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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2021-10-18 作者:山有青木

  靈堂設在正廳,棺槨停在主位上,廳內掛滿了白幔,涼風穿過堂內,白幔和燈燭一起隨之擺動。

  已是深夜,友鄰親朋早已離去,靈堂之上只剩下幾個守夜親眷。顧朝朝作為未亡人,跪坐在最前方的蒲團上昏昏欲睡。

  許久,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顧朝朝連續守了兩晚夜,一時也沒聽清,直到有人開口請安:“世子爺。”

  她頓了頓,強打起精神坐直了。

  “都下去。”他淡漠開口。

  “是。”

  家僕們趕緊退下,倒是幾個守夜親眷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做,其中一個年長些的鼓起勇氣開口:“按規矩我們夜間是不能……”

  話沒說完,就對上了沈暮深的視線,她瞬間沒了聲響,旁邊的人見狀,趕緊攙扶她起來,一群人慢吞吞地往外走去,很快靈堂之上就清淨了。

  顧朝朝垂著眼眸,始終沒有抬頭。

  沈暮深也不叫她,面色平靜地在她身邊的蒲團上坐下:“怕嗎?”

  顧朝朝不看他:“活著時都沒能將我如何,死了又何足畏懼。”

  小說中的禮法與正常古代不太一樣,像永昌侯這樣病死的人,比尋常壽終正寢的人要多停靈三天,只是正常人不用火化,病死的人先以屍體停三日,火化裝壇後放進棺槨再停七日。

  今天就是永昌侯的第三日,此刻已經化成了一把灰。

  骨灰有甚麼可怕的。顧朝朝覺得沈暮深問了一句廢話。

  “我問的是,怕我嗎?”沈暮深抬眸看向黑漆漆的棺槨。

  顧朝朝微微一怔,回過神後半晌低聲回答:“不怕。”

  沈暮深喉間溢位一聲輕笑,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小騙子。”若真不怕,怎會千方百計要離開?

  顧朝朝抿了抿唇沒有說話,沈暮深也沒有再問,兩個人又一次沉默。黑色的棺槨無聲立在上位,兩側絲綢扎的白花扎眼又森冷,彷彿一雙沒有生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靈堂上的一切。

  許久,沈暮深輕聲開口:“你何時才能喜歡我?”

  明明是溫柔又無奈的語氣,顧朝朝的心卻還是提了起來。她想到甚麼後,突然有些不安。

  果然,沈暮深突然看向她:“當真這麼不想留在我身邊,寧願剃度為尼,也要遠離我?”

  顧朝朝有些驚訝,又有些理所當然。

  是她大意了,忘了把書信藏好,也忘了紅嬋對她再好,那也是因為沈暮深,不可能真的忠心於她。

  更何況現在整個侯府都是沈暮深的人,一點風吹草動都別想瞞過他的眼睛,更何況她寫了這樣一封密信。

  顧朝朝沉默地和沈暮深對視,一時間不知道是該解釋,還是該保持沉默。

  沈暮深沒有給她太多的時間,靜了片刻後又問:“我就那麼不好嗎?”

  在朝堂之上攪弄風雲的人,竟然也有如此卑微的時候。

  顧朝朝被他問得心頭一疼,半晌嘆了聲氣:“沒有。”

  “那為甚麼要走?”沈暮深不肯輕易放過她。

  顧朝朝不語。

  是啊,為甚麼呢?

  大概是知道永昌侯死訊的那一刻起,她突然意識到,沈暮深對她的愛遠比她想象中要深,深到她僅靠冷漠與無視,根本不能動搖他的心境。那表現得厭惡他呢?歇斯底里地發瘋嚇他呢?顧朝朝不用想,就能猜到自己被他就地正法的樣子了。

  軟的不行,硬的也不行,怎麼著都不行,思來想去好幾天,就只剩下一個辦法

  請皇上欽賜出家。

  這一招對沈暮深的傷害有些大,但絕對是有用的。沈暮深的人設,是一個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人,這樣的人絕不會違抗聖旨,為一個女人賭上前程。

  可惜,臨門一腳還是被發現了,今日之後,想再來一次恐怕就難了。顧朝朝心裡嘆息一聲。

  沈暮深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於是不緊不慢地勾起她一縷青絲,把玩片刻後才面無表情地看向她:“朝朝,我跟你不同,上一世多活了十年,每一個日夜,我都在找你,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又怎麼可能放過你。”

  “你是我兩輩子的執念,我就是死,也絕不可能放你走。”

  意思是即便皇帝為她撐腰,他也敢冒天下大不為了。

  顧朝朝怔怔看著他,滿腦子只有一句話男主瘋了。

  沈暮深不喜歡她此刻的眼神,沉著臉捂住了她的眼睛:“別這麼看我,也別恨我,我找了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討厭我的。”

  “我沒有討厭你。”顧朝朝依然睜著眼睛,只是視線被他的手掌阻隔,只能勉強看到一點光線。

  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顯然不信她的話。

  顧朝朝等了片刻,遲遲沒等到他放開自己,只能抓住他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沈暮深沒有用力,任由她將手掌從眼睛上拉下來。

  顧朝朝重見光明,眼前人卻已經起身往外走去:“日後乖一點,別再惹我生氣,否則……”

  他停下腳步,垂著眼眸回頭,“我會罰你。”

