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月明橋上看神仙
月透疏竹,山牆曳影,止止庵山門前喧囂漸遠,歸辛樹看夠了熱鬧,自行到了到下梅鎮上暫居,武夷派眾人也各自回山,只剩江聞帶著洪文定,與紅豆姑娘、雞婆大師一同沿著蜿蜒石階向山腳走去,避開人群敘舊聊天。
南少林現在簡直成了廚神爭霸賽現場,眾人打滿全場、專業造飯,就算紅豆和雞婆大師屬於其中的邊緣人物,江聞也不願意被外人撞見,徒生事端。
月影將四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山風裹挾著夜露的涼意,這倒是讓江聞感覺舒服了許多。
江聞腳步未停,開門見山地問道:“方才那一石頭,是紅豆姑娘你的手筆吧?”
洪文定這時候和洪熙官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揹著手對她說道:“娘,你不用這麼做的。”
紅豆聞言,非但沒有半分尷尬,反而柳眉一豎,那雙顧盼生輝的眸子在月光下更顯靈動,又帶著幾分潑辣。
“哼,江大掌門,你還好意思說?我家文定明明能贏,你偏要他裝模作樣輸半招!這分明就是偏心!”
“娘,師父不是這個意思……”
“武林大會是揚名立萬的地方,不講甚麼虛頭巴腦江湖禮節的!仙都派的小子看得老孃火冒三丈,我不過用一顆小石子,幫他早點下去歇著罷了,省得文定白費力氣陪他耗!”
嫁給洪熙官之後的紅豆姑娘,性格有迅速向她娘朱小倩靠攏的趨勢,她邊說邊想去揪住洪文定,洪文定似乎早有預料,微一側身,巧妙地躲開了,臉上露出些許無奈又習慣的神情。
一旁的雞婆大師,此刻倒顯得頗為“正經”,他一手提著油膩膩的燒雞腿,一手撓著亂糟糟的頭髮,破袈裟在夜風中飄蕩。他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江聞,當女人護犢子的時候,你還是不要插手,像老和尚我一樣,當個睜眼瞎就行了。”他說話間,油漬蹭到了衣袖上,也渾不在意。
江聞心中瞭然,紅豆的出手看似莽撞刁蠻,實則也是在幫洪文定收場,否則臺上的兩人在那演得飛起,江湖人士給出的評價大機率也不會是正面的。
紅豆教訓完江聞,就去教訓洪文定,說是他木頭腦袋跟她爹一樣,然後抓著他的耳朵和臉頰就開始揉搓,果然是護犢子得很。江聞幸災樂禍地看了一眼洪文定,少年微微點頭,眼神清澈,顯然對紅豆的“幫忙”並無異議,只是對她當眾揪耳搓臉的習慣有些頭疼。
“大師慧眼如炬。”
江聞對雞婆大師點點頭,“不過,二位怎會突然現身武夷山?南少林寺在嶺南造反,寺內事務想必很是繁忙吧。”
雞婆大師聞言,啃雞腿的動作頓了頓,那瘋癲嬉笑的神情收斂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廣州那攤子爛事,自有該管的人去管。老和尚我嘛,就是個閒雲野鶴,聽說這武夷山上熱鬧得很,有酒有肉有熱鬧看,還有你這‘君子劍’坐莊開武林大會,這等盛事,怎能少了老和尚我?這不,就帶著紅豆丫頭出來溜達溜達散散心,順便看看故人。”
紅豆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帶著幾分不滿,卻也道出了實情:“南少林寺裡那些大和尚們,確實被廣州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抽不開身。但武林大會就在閩地舉行,毗鄰廣東,寺裡也不能完全裝作不知道,總得派人來看看風向。正好這老瘋和尚閒不住,我又掛念文定,就一起來了。”
她裝作無奈道,“誰知道我這一來,就看到你讓他受委屈。”
江聞心如明鏡,紅豆和雞婆大師的出現,絕非簡單的“看熱鬧”和“看兒子”。
南少林作為南方武林執牛耳者之一,即便深陷廣州事務,對這場由他江聞主導、意圖整合閩浙贛湘鄂江湖勢力的武林大會,不可能不關注。如今武當派出發前來,那作為老對頭的南少林,就不可能不派眼線打探。
而雞婆大師這位輩分高、武功強、行事瘋癲卻又自有章法的世外奇人前來,既表明了態度,又保持了距離,還不會引起外部勢力的過度警惕;讓紅豆隨行,既是她念子心切情感使然,也是依託洪文定的關係,作為與武夷派自然的橋樑。
別的不說,即便是馮道德認出了這位師叔,他也只能裝作不知道,要不然眾人就會見識到武當掌門向南少林老和尚恭敬行禮的場面了,那熱鬧一定比今天的擂臺樂子還大。
“原來如此。”
江聞微微一笑,頓時心領神會,“二位能來,這大會便更添光彩了。雞婆大師與紅豆姑娘,都已是江某的故交,既然來了就請安心觀禮,武夷山雖不及南少林寶剎莊嚴,但美酒管夠,熱鬧也絕不會讓二位失望。”
這一點江聞還是謙虛了,因為南少林的六座叢林被付之一炬,三十六房也無一倖存,相比之下窮山惡水的武夷派,那還是富麗堂皇多了。
雞婆大師又恢復了那副瘋癲模樣,拍著肚皮哈哈大笑:“有酒就好!有酒就好!江小子,你這話老和尚愛聽!走走走,別在這喝風了,趕緊回去,看看還有沒有好酒好菜,老和尚的肚子又開始唱空城計嘍!”
