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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第326章 車前齊唱薤露歌

2026-04-07 作者:入潼關

第326章 車前齊唱薤露歌

武夷山,三里亭。

自藤牌門連夜倉惶撤走,留下的一片狼藉尚待收拾,翻修的空房裡全是踩得稀爛的腳印、丟棄的破布爛衫、吃剩的殘羹剩菜,周隆正指揮著門下弟子收拾殘局,自己也像熱鍋上的螞蟻,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來回踱步。

許多膽氣不足的小門小戶,已經連夜撤離了,原本熙熙攘攘的江湖營地,此刻只剩下較為集中的幾撥人,各自佔據一角,氣氛壓抑而微妙,互相審視著,因此人雖然少了,他們所需要的空間反而比之前更大,再也做不到先前徹夜喝酒、抵足而眠的灑脫。

“都給我手腳麻利點,把那些礙眼的破爛都清出去!”

周隆的吼聲帶著一絲焦慮,“看看這都成甚麼樣子了,烏煙瘴氣的!咱們江湖同道聚首,講的就是個規矩體面!”

旁邊幾個金剛門弟子正賣力地清理著空房裡的垃圾,其中一人湊到他身邊小聲說道:“掌門,咱們人手不夠了,手提肩扛一趟也運不出去多少東西,還把大夥兒累得夠嗆……”

周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壓得弟子一個趔趄,隨即揪著他的耳朵說道:

“你是豬腦子嗎?!就單把這些發餿發臭的運出去,邊上這些瓶瓶罐罐、木疙瘩石咯楞不用管,我邊上不是空著一間房嗎,全部堆進去把門一鎖不就行了!”

弟子恍然大悟,連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歸置起來,組織人手往那間空房子搬,亂七八糟的模樣總算有所改變。周隆這才捂著腦袋嘆一口氣,腦子裡全是藤牌門的慘劇、詭異的寶藏流言,還有江聞那深不可測又似乎牽扯其中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眼下這個搖搖欲墜的局面還能支撐多久,可能脆弱易碎得像一層紙,畢竟這種看不見摸不著、死人接二連三的邪乎事兒是最傷士氣,但他還是想撐到最後看看——若是失去江聞的庇護,他們這些人再逃下去,恐怕就永遠沒有盡頭了……

和周隆心思截然相反的,是先天門的幾個人。

這幾個人正圍在一起,動作刻意放輕,透著股鬼祟,身邊他們的行李已經打包捆紮好,幾個弟子眼神飄忽,不斷掃視著周圍,尤其是通往山下的小路方向,似乎在等待甚麼訊號。

“掌門,東西都收拾利索了。”

一個弟子壓低聲音,湊到先天門掌門耳邊,“我看五湖門那邊也快繃不住了,咱們……要不要再等等?”

誰都知道雪中送炭勝過錦上添花,也都知道落井下石比無意中傷更加惡劣,現在江湖營地裡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是在和死神賽跑,也都在等著出頭鳥轉移仇恨,自己再順勢開溜。

畢竟這個武夷派邪性得很,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出甚麼招,如果處置得不好,就變成閻王與死神賽跑了。

先天門掌門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捋著山羊鬍眼神閃爍不定。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還在咋咋呼呼、大呼小叫的周隆,又望了望遠處大王峰的方向,那裡是武夷派的地盤,眼裡既有驚懼也有慶幸。

“等?等甚麼?等那‘須彌山神掌’落到咱們頭上?”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後怕,“藤牌門都走了,這裡的事情太邪性了。或許江掌門本事是大,但只要咱們跑了,他武夷派就追不上我們——這裡水渾,咱先天門小門小戶摻和不起。”

弟子縮著腦袋聽他教訓,許久才弱弱地問了一句:“那我們甚麼時候走?”