  顧朝朝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向他時,他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了。她無言地看著廳外的黑夜,許久突然懊惱地敲了敲腦殼。

  這一晚之後,顧朝朝身邊多了兩個伺候的丫鬟,寢房裡的筆墨紙硯也盡數消失,她似乎徹底被監視了。

  從密信被發現開始,顧朝朝就想到了這個後果,所以也不怎麼在乎,更何況每日裡都在應付前來弔唁的賓客,一時間忙得也顧不上其他。

  沈暮深也很忙,只是不管多忙,一日三餐都會出現在顧朝朝眼前,和她一同聊天用膳,彷彿那晚的事從未發生過。

  轉眼就是五月初一,靈堂已經設了五日,再有五天就該下葬了。

  一大早就有賓客登門,顧朝朝被迫早起,昏昏沉沉地洗漱更衣,來到靈堂蒲團上跪坐好,等賓客進來弔唁時拿著手帕捂著臉,假裝傷心哭泣,只等著賓客上完香照慣例勸慰她時,隨便哽咽著敷衍兩句。

  這樣的戲碼她已經演了好幾天了,此刻可以說信手拈來,捂著臉後就開始打哈欠,一個哈欠沒打完,就看到一雙繡花鞋出現在眼前,接著是清冷的安慰聲:“節哀。”

  顧朝朝哽咽著點頭,點到一半時突覺不對,連忙抬起頭來。

  是女主。

  她驚訝地張了張嘴,半晌憋出一句:“侯府與趙丞相……也有關係往來嗎?”她記得原文沒有啊!

  “我是來看你的,”趙輕語回答完,看到她眼角的淚後蹙起眉頭:“我還以為你是裝的……你竟真覺得傷心?”

  “嗯?”顧朝朝還未反應過來。

  趙輕語看了眼周圍,見沒人過來後便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一臉認真地說:“永昌侯貪財好色,又慣會磋磨人,惡名傳得滿京城都知道,他死了,對你來說是一種解脫。”

  顧朝朝:“……”

  “我說得有問題?”趙輕語神色淡淡。

  顧朝朝嚥了下口水:“一點問題都沒有。”就是在人家喪禮上說這些,有點太彪悍了。

  “所以別傷心了。”趙輕語板起臉。

  顧朝朝盯著她漂亮的眉眼看了半天,沒忍住樂了出來。

  雖然現在還是一大清早,靈堂裡沒有多少人,但她這一樂還是夠突兀的,滿靈堂的人都忍不住偷瞄她,她只能趕緊學趙輕語的樣子板起臉。

  趙輕語看到她靈動的樣子,便知道自己白擔心了,唇角頓時微微揚起:“我就知道你沒事。”

  顧朝朝咳了一聲:“剛才趙小姐說是來看我的?”

  “別叫趙小姐,喚我輕語就是,”趙輕語顯然不怎麼會交朋友,說完頓了頓,沒等顧朝朝同意,就擅自改了稱呼,“朝朝。”

  說完,從袖中掏出一個狗尾巴草做的兔子,因為放置太久,草上的毛毛已經發黃,看起來奇形怪狀又禿又醜。

  顧朝朝差點又沒忍住樂,結果一扭頭看到旁邊的兩個丫鬟,就及時繃住了。

  “你還留著呢?”她歪頭。

  趙輕語沉默一瞬:“嗯。”

  顧朝朝想了一下:“你給我的珍珠,我也留著呢。”

  趙輕語還是一副冷清樣,可顧朝朝卻還是看出了她的高興,一時間更覺好笑。

  她在看痴痴權臣原文的時候,就覺得男女主有點撞人設,倆人一樣的淡漠一樣的高傲,叫人很難想象他們在一起會是甚麼樣子,如今她有幸不靠腦補就能親眼看到這兩人

  確實很像,尤其是上一世的沈暮深,兩人雖然身份有別,但一樣從小到大沒甚麼朋友,也沒有人主動對他們好,所以遇到真心相待的,總會另眼相看。

  ……唉,缺愛的小可憐。

  趙輕語一低頭,就對上了顧朝朝充滿同情的眼神,她頓了一下,總覺得哪裡不對

  顧朝朝才是那個該被同情的人吧?

  她無言一瞬,隨即談起正事:“你今後作何打算?”

  “甚麼打算?”顧朝朝沒太懂她的意思。

  趙輕語看她的樣子,就有些恨鐵不成鋼,蹙著眉不悅道:“自然是下半輩子的事,你如今不過十七八,難道真要在侯府守一輩子寡?”

  顧朝朝眨了眨眼:“聽你的意思,你有想法?”

  “反正你與永昌侯沒有拜堂,算不得正經夫妻,你若是願意,我倒是可以求我父親,幫你歸家去。”趙輕語淡聲道。

  顧朝朝頓了一下,她還沒有反應,身旁的丫鬟已經離開了一個。

  “你覺得如何?”趙輕語見她不說話,又追問一句。

  顧朝朝哭笑不得:“這樣的問題,難道不該私下問?”