他一邊說著,一邊腳步虛浮卻又異常迅捷地往山道上走去,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佛偈,彷彿剛才那片刻的鄭重從未發生過。
紅豆看著雞婆大師的背影,撇了撇嘴,顯然對於這個同路人不是很滿意,但看見洪文定,又笑得格外開心。江聞不禁感嘆這個後媽當的,怎麼比親媽還要情真意切,洪熙官的魅力到底是有多離譜。
江聞落在最後,既然南少林也發來了若有若無的訊號,那他在這武林大會的棋盤上,就又悄然落下了一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棋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邁步跟上。
月光透過搖曳的竹葉,在層層石階上灑下銀斑,江聞、洪文定與紅豆、雞婆大師四人沿著小路緩步下山,就看見一個物件規規整整、帶著輪子,正好停在小路山腳下的彎道上,又正好擋住了臺階盡頭的下山要衝。
江聞詫異道:“好傢伙,這也有理想車主?”
“這個啊,是老和尚放這兒的。”
雞婆大師忽然停下腳步,撓了撓他那頭亂蓬蓬的頭髮,指向山路旁亂停的那輛理想。
江聞往前走兩步,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竹林陰影下歪歪斜斜地停著一輛簡陋的獨輪車,車上似乎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用破草蓆和白布胡亂蓋著的大包裹。
江聞搓手手客氣道:“大師太見外了,來就來嘛,還帶甚麼禮物?南少林也不容易,不用這麼客氣的……讓我看看送的啥禮物——”
雞婆大師怪模怪樣地道:“送你死人頭。”
江聞怒道:“你怎麼罵人?”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雞婆大師已經幾步躥到車前,枯瘦的手一把掀開了最上面那塊髒汙的麻布。
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土腥混雜著鐵鏽般的甜膩氣味在此處悄然瀰漫開來,與林間的清新氣息全然不同。只見月光下,三具屍體以一種極其扭曲、令人不適的姿態迭壓在一起,暴露在眾人眼前!
最上面一具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折著,青灰色的臉孔正對著江聞,雙眼圓瞪,瞳孔渙散,口鼻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表情凝固在極度的痛苦和恐懼之中。下面兩具更是肢體交纏,胳膊腿卡在車板的縫隙裡,身上衣物沾滿泥土和枯葉,還有大片深色、粘稠的汙漬,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氣息。這分明是剛死不久的人!
“喏,就是死人頭嘛!”
雞婆大師露出黃牙,還特意指了指最上面那顆歪著的腦袋,很認真地解釋道,“老和尚可沒騙你,新鮮熱乎的……呃,剛涼透沒多久,我趕路時撿來的。”
饒是江聞見慣風浪,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厚禮”和那迭羅漢般恐怖死狀噎了一下,洪文定則繃緊了身體,眼神銳利如鷹。
雞婆大師渾不在意地甩開麻布,指著屍體解釋道:“真不是老和尚故意,是他們自己撞上來的!”