先天門掌門揮揮手,示意弟子們提起行李,準備瞅準個空子就開溜,對他們來說,甚麼武林大會,甚麼江湖名聲,都比不上保住小命和這點家當重要。

他聲音壓得更低:“無妨,以我所見,武當、仙都那些大神還在山上杵著,誰知道他們想做甚麼,也正好讓武夷派無暇旁顧。正所謂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們走的時候別聲張,更別惹人注意。”

與先天門隔著幾座空屋的,五湖門的幾個領頭人反而圍坐在一起,中間架著小火爐溫著酒言笑晏晏,也不急著打包行李。為首的門主袁季揚,臉上堆著笑,正跟旁邊一個路過的別派弟子寒暄。

“……周掌門說得對!咱們行走江湖,講究的就是個義字當先,同氣連枝!武夷派的武林大會尚未結束,咱們就拍拍屁股走,那成甚麼了?豈不是讓江湖同道恥笑?”

那別派弟子唯唯諾諾地應和著,趕緊藉故走開了。

等那人走遠,袁季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端起溫熱的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神卻精明地掃視著整個營地,尤其是隔壁醉八仙門的方位。

旁邊一個心腹湊過來,聲音細若蚊吶:“舵主,咱真不走?這地方……瘮得慌啊。”心腹想不明白,為何舵主前幾人才在盤算離去,今天就又打算留下來。

袁季揚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果決說道。

“最後肯定是要走的,但有些事,只有留下才能看得清楚!我們是生意人,如果有風險就不幹,那還跑甚麼水上營生,找甚麼靖南王府當靠山?”

五湖門不想得罪武夷派,更不想得罪靖南王府,此次他們得看清楚武夷派能不能穩住場子,看清楚醉八仙那幫酒鬼到底在琢磨甚麼,還有昨天兩個穿著武當道袍的影子,鬼鬼祟祟地在三里亭後面那片老林子裡做甚麼……

他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江聞、武當、仙都都攪和在一起,這潭水底下,肯定藏著甚麼大魚。別忘記咱們五湖門,訊息靈通是立身之本,最近若是有人說起‘秘藏‘之類的閒話,一個字也別漏掉!”

五湖門駐地正對面,便是醉八仙的地盤。

此時醉八仙幾位長老和弟子,似乎完全沒被這冷清詭異的氣氛影響,圍著幾個還沒撤走的酒罈子和一堆殘羹冷炙,吃得滿嘴流油,喝得面紅耳赤,他們的酒碗碰撞聲、含糊不清的划拳聲、滿足的嘆息聲,成了這冷清三里亭裡唯一熱鬧的人氣。

宴席間也有人提起撤離之事,但立刻遭到一位長老的斥責。

“……走?去哪裡?這武夷山的好酒好菜還沒吃夠呢!江掌門大方,咱們得領情!走了,上哪兒找這現成的席面去?”

一個紅鼻頭長老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拍著圓滾滾的肚皮,“我行得正坐得端,有酒有肉就足矣,藤牌門那幫自己心裡有鬼,被閻王爺點了名,怪得了誰?”

藤牌門盜墓現在已經不是秘密,從他們駐地臨行帶不走而散落的白釉青瓷、石雕殘件就能看出來。

另一個瘦高的長老剔著牙,眯縫著的醉眼裡卻閃過一絲精光:“嘿嘿,五加皮,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酒肉是其一,這其二嘛……”

就有弟子悄悄問道:“怎麼,大師父,你也信西魯國寶藏的事?”

“放屁,真有這些個金銀珠寶,南少林還能被人攆到廣東去嗎?依我看這些中邪的人都是武功大進,肯定有蹊蹺!”

他賣了個關子繼續說道,“我竹葉青年輕時在西南跑馬幫,早就聽聞大理國曾經富甲天下,前幾日與兩個年輕人斗酒,他們說這武夷派江掌門手裡,就可能藏著前朝大理段氏的甚麼……‘天龍武庫’!裡面全是失傳的絕世武功秘本!”