  “不過小事一樁,何必藏著掖著。”趙輕語不放在心上。以她的身份而言,從永昌侯府帶走一個無名無分的姑娘並不難,只要顧朝朝點頭就好。

  顧朝朝嘆了聲氣,家僕恭迎賓客的聲音突然響起,她立刻以手帕掩面,低低地發出抽泣聲。趙輕語在近處看得啞然,在賓客前來寬慰未亡人時,強忍著才沒笑出來。

  待賓客離開,顧朝朝放下了手帕,正要回答趙輕語時,餘光就瞥見一道高大的身影。

  沈暮深進門時,趙輕語若有所覺地抬頭,先是看到先前侍奉在顧朝朝身邊的丫鬟,接著就對上了沈暮深淡漠的眼眸。她愣了一下,出現短暫的失神。

  沈暮深也在門口停下腳步,沉默地與她對視。

  男主和女主的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突然提前了十年。

  一瞬間時間好像都慢了下來,一切微末細節在這一刻都被放大十倍,顧朝朝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兩個人的愣神、沉默、打量。

  這是他們在遇到別人時從來都不會有的複雜情緒,這一刻只屬於他們,誰都無法融入進去。

  顧朝朝怔愣地看著二人,突然發現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無用功,她太盲目自信,覺得現在的男主心裡有她,即便是見了女主,也絕不會動心,而事實證明……男主和女主之間的羈絆是永恆的,沒見面時,他們或許會為別的風景動搖,可一旦見面,別的風景都將成為雲煙。

  ……所以她何必兜這麼大圈子,早點叫他們見面不就好了。顧朝朝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咕嘟咕嘟冒酸水。

  “趙小姐。”沈暮深面無表情。

  趙輕語冷淡開口:“沈世子。”

  兩人再次沉默。

  顧朝朝的視線在二人中間轉了一圈,試圖給二人創造機會:“輕語待會兒留下用午膳吧,同我和二少爺一起吃。”

  “今日事忙,怕是無力招待。”沈暮深突然開口。

  趙輕語垂眸:“我也有事,先走一步。”

  顧朝朝驚訝:“現在就走?”

  趙輕語笑了一聲:“來日方長。”

  顧朝朝嘆了聲氣:“好,那我送你出門。”

  “我同你一起。”沈暮深立刻道。

  ……這些日子來了這麼多賓客,倒還是頭一次見他主動要送誰。顧朝朝自然不會拒絕,於是跟他一起送趙輕語。

  三個人各懷心事,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府門外。

  趙輕語又看了沈暮深一眼,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這幾日都有空,你若是願意,我明日再來陪你。”

  “若能如此就太好了。”顧朝朝笑著點了點頭。

  沈暮深抬眸,又一次跟趙輕語對視,眼觀四路的顧朝朝默默後退一步,一邊調整心態,一邊給男女主騰地方。

  這一次的對視沒有太久,趙輕語便離開了。

  顧朝朝看著馬車離去的影子,心情低落三秒又明快起來

  太好了,劇情可算是要走上正軌了。

  “你會答應她嗎?”沈暮深突然開口。

  顧朝朝頓了一下,半晌才明白,他已經知道了趙輕語說的那些話。

  她無奈一笑:“你連皇上都不怕,難道會怕一個丞相?”

  言外之意,是不會答應。

  雖然原因不是沈暮深想要的原因,可結果卻是他想要的結果,沈暮深心情總算好了起來:“你乖就好。”

  顧朝朝斜他一眼:“你專程趕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你生氣了?”沈暮深反問。

  “……我有甚麼可生氣的。”男女主提前十年見面,且互相有感覺,對於她來說是大好事一件,忽略心裡那點不對勁後,她很快就重新愉悅起來。

  然而剛調整好心態的顧朝朝,第二天等了一天,卻沒有等到說好來陪她的趙輕語,而第三天也是如此。

  “也許是家中事忙。”沈暮深面不改色。

  顧朝朝一想也是,於是便沒有再等,而是找個藉口離開靈堂,回屋專注研究如何快速增進男女主感情的事去了。

  沈暮深看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顧朝朝回到屋裡便將門關上了,一個人趴在桌子上反覆回憶原文劇情,試圖找出兩個人都喜歡的方式。

  一連研究兩日都沒研究出個所以然,顧朝朝的一腔熱血很快就涼了,她嘆了聲氣,認命地繼續去靈堂應付賓客。

  然而今日卻無人上門。

  “夫人忘了嗎?今日端午,賓客不會選今日弔唁。”紅嬋細心解釋。

  顧朝朝點了點頭,正要回屋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原文中,女主就是在端午節的夜晚,逛廟會時與男主相識,兩人一同看煙火、吃糖水,最後還一起放河燈許願,因為同時在河燈上寫了國泰民安四個字,而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覺,回去後不久男主就登門提親了。

  而今日,也是端午節!

