的頭把靠背椅處,其他江湖人士自然不敢阻攔,只得乖乖讓出。

一直到這時候,全場的紛亂才算是告一段落,而偏偏就在馮道德令人給雞婆大師讓出位置時,在滿場都是江湖人慣有的粗糲喧鬧中,殿口的方向驟然炸起一聲穿雲裂石的嗩吶亮調。

這調子拔得極高,卻亮而不噪,像武夷主峰天遊峰破雲而出的尖頂,瞬間壓過了滿場的人聲。滿場人不約而同地住了口,齊刷刷扭頭望去,便見兩列排得整整齊齊、清一色靛青短打的樂手,正踩著板眼一步一頓地踏了進來。

所到的是正經閩地戲班的全套文武場配置,前頭武場四人挎著扁鼓、拍著板鼓,緊隨其後的是八名持著大鑼、小鑼、鐃鈸的樂手,銅器相撞的聲響脆亮厚重,層次分明;中間的文場更是熱鬧,四支嗩吶領奏主旋律,配著兩支曲笛、三把笙,把一首陌生曲子奏得剛勁裡裹著清越,雄渾中藏著靈秀。

兩列樂手行到通天殿中央,順勢往左右一分,依舊不停演奏,卻把中間的通路讓得筆直,滿場目光都釘在那通路的盡頭,直至迴圈到第二遍的嗩吶亮調裡,武夷派掌門、名震江湖的“君子劍”江聞,這才緩步走了進來。

周遭各門派的竊竊私語悄悄響起,有見過世面的老江湖低聲跟身邊人解釋。

“早就聽說這武夷派的江掌門,在廣州城裡就隨身帶著樂手班子,沒想到還真是……”

“是啊,你們發沒發現,拋開這聲響太鬧騰不談,他們幾個彈唱的還挺好聽的?”

“……拋不開。”

樂班的曲子越奏越亮,就在江聞行至武夷派正席位前站定的那一刻,嗩吶恰好拔到最高的亮調。

隨著江聞抬手,輕輕往下一壓,幾乎是同時,滿場的鑼鼓嗩吶、笛笙銅器,齊齊收聲,半點拖泥帶水都沒有,只餘下最後一聲大鑼,“哐”的一聲落定,餘音在空曠的校場裡繞了兩圈,徹底消散。

江聞立於主位之上,面色溫潤沉著,自帶著半永久的微笑,微微抬眼縱覽全域性——

他先是將目光定在正堂中間,看著那幅穿西裝、戴眼鏡的祖師爺畫像,然後確認了不會跑出來一個人大喊好漢歌劉歡在此,才落座保持微笑。

在他身側作陪的,正是武夷派戰略合作伙伴、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震南,他穿著寶藍色團花繡獅服,此刻也神色威嚴地端坐,看上去確實有幾分老成持重之感。

“今日諸位,不論道門仙長、佛門高僧,均稱江湖同道。”他微微躬身,斟滿美酒執杯為禮,在眾人眼中氣度謙和,卻自有一派氣勢。

“武夷江聞,首先在此謝過諸位踏遍山水,遠道赴約。”

他隨即環視眾人,聲音雖低卻如雷霆滾滾,帶著一股神秘感說道。

“昔年秦漢之時,武夷君臣於幔亭峰頂,鋪瑤席、設幔帳,大宴賓客,自為一段佳話,方今世事浮沉,烽煙未靖,我武夷派邀諸位匯聚此處,一不為爭門派高下,二不爭武功強弱,三不為爭名利權勢。我江聞本是山林野人,今日只為藉此良辰吉日,為諸君重開一場「幔亭仙宴」,求一份同道相交,在此先敬在座諸位一杯!”

說到此處,他將酒杯舉至眉前,朗聲道。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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