“此話怎講啊?”

“你們想想,江掌門年紀輕輕,武功怎麼那麼邪乎?他那些徒弟,咬人的咬人,使暗器的使暗器,路子野得嚇人!”

紅鼻頭長老也來了精神,酒意似乎醒了幾分,“他那‘三分歸元氣’吹得神乎其神,我看啊,保不齊就跟這‘天龍武庫’有點關係!他肯定知道點甚麼,甚至……已經得了好處!米酒頭,你說是也不是?”

最後一位醉眼朦朧的胖長老點點頭,眼神飄向武夷山深處。

“要我說,武當派那些牛鼻子,臉都丟到姥姥家了,為啥還賴著不走?馮道德那老狐狸,能嚥下那口氣?我看八成也是聽到了甚麼風聲,衝著這個來的!不然他們的人,這幾日偷偷摸摸在附近轉悠啥?”

醉八仙的酒宴還在繼續,而江湖本就是一場泡沫下的狂歡,江湖也從來不怕風波,怕的是沒有值得冒險的彩頭。而現在,那“彩頭”的誘人輪廓,似乎已在江湖流言蜚語中,你一言我一語地若隱若現了……

………………

周隆推開自己那間土屋的木門,吱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本想閂上門閂,但那沉重的木頭沒能帶來絲毫安全感,而屋內又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土腥氣,混合揮之不去的寒意,他索性將房門大開,只留著破舊門簾擋在內外屋之間。

到水盆邊草草擦了把臉,周隆連油燈都懶得點,就摸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精神卻像繃緊的弓弦,那幾具扭曲焦黑的屍體模樣,總在眼前晃悠——

處理完三里亭這些糟心事,他反而有些失眠了,只能睜眼看著黑洞洞的屋外。

周隆作為金剛門掌門,自然是不用像普通弟子們睡大通鋪,而擁有獨自一間的規格待遇,可在遭遇怪事連連、驚慌逃散後,這個村子彷彿被抽走了幾分生氣,空蕩得令人心悸。

金剛門駐地隔壁,就是藤牌門原本的住處,但此刻徹底安靜了下來,連同他們的哭嚎、爭執和那股子揮之不去的焦糊味,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幾間門戶大開的空屋,像被挖去了眼珠的黑窟窿,更添了幾分陰森。

不知過了多久,混沌的睡意終於將他吞沒,然而他等來的卻並非安寧的沉睡,而是一種粘稠、焦臭的黑暗深淵。

當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廢棄的窯洞前,洞內不是黑漆漆的空蕩,而是翻滾著濃稠如墨、帶著火星的黑煙。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種難以形容、如同烤肉燒焦又混合了腐爛甜膩水果味的惡臭,直往他鼻孔裡鑽,燻得他幾欲作嘔。

昏暗的窯洞壁上,三個扭曲的身影正隨著炙烤而慘叫掙扎,逐漸有形而完整起來!

他們明明全身焦黑,面板龜裂翻卷,露出底下暗紅發亮的熟肉,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可隨著焦黑的頭顱抬起,本該是眼睛的位置那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竟然直勾勾地“盯”著周隆。

一個嘶啞、破碎,被炭火燒蝕過的聲音,正從那焦屍裂開的嘴裡擠出,帶著無盡的怨毒,“這裡的土……好冷……好溼……你埋得不夠深……不夠深啊……”

周隆驚懼地向後退了兩步,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雙手觸控到了洞壁,感受到的卻是油膩膩、滑溜溜的恐怖觸感,焦糊色竟然如有生命般地爬上了他的手掌!

而面前焦屍一邊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枯枝斷裂般的呻吟,一邊用焦黑變形的手爪扒著地面,拖著殘軀一寸寸向他爬來。

周隆想扭動,想喝問,想逃離,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焦黑捆住,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冰冷的感覺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

焦屍的聲音越來越近,那黑洞洞的眼窩彷彿要將他吸進去。他猛然想起,自己昨日隨著江聞把三具焦屍掘出,卻偷懶地草草掩埋,連一卷草蓆都沒有留給他們!