  顧朝朝反覆回憶原文劇情,確定女主每年都會去廟會湊熱鬧後,心跳突然快得厲害。

  轉眼就是午膳時間。

  依然是她和沈暮深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依然是平時那些菜,只是桌子中央多了一盤剝好蘸糖的粽子。

  顧朝朝心不在焉地用膳,有幾次沈暮深跟她說了甚麼,她都沒有聽清。

  沈暮深極力剋制,周身的氣壓卻低了下來,顧朝朝渾然不覺,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旁伺候的紅嬋等人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氣氛在下一瞬變得更糟糕。

  在空氣都開始變得緊繃時,沈暮深夾了一個粽子,放在了顧朝朝的盤中。

  “紅豆蜜棗的,嚐嚐。”他面色平靜,眼底卻隱隱有風暴浮現。

  顧朝朝頓了頓,低頭看向色澤誘人的粽子,卻沒有動筷子去夾。

  沈暮深眼底的風暴越來越大,瞳色漆黑一片,正當他心底的野獸要衝破樊籠,結束這令人絕望的等待時,顧朝朝突然小聲道:“今晚我們去逛廟會吧。”

  風暴瞬間消失,野獸重新沉睡。沈暮深眼底閃過一絲怔愣,錯過了回答的最佳時機。

  顧朝朝見他沒反應,心裡有些緊張:“就去一會兒,我很久沒出門了,想出去走走,不需要浪費你太多時……”

  “我們一起?”他打斷她。

  顧朝朝點頭:“嗯,我們一起。”

  “好。”沈暮深回答。

  顧朝朝一愣:“答應了?”這麼快?

  “嗯。”

  顧朝朝忍不住笑了起來:“謝謝。”

  “不客氣。”沈暮深一板一眼地回答完,看向她盤子裡的粽子。

  顧朝朝回過神來,趕緊三兩口吃掉,沈暮深倒了杯水給她,等她喝完後問:“還要嗎?”

  “……不要了。”顧朝朝搖頭。

  沈暮深微微頷首:“何時去?”

  “你若有空,我們就傍晚吧。”顧朝朝忙道。

  沈暮深點頭:“好。”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

  顧朝朝蹙眉看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半晌才扭頭問紅嬋:“他是不是不想去?”怎麼這麼平靜。

  “奴婢不敢揣測主子心意。”紅嬋回答。

  顧朝朝扯了一下唇角,放下筷子時,發現沈暮深的荷包落在椅子上了,於是順手撿起來遞給紅嬋:“給他送去。”

  “是。”

  紅嬋應了一聲,垂著眼眸往書房走。自從顧朝朝搬到了沈暮深的院子,沈暮深就去住了書房,平日午膳後基本在那裡處理事務。

  果然,紅嬋到時,沈暮深就在房中,只是沒有處理公事,而是神色冷淡地看著床上擺著的五套衣裳。

  “奴婢奉夫人之命,前來給主子送荷包。”紅嬋站在門口道。

  沈暮深聞言掃了她一眼:“進。”

  “是。”

  紅嬋進屋,剛把荷包放下,就聽到沈暮深問:“這幾套袍子,你覺得她會喜歡哪一件?”

  紅嬋:“……”

  她無言許久,確定沈暮深是認真問的,她只能同樣認真地去挑,然而看來看去,都沒太大區別。

  看到紅嬋蹙眉,沈暮深的眉頭也蹙了起來:“你叫人去最好的成衣鋪,挑幾套最好的袍子……鞋也選上幾雙。”

  沈暮深平日覺得男人乾淨整潔便好,一向看不上太重灌扮的男子,可此刻吩咐紅嬋買甚麼時,唇角卻始終上揚。

  “……是。”

  紅嬋應了一聲轉身離開,將沈暮深的吩咐告知下人後,才回去找顧朝朝,剛一進門,就聽到她小聲嘟囔:“別突然反悔,不跟我去了啊。”

  紅嬋:“……”

  她沉默好一會兒,難得在主子們沒開口問話的時候主動道,“主子肯定是想同夫人去的。”

  顧朝朝無辜地看向她:“你怎麼知道?”

  “……奴婢猜的。”可不敢說實話。

  顧朝朝總覺得她沒說實話,但轉念一想,紅嬋是沈暮深的人,不管是不是猜的,她敢這麼說,肯定是沈暮深給了她這種感覺。

  這麼想著,顧朝朝果然放心了。

  一下午的時間很快過去,還沒等到傍晚,沈暮深就出現在顧朝朝面前了。

  他換了一身月錦袍子,上頭的花紋是銀錢所繡,雖是素色卻不顯單調,反而透著一股貴氣。抒發的冠子也配了同色翡翠,在小院裡一站就是翩翩佳公子。

  顧朝朝沒出息地看痴了。

  “如何?”沈暮深沒有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恍惚,勾起唇角輕聲問。

  顧朝朝回神,臉頰泛熱地點了點頭:“好看。”這麼打扮,女主想不動心都難。

  聽了她的評價,沈暮深只覺得一下午的忙活都值了。

  顧朝朝回過神來:“走嗎?”

  “嗯。”沈暮深說完,朝她伸出手。

  顧朝朝看著眼前骨節分明的手掌愣了愣,半晌乾笑一聲:“我自己能走。”

  “得牽著。”沈暮深認真說,眼底是隱秘的期待。

  他舉著的手始終不放,大有不牽手就不出門的意思,顧朝朝想到今晚的大計,糾結片刻後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放在他的掌心。沈暮深反手將她整個手包裹住,牽著她不緊不慢地往外走,一路上經過眾多家僕,無人敢抬頭多看一眼。

  侯府喪事沒辦完,兩人不好堂而皇之地從大門離開,所以馬車停在後門等候。兩人一直到上了馬車才鬆開牽著的手,顧朝朝擦一下手心的汗,特意強調:“待會兒不準牽了。”