雞婆大師陳述道,就在離此處十來裡地的山坳裡,他見到有個傢伙跟中了邪似的,在那亂砍亂殺,見人就打,下手是又瘋又狠——而如今瘋子也躺在這,就是最上面那具歪脖子的屍體,據說力氣尤其大,招式也邪門,像是練過拳掌硬功,但神智全無只剩殺意。
雞婆大師本以為是江湖毆鬥,但發現雙方的人都在四散奔逃,便見狀不妙出手勸了勸架。他也是費了一番功夫,以因陀羅抓剛剛制住這人,還沒問出個子醜寅卯,這傢伙就嘭地一掌拍在自己脖子上,忽然七竅流血死了。
剩下兩個被他拳腳擊中,傷勢最重的倒黴蛋很快也就斷了氣,雞婆大師便順道把他們推來了。
江聞還記得雞婆大師當初瘋遊武夷山的時候,天天於墳塋崖墓棲息,每日與乾屍仙蛻同住,早就將不淨觀和白骨觀,修到大成境界,但此時如此生猛,還是讓人頗為感嘆。
“這個穿著……好像是藤牌幫的人?”
江聞眼神陡然一凝,瞬間從方才的些許錯愕中掙脫出來,所有關於武林大會的紛擾都被拋在腦後。
他快步走到車前,不顧那刺鼻的氣味,俯身仔細檢視。他先翻看了最上面那具屍體,也就是雞婆大師所說發瘋傷人的那人,仔細觀察著他的手掌——
只見他手上佈滿老繭,尤其虎口處痕跡深厚,是常年握持兵器的練家子,但是手掌並不寬厚,和江聞所熟知的拳掌修習有挺大的區別,更奇怪的是,江聞發現他的手掌手臂,似乎還有一些新鮮骨折的痕跡。
接著,他又檢查這具屍體的指甲縫和鞋底——泥土痕跡新鮮,夾雜著特殊的紅色顆粒和些許苔蘚碎屑。
“紅土……苔蘚……”
江聞低聲自語,腦海中瞬間閃過與袁紫衣在廢棄窯洞和三里亭的調查,那藤牌門弟子殘留的紅土和苔蘚碎片,似乎與眼前這具屍體的有些相似,難道這人去過藤牌門弟子失蹤前的地方?
“大師,你說他是在山坳裡突然發狂?”江聞追問,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可曾見到其他人?或者他身上、身邊可有甚麼特別的東西?”
雞婆大師撓撓頭。
“特別的東西?當時亂得很,光顧著摁住這個瘋子了……哦對了!”
他一拍大腿,“這人快死的時候,嘴裡好像一直在唸叨甚麼……老甚麼不死?含含糊糊的,聽不真切。跟唸咒似的。”
“‘老聃良不死’?!”
江聞脫口而出,這正是藤牌門弟子包袱皮上,那首道家詩句的開篇!前幾日藤牌門弟子接觸過這首詩,如今這個人竟也發狂暴斃,死前同樣念及此句!
“紅豆姑娘,勞煩你與文定一同,讓周隆和範幫主派幾個可靠的人手過來,秘密將這幾具屍體運回止止庵後山僻靜處看守,不得讓任何人靠近!”
雞婆大師回答道:“江掌門莫急,金剛門周隆那莽漢,老和尚剛剛就在山下碰見了,已讓他帶弟子去三里亭和各派宿處維持秩序了,省得那些江湖人酒後鬧事,攪擾了大會清淨。”
江聞恍然:“原來如此,難怪今日大會上週隆不見蹤影,連他那破鑼嗓子幫腔都沒聽見。那大師煩請您再仔細想想,發現他們的具體位置,以及發狂時的所有細節,待會兒需詳細告知於我。”
……………
暮色四合,山風穿竹,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白日裡的喧囂褪去,似乎只餘下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
一片空地上的幾堆篝火明滅不定,也映照著幾張驚魂未定的臉,十餘名藤牌門和先天拳的門人聚在一起,臉上猶帶驚恐,低聲議論著甚麼,看樣子他們不敢冒險穿過密林,打算熬到天亮再回去了。
江聞走上前,目光掃過眾人:“我乃武夷派掌門江聞,諸位可認識藤牌門那名弟子?”
一個身材敦實、臉色煞白的先天拳弟子被同伴推了出來,他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彷彿還沉浸在巨大的恐懼中。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江……江大俠,這個人我認識,他叫劉長順,是藤牌門的一名弟子!”