“來陪我……在土裡……”

周隆猛地驚醒坐起!

剛才那恐怖的夢境是如此真實,那焦屍的怨毒彷彿還縈繞在鼻尖。

冷汗浸透了他的裡衣,粘膩冰冷地貼在面板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咚咚咚的巨響震痛了耳膜,甚至能在死寂的屋內迴盪。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掌在粗礪的草蓆上拼命摩擦,似乎想要擦去不存在的汙漬,口鼻則貪婪地吸入冰冷空氣,試圖驅散肺腑間殘留的氣味,然而一股焦臭似乎仍然繚繞其中。

屋內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此時四周絕對的寂靜,沒有風聲,沒有蟲鳴,甚至連他自己的劇烈心跳聲,似乎也在屏息凝神片刻之後,就被這無邊的死寂吞沒。

不對!

隔壁屋有動靜!!

聽覺在黑暗中被成倍放大,微微的空氣顫動似乎激發了面板的感應,呈現出比目視更加具體的細節——

那不是老鼠窸窣,不是風吹門板,而是一種沉重、拖沓的怪異腳步聲。

噗……嗒……

噗……嗒……

腳步緩慢而粘滯,像是剛剛上岸的漁民,拖著浸透了水的麻袋在地上摩擦,每一步都踏在周隆緊繃的神經上。

周隆渾身汗毛倒豎,屏住呼吸,雙眼死死盯向某個方位,記憶告訴他,那是阻隔內外屋的一扇破舊門簾——

此刻門簾低垂,紋絲不動,將外屋的一切隔絕在黑暗之後。

聲音更近了,身影就在外屋的正中央!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看見的,但就是看到了某種東西,似乎還伴隨著一種極細微的、如同溼柴在火中爆裂的噼啪聲!

噗……嗒……

噗……嗒……

陰影無限延長,藉著門簾下方與地面那一道極其狹窄的縫隙,周隆看到了一道龐大無比的黑影!

那影子投在門簾下的縫隙中,邊緣模糊,卻異常高大臃腫,似乎有兩隻角高高豎起,身形幾乎塞滿了外屋的空間。它的身體沒有清晰的輪廓,像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不斷蠕動的墨汁,又像身纏一件巨大無比、沾滿汙泥的破爛蓑衣。

它的移動方式極其怪異,不是走,而是顢頇地、笨拙地向前蹭挪著,而那噗嗒聲,正是它沉重軀體摩擦地面發出的聲響……

看清楚的那一刻,周隆的心臟瞬間停跳了一拍,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脖頸,勒得他無法呼吸,更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想要怒吼,想要衝出去看個究竟,但身體卻背叛了他,僵硬得如同石雕,只有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那龐然黑影在外屋,突然緩緩地、笨拙地轉了個方向,悄悄地“面”向了內屋的門簾,隨即門簾下的視野縫隙,就被那團濃墨重彩的黑暗徹底填滿、吞噬!

周隆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滿惡意的“視線”穿透了薄薄的門簾,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彷彿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死亡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全部的意志!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和僵直中,一股難以抗拒、如同深淵般的力量猛地襲來,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黑影是如何動作,只覺眼前一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神魂,所有感知瞬間抽離。

噗通一聲,周隆強壯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無聲無息地從炕沿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隨後哐噹一聲滾落一旁,在死寂的屋內激起短暫而空洞的迴響,然而片刻就又被那無邊的黑暗和焦臭徹底吞沒。

短短的沉默後,那雙角龐然身影又顢頇地、笨拙地向前蹭挪著,發出讓人恐懼的、以沉重軀體摩擦地面發出的噗嗒聲,徹底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噗……嗒……

噗……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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