  “嗯。”沈暮深還處在輕飄飄的狀態裡,聞言很好說話地答應了。

  兩人出門太早,到地方時廟會還沒正式開始,於是先找了個酒樓用膳,等吃完晚膳,廟會上也熱鬧起來了。今日端午,半個京城的百姓都出門了,顧朝朝怕遇到熟人,將來傳出風言風語,看到一個賣面具的小攤後眼睛一亮。

  “沈暮深,你有銀子嗎?”她期待的問。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眼底是連自己都沒發現的依賴。沈暮深和她對視,視線都忍不住變得溫柔:“有。”

  “給我。”顧朝朝伸手。

  沈暮深將整個荷包都交給了她。

  顧朝朝道了聲謝,跑到小攤前選了三個面具。

  “買多了。”沈暮深已經走了過來。

  “啊……這東西質量不好,多買一個備用。”顧朝朝說著,給自己戴了個小狐狸的面具,順手給了他一個小老虎。

  沈暮深想說這些東西一向結實,沒必要再買一個,但掃了眼她手上另一隻小老虎,還是笑了笑:“狐假虎威。”

  說罷,突然俯身湊近顧朝朝。

  顧朝朝嚇了一跳,急忙看了周圍一眼,發現已經有人注意到他們了,趕緊壓低聲音訓人:“你幹甚麼,快起來!”

  “你給我戴上。”沈暮深站著不動。

  顧朝朝許久沒見他這麼耍賴了,偏偏不能拿他怎麼樣,最後只能如他所願。

  當大半張臉藏在面具下,沈暮深的唇角終於揚起,連聲音都透著笑意:“走吧。”

  說完,又要去牽她,顧朝朝趕緊躲開。

  今天兩人的關係能到這一地步,沈暮深已經心滿意足,見狀也沒有再逼她,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享受兩個人一起度過的端午節。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花花綠綠的燈籠也早已掛起,廟會上燈火通明,人擠著人往前走。不知不覺中,沈暮深又走到了顧朝朝身側,兩人雖然沒牽手,指背卻總是不經意間碰到一起。

  “這裡守備好森嚴,到處都是兵士。”顧朝朝第一次逛廟會,看到甚麼都覺得稀奇。

  沈暮深耐心解釋:“人太多,小心為上。”

  顧朝朝認同地點了點頭。

  走了一段路後,沈暮深開口:“再有一刻鐘就該放煙火了,找個人少的地方坐下吧。”

  “不著急,再走走。”顧朝朝四下張望,試圖在人海中找到女主。

  沈暮深聞言沒有再勸,繼續跟著她在人群遊走。

  又走了一段後,依然沒看到女主,顧朝朝有些喪氣了。沈暮深看她突然低落,以為她是累了,正要帶她找地方歇腳時,一道煙火直衝天空,在黑暗中炸得奼紫嫣紅,接著無數道煙火一同飛天,噼裡啪啦中點亮了大半個京城。

  顧朝朝長大的城市,多少年來都禁燃煙花炮竹,她除了在電視上,還第一次看到這麼盛大的場景,一時間看得愣住。

  她專注地盯著天空,沈暮深認真地看著她。她選的面具倒是襯她,靈動的眼睛配上小狐狸的半張臉,透著股天真又惑人的美,他喉結動了動,剋制許久才沒伸手去抱。

  煙花還在燃放,顧朝朝在最初的震驚之後收回視線,一扭頭就掃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趕緊朝對方招手:“輕語!”

  沈暮深瞬間蹙眉。

  不遠處的身影也聽到了她的聲音,愣了愣後立刻走了過來:“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逛廟會,沒想到會遇見你,真是太巧了,”顧朝朝按捺下心裡的激動,將一直拿著的面具遞給她,“喏,這個給你。”

  趙輕語還沒看清是甚麼,沈暮深就拿走了:“趙小姐大家閨秀,未必會喜歡這些。”

  趙輕語聽出他的聲音,眼神微涼:“沈世子怎知我不喜歡?”

  “你要跟我戴一樣的?”沈暮深反問。

  趙輕語頓了一下,這才發現他戴的和手上那個,是一樣的小老虎,頓時嫌棄地蹙起眉頭。

  ……是嫌棄吧?她沒看錯吧?顧朝朝無言地站在二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氣氛不大對勁,她想了半天,把這種奇怪的氣氛總結為男女主之間的特殊氣場。

  這樣就合理了,顧朝朝認真點了點頭。

  趙輕語扭頭看向她,語氣好了許多:“我們找個人少的地方看煙火吧。”

  “好。”顧朝朝立刻同意。

  沈暮深見她答應這麼爽快,表情頓時沉了下來。

  趙輕語不看他,牽著顧朝朝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顧朝朝一邊走一邊回頭:“沈暮深,快來!”

  沈暮深心情又好了。

  趙輕語抿了抿唇,拉著顧朝朝走得快了些。兩個小姑娘很快走到河邊涼亭坐下,沈暮深也跟了過來,摘了面具之後放在了桌上,然後直接在顧朝朝身邊坐下。

  趙輕語看著他對顧朝朝無意間透出的親暱,想到甚麼後臉色微微一變,只是在顧朝朝看過來時,又恢復如常。

  三人坐定後,誰都沒有先開口,顧朝朝只好先挑起話題:“輕語,你那天不是說來侯府陪我,怎麼沒見到你。”

  “是啊,怎麼沒見到我呢?”趙輕語意味深長地看向沈暮深。

  沈暮深神色冷淡:“趙小姐事忙。”

  “我都不知道自己這麼忙。”趙輕語一臉高貴。

  說完,兩個人又開始對視。

  顧朝朝覺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他們的世界之外了,這個時候識趣一點,就該主動離開才對,可是她又莫名的不放心,至少要等他們流程走完,才能安心離開。

  正糾結時,趙輕語突然問她:“朝朝,吃糖葫蘆嗎?”