江聞與雞婆大師對視一眼,沉聲道:“莫慌,慢慢說,他怎麼了?”
那弟子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但聲音依舊抖得厲害:“劉長順他……前幾日與小人有衝突,說好今日各自約了兄弟,要來切磋較量一番……三里亭有金剛門和丐幫,下梅鎮又有那尊煞神,我們就約在了山腳無人處……可沒想到,他突然瘋魔又突然暴斃,當真是嚇人。”
“瘋魔?暴斃?你可知緣由?他之前可有何異常?”
“有!有!”
旁邊一名藤牌門的弟子猛地點頭,眼中恐懼更甚,與先天拳的弟子反而成了統一戰線,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動了甚麼,“就是前幾天,劉長順他偷偷跟俺說,他傍晚在……在玉女峰對面的山坳裡……撞見鬼了!”
“鬼?”對“鬼”這個詞,江聞感到既陌生又耳熟。
“不……不是一般的鬼!”
“劉長順這個人也怪……常說玉女峰上住著仙女,就是九曲溪邊上那個位置……他經常在日暮天黑的時候,跑到那裡張望玉女峰,結果就出事了……”
藤牌門弟子聲音發飄,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詭異感,“他說那一天,他在野地裡看見一個……一個鬼!就在那月亮地裡……穿著灰撲撲的、薄得像霧似的衣裳……在那飄著!”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可怕的描述,身體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劉長順說……那鬼很是邪門!根本……根本不是人!月亮底下又冷又亮,照得那一片林子都發青,他躲在石頭後面,被那鬼死死盯著,手腳都凍麻了都不知道……”
“後來呢?”江聞追問,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後來那隻鬼……好像好像發現他了!劉長順說,他當時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腦子嗡著眼前發黑……等再有點知覺,天都快亮了,他才發現自己就癱睡在那石頭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又冷又僵。”
江聞思索片刻又問道:“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幾天前了,那三個兄弟死的事情還沒被發現時。門主大概懷疑是對頭暗算,就一直盯著大夥去向,因此他失蹤的時候,門主也派人去找了他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他自己回來,親自跟我們說的……”
“但是從他回來說完這些後,他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只有半夜才能醒過來一會,自己……自己跑到荒地裡不知做啥。後面有兄弟們跟著去看……發現他在野地裡一個人打拳,那草比人都要高了,邊上都是亂墳堆子!”
他眼神變得極度驚恐:“那動作根本不像他自己的身子骨!僵硬!彆扭!關節咔咔響,像是……像是被甚麼人抓著在動!可偏偏……偏偏他舉手投足揮出的風……聲音大得嚇人!他就那麼渾渾噩噩地比劃了一夜,再回到三里亭倒頭就睡……再醒來就是今天,約我們去找人算賬,結果就徹底瘋了,把自家兄弟都殺了一個!”
這個藤牌門的弟子說完,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周圍先天拳門人也面無人色,篝火噼啪作響,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搖曳,更添幾分陰森。
腦中莫名多出武功或許是奇遇,但身體僵硬如提線木偶,隨後性情大變、力大無窮,殺人之後暴斃,這分明是禍害。
在這些倖存者們口口流傳之後,他們一致認定這哪裡是奇遇,分明是在武夷山中撞了邪祟,被玉女峰飄著的“非人之物”勾去了魂魄,遭到了某種陰邪至極的詛咒!
江聞眼神銳利如電,望向玉女峰方向那被夜色吞噬的山巒輪廓,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會不會那隻鬼,如今就飄蕩在玉女峰下的野地裡,正冷冰冰地看著活人呢?
“雞婆大師,西魯國寶藏真在武夷山中嗎?”
江聞轉頭對雞婆大師,很認真地詢問道,瘋和尚則怪模怪樣地笑著,擺手說道,“莫問我,莫問我,西魯國的藏寶圖,老和尚不是交給你保管了嗎?”
江聞回憶著西魯國寶藏,那是南少林先師在周朝西魯國遺蹟中找到,那裡最早為夏飼龍的劉累封國,墓冢層層迭迭不辨朝代,龜甲上畫滿了蟲文鳳篆無認識得,只有一處山水堪輿圖九曲迴環的線索,經多年勘查確認,正是這處武夷山中。
“我可能知道點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