  ……這不就巧了嗎?顧朝朝眼睛一亮:“吃。”

  趙輕語對暗中保護的侍衛微微頷首,侍衛立刻去買了。

  顧朝朝失笑:“我說你怎麼敢一個人出來玩,原來是帶人了。”

  “早知今日這麼多兵士看守,我就不帶了,也省得他們總跟我爹說小話。”趙輕語嘆了聲氣。

  顧朝朝剛想問你年年都來,怎麼會不知道有多少兵士看守,只是話還沒說出口,侍衛就送來了兩串糖葫蘆。

  她跟趙輕語一人一串,沒有沈暮深的。

  原文中趙輕語也沒有買沈暮深的,所以才有後續兩人共吃同一根糖葫蘆的情節,所以顧朝朝也沒有在意,咬掉上面最大的山楂之後,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不酸,好吃。”

  趙輕語見她吃得香,胃口也跟著好了,只可惜還未送到嘴邊,手裡的糖葫蘆就不小心掉了,她頓時皺起眉頭。

  “太不小心了,吃我的吧。”顧朝朝想也不想地遞過去。

  趙輕語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跟她分享吃過的食物,這種隨性的親暱感很微妙,她停頓片刻才道了聲謝,矜持地咬了一個山楂。

  “是很甜。”她心情很好。

  顧朝朝也跟著笑了,旁邊的沈暮深面無表情。

  兩個小姑娘你一口我一口,快吃完了顧朝朝才想起,這部分的劇情該是男女主分吃。

  她:“……”所以現在再買一根還來得及嗎?

  “還有一個,你吃吧,我吃不下了。”趙輕語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來不及了。

  顧朝朝盯著僅剩的一個山楂看了半天,最後乾巴巴地看向沈暮深:“你要吃嗎?”

  趙輕語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想說甚麼又忍住了。

  沈暮深顯然也沒想到,顧朝朝會問自己,一直繃著的唇角頓時揚起:“嗯。”

  顧朝朝將糖葫蘆遞給他,沈暮深卻不伸手接,只是就著她的手指咬掉了山楂。顧朝朝被他的舉動鬧得心頭一緊,下意識扭頭看向趙輕語,趙輕語對她笑了笑,面色如常。

  顧朝朝鬆一口氣,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共吃一個糖葫蘆成就,達成。

  煙花看了,糖葫蘆也吃了,就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

  放河燈。

  這會兒大多數人還在忙著看雜耍,河邊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幾人在點燈許願。顧朝朝一提議,趙家的侍衛便又立刻送了三盞河燈過來,顧朝朝殷勤地給兩人遞筆:“許願吧。”

  趙輕語失笑:“小孩子的玩意兒。”

  “許嘛,很靈的。”顧朝朝撒嬌。

  趙輕語拿她沒辦法,只好接過筆,本來想隨便寫一個的,可抬頭對上沈暮深的視線後,她還真就生出一個心願,於是冷哼一聲低頭,專注地寫了起來。

  這邊沈暮深也接了筆,但沒有直接寫,而是問顧朝朝:“你許甚麼心願?”

  “就兩支筆,你先寫。”顧朝朝催促。

  “朝朝過來,你用我的筆。”趙輕語把人叫走。

  沈暮深看到顧朝朝離開自己,不由警告地看了趙輕語一眼,接著在河燈背面寫下一行小字。

  顧朝朝不太會用毛筆,接過筆後沒有立刻寫,而是拿著筆研究了一會兒。正準備動筆時,她聽到趙輕語問沈暮深:“沈世子許的甚麼心願?”

  “趙小姐呢?”沈暮深反問。

  趙輕語大方地將寫了心願的一面給他看,沈暮深也展示出來。顧朝朝試圖偷瞄,可惜他們兩個站著她坐著,高度壓制導致她甚麼都沒看清,沒等她站起來看,就聽到趙輕語淡淡開口:“沈世子與我,當真是心有靈犀。”

  原文中,女主在看了男主的心願後,也說了同樣的話。顧朝朝微微一怔,半晌默默鬆了一口氣。

  她咬著下唇,低著頭笨拙地在河燈上寫下心願,放下筆時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正要叫上二人去放燈時,就聽到沈暮深沒甚麼情緒地回應趙輕語:“可惜趙小姐的心願,這輩子都完不成了。”

  顧朝朝:“?”原文有這句詞兒嗎?

  “沈世子別太篤定,一輩子這麼長,你怎就知道我做不到?”趙輕語反問。

  沈暮深眼神愈發冰冷:“我活著一日,你就休想做到。”

  ……這臺詞不對勁啊?顧朝朝終於忍不住,拉過兩人的河燈看了過去,只見一個字跡不羈一個字跡秀氣,寫出的句子卻是差不多的

  “趙輕語離朝朝遠點。”

  “沈暮深別再糾纏朝朝。”

  顧朝朝:“……”還真是心有靈犀,就是方向有點偏。

  心願被顧朝朝看到了,沈暮深沒甚麼反應:“我本想寫與你白頭偕老,可惜趙小姐實在太礙眼了。”

  “你才是那個礙眼的人吧?”趙輕語盡力維持大小姐的端莊,說完立刻跟顧朝朝告狀,“我前幾日並非太忙不去找你,而是因為這位沈世子將我拒之門外。”

  “趙小姐想將我的朝朝哄騙走,我難道不該將你拒之門外?”好不容易得來的端午幽會,卻突然多了一個礙眼的人,沈暮深懶得與她維持表面平和。

  趙輕語眯起眼眸:“你的朝朝?虧你說得出口,我原先還以為你只是派人監視她,今晚才知道,原來你對她竟有這樣的心思,難道你不知道她是你的繼母嗎?”

  沈暮深盯著她看了片刻,挑釁地勾起唇角:“她是我的,但不是繼母。”

  “你……不要臉,”趙輕語氣結。

  沈暮深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一片詭異的沉默中,顧朝朝乾笑一聲:“大家……不都是朋友嗎?”

  “我才不與這樣的卑鄙小人做朋友。”趙輕語清冷拒絕。

  沈暮深回以冷笑。

  顧朝朝硬著頭皮打圓場:“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啊?”

  “能有甚麼誤會,他敢說你身邊那兩個丫鬟,不是他派來監視你的?”趙輕語警惕地看著沈暮深,“第一次見面時我剛說完要帶你走,你那丫鬟便消失了,轉眼就跟著他一起進門,分明是告狀去了。”

  ……所以第一次見時,她一直盯著沈暮深,是在審視他?顧朝朝無言半天,又看向沈暮深:“你不是還跟我一起送輕語嗎?”

  “她都要帶走你了,我怎能讓你與她單獨相處。”沈暮深神色冷淡。

  顧朝朝:“……”合著那天所有的特殊氣氛,都是她一個人腦補出來的?

  氣氛劍拔弩張,全體沉默僵持許久後,顧朝朝默默將自己的河燈藏到身後,然後試圖幫沈暮深說句話:“其實他沒強迫我。”

  沈暮深的表情瞬間緩和,趙輕語輕哼一聲沒有接話,心想她方才就看出來了,否則無論如何,自己都會帶她離開。

  遠處傳來一陣喝彩,接著是敲鑼打鼓的熱鬧聲,多少衝淡了涼亭膠著的氣氛。

  沈暮深心情不錯地看向顧朝朝:“不說這些,今日端午,得讓你高興才好。”

  這一點,趙輕語倒是認同:“走,我陪你去放河燈。”

  “不、不了!”顧朝朝忙搖頭,“你們這願望都忒不吉利,還是算了吧。”

  “我覺得挺吉利,”趙輕語掃了沈暮深一眼,到底不想破壞顧朝朝的心情,於是說完又對她妥協,“你若不喜歡,只放你的就是。”

  “走,我同你一起。”沈暮深也看向她。

  面對兩個人溫柔的眼神,顧朝朝表示壓力很大,偷偷把河燈揉成一團後,在兩人面前飛快地揮了揮:“不好意思,你們剛才吵架的時候,我的河燈掉在地上摔壞了。”

  趙輕語頓了頓:“甚麼時候的事,我怎麼沒發現?”

  “就剛才,”顧朝朝說完,急忙轉移話題,“好了,時候不早了,我也覺得放河燈挺無聊的,要不我們回去吧。”

  “這就回去?”趙輕語不太情願,想到甚麼後又改變了主意,“也好,明日永昌侯下葬,定要忙上一整日,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那我們就先走了。”顧朝朝說完,把手裡的河燈團吧團吧丟在了地上。

  沈暮深多看了河燈一眼,顧朝朝突然打了哈欠,他眼神頓時溫柔:“真的累了?”

  “……嗯。”顧朝朝心虛地別開臉。

  “那我們走吧,”沈暮深說罷,突然伸手攬住她,接著挑釁地看向趙輕語,“趙小姐,需要我們送你嗎?”

  他刻意把重音放在了我們二字上。

  趙輕語面無表情:“不必。”說罷轉身就走。

  顧朝朝沉默地看著她離開,再看一眼沈暮深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不由得一陣絕望

  這叫甚麼事啊!

  “我們也回去吧。”沈暮深溫和道。

  顧朝朝扯了一下唇角,安靜地跟著他往外走,快走到馬車時,沈暮深突然停下:“我的面具忘在涼亭了。”

  “那就不要了吧,反正帶回去也沒甚麼用。”顧朝朝蹙眉。

  沈暮深不肯:“這是你第一次送我東西。”

  顧朝朝心頭一怔,抬起頭時,他已經轉身走了,她只能先上馬車等待。

  剛一坐穩,她突然想到,自己的河燈還在涼亭那裡丟著。顧朝朝心裡咯噔一下,一邊祈禱他不要注意到,一邊飛快地跳下馬車,朝著涼亭奔去。

  當她重新出現在涼亭時,沈暮深已經拿了面具,她先前丟棄的河燈,此刻就在他的腳下。

  顧朝朝嚥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開口:“……拿到了?”

  沈暮深面色平靜,盯著她看了許久後微微頷首。

  “那、那我們回去?”顧朝朝勉強笑笑,沒敢問他有沒有看到河燈上寫了甚麼。

  沈暮深沉靜如水,聞言便朝她走去。

  有一瞬間,顧朝朝覺得他像是嗜血的野獸被放出了樊籠,忍不住後退一步,可回過神時,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明明那麼平靜,像一潭沒有沒有波瀾的死水,哪裡會有甚麼危險。

  “走吧。”他說。

  顧朝朝眼眸微動,看著他和自己擦肩。

  這條路他們在短短的時間裡,已經走了第二遍,可心境卻全然不同。顧朝朝跟在沈暮深身後,看著他低沉的背影,突然覺得用死水這個詞形容,似乎不太準確。

  明明是喪家之犬,儘管身著華飾美衣,卻難掩其間孤寂,和危險。

  心裡的疑問一瞬間有了答案,顧朝朝突然心生怯意,停下了腳步。

  沈暮深明明走在前面看不見她,卻還是在第一時間回頭:“不走?”

  顧朝朝喉嚨動了動,抿著唇跟了過去。

  她走近之後,沈暮深便牽住了她的手。顧朝朝條件反射地躲,卻在下一秒被攥得更緊,指尖傳出一陣疼痛,輕而易舉地洩露出他的一絲怒氣。

  顧朝朝不敢再反抗,溫順地任他牽著回到馬車,再一路安靜地回到府中。

  兩人進府時,管家已經等候多時,看到他們後立刻迎上來,卻無視了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夫人,世子爺,今晚是停靈最後一日,按傳統是要有至親之人守靈,否則家門會倒黴三年,為了侯府日後順遂,這……”

  “我們這就去。”沈暮深淡淡說完,就牽著顧朝朝往靈堂走。

  顧朝朝被迫跟著他往前走,看著他深沉的背影愈發不安。

  一直到進了靈堂,他才鬆開她的手,在中間的蒲團上坐下。顧朝朝揉了揉被攥得發紅的手指,也跟著在他旁邊坐好。

  一片沉默中,顧朝朝努力思考該怎麼跟他解釋,想得正入神時,他突然開口:“願暮深輕語百年好合,這便是你的願望?”

  聽到他一字不落地複述她寫下的心願,顧朝朝無地自容:“對、對不起,我以為你們……心悅彼此。”

  “心悅彼此,”沈暮深像聽到甚麼笑話一樣,喉間溢位一聲輕笑,只是眼底沒有半點笑意,“你倒是會胡思亂想。”

  “對不起……”顧朝朝除了道歉,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沈暮深靜了許久,又問了一個早就猜到答案的問題:“所以今晚,你並非真心想與我同遊,只是要為我和她保媒拉縴。”

  顧朝朝低下頭不敢看他,沉默地承認了。

  沈暮深靜靜看著她,從晌午便開始反覆堆積的喜悅,早就如潮水一般褪去,真相猶如斑駁的河堤,在這一刻暴露在視野之下。

  難怪她邀請他一同出門,難怪他叫她找個地方歇息時她不肯,直到找到趙輕語才從人群中離開。

  難怪她買三個面具。

  難怪其中兩個明明是一樣的,她卻要用另一個。

  原來並非有奇蹟出現,只是她想到了推開他的新方式。

  沈暮深這一刻出乎意料的冷靜,冷靜到看著顧朝朝這張臉,也沒有半點波動。顧朝朝卻被他盯得緊張,半晌小心翼翼道:“抱歉,是我誤會了,我要是知道你們沒有那意思,絕對不會……”

  話沒說完,沈暮深突然將她拽進懷中,顧朝朝驚呼一聲,下意識攀住他的肩膀,回過神時已經坐在了他腿上。

  沈暮深將臉埋進她的衣領,顧朝朝被迫昂起頭,她試圖推開,卻被他抱得更緊。

  “誤會了,便要成全我和她,顧朝朝,我究竟該高興你大方,還是該生氣你半點都不在乎我,即便以為我喜歡別人,都不會有一絲傷心?”

  “你為何,就是不肯喜歡我。”

  “不喜歡我,當初又為何對我好,給我希望?”

  他的聲音帶著一分克制的痛苦,平淡的疑問句卻彷彿和了血與淚,聽得顧朝朝也跟著心臟抽疼。

  許久,她總算艱澀開口,說出的話卻是沈暮深最不想聽的

  “對不起……”

  沈暮深眼底的痛苦,在聽完這三個字後重新深藏,沉默許久後再抬頭,便又恢復了冷靜。

  這冷靜叫顧朝朝心慌。

  “無妨,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我們慢慢磨就是,你總會在乎我的,”他抬手撫平她鬢角碎髮,眼底是一片溫柔,“現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甚麼事?”顧朝朝怯怯。

  沈暮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唇角慢慢揚起:“我似乎說過,惹我生氣是要受罰的,我現在就很生氣,該罰你甚麼好呢?”

  他說完,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不如就罰你,在這靈堂之上,以身相許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凌晨,也就是24小時後,更這個世界的完結章,也很肥嘿嘿,大家記得看!

  為了防槓,特意解釋一句,朝朝是誤以為男女主有感情,才會撮合,不是強按頭,她很尊重這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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