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心裡積壓了太多情緒,唐沅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過。迷糊中感覺到不是在自己的房間，空氣裡的味道陌生又有種淡淡的熟悉感，她在床上枕間,軟軟地陷進去，睡得別樣安穩。
直至亮堂日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唐沅半夢半醒翻身轉了好幾遍，緩慢睜開眼，對著窗簾看了幾秒,思維遲鈍地反應,她才認出是在江現的房間。
推門聲和腳步聲來的剛好，她轉過頭,和端著一杯水入內的江現對上眼。
“起了？”他一副打理妥當的模樣，“出來吃早飯。”
唐沅半撐著起身,看看他，再看窗外,不用確認時間都能猜到已經不早,滯怔地眨了眨眼：“你怎麼還沒去公司……”
“不著急,來得及。”
他說著，近前將水杯遞給她：“喝點水。”
以往這個時候他早就出門,唐沅默了片刻，後知後覺想起自己所處位置,身下是他的床，她睡著他的床單蓋著他的薄被，在這個屬於他的空間裡，霎時被他的氣息包圍。
她略微有些僵硬：“昨天……”
江現柔聲給她解釋：“昨天你在唐嵐姐那裡喝醉了,我接你回來。怕你醉著晚上不舒服,所以帶你回了我的房間。”
唐沅垂眸看了眼,身上沒有甚麼不舒服的，倒是因為自己這個動作稍微不好意思了一剎。
這一覺睡得真的很沉，身體裡的疲憊彷彿都一掃而空。
“早飯已經好了。”江現凝眸看她幾秒，沒有多說，沒問她昨天在唐嵐那聊了甚麼，也沒問她為甚麼喝醉，語氣一派如常。
唐沅捧著杯子喝了小半杯，點點頭要動身，他又加上一句：“對了，滸大校慶之前，有個飯局需要你陪我一起出席。你今天有空嗎？”
她抬眸，對上他的眼睛，嗯了聲。
江現接過她手裡的杯子，她掀開薄被正要下床回房洗漱，床邊的人忽地朝她伸出手。
唐沅頓了下，江現輕輕拿下她髮絲間沾上的毛線纖維，高挺的身形在床邊莫名有幾分壓迫感。視線輕緩掃過她剛睡醒尚且呆懵的臉頰，他嗓音慢悠悠地，像是帶了些許曖昧的語調：“我的房間，是不是也沒那麼難睡。”
唐沅臉一熱，驀地燙了幾分。
……
江現說有飯局需要她一起出席，唐沅特意費心挑了一身衣服，傍晚時分，他回到公寓樓下接她，驅車去往市中心的一家餐廳。
人似乎並不是太多，進門前，唐沅小聲問：“是你的客戶嗎，還是朋友？”
江現默了默：“算是朋友。”多的沒說，他只道，“進去了你就知道。”
唐沅帶著幾分莫名，同他一起入內。
侍應生將他們引向某處座位，離得近了，看清已在座上等候的人，她腳下步伐不由滯頓剎那。
身旁江現牽住她的手，唐沅愣愣抬眸，他眼神分毫不移，牽著她朝那桌行去。
座上的白婭見他們走來，揚唇溫婉一笑，站起身相迎。
江現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見，學姐。”
“好久不見，你看著挺不錯的嘛。”白婭打量他兩秒，視線落到唐沅身上，多了幾分熱切，“這是你未婚妻吧？你好，我是白婭，和江現是校友。”
唐沅緩慢眨了下眼，輕輕握住她伸來的手：“你好，我是唐沅。”
三人分兩邊落座，點完菜，侍應生很快退開。
白婭喝了口檸檬水，唇邊含笑看著他們倆：“這麼久沒見，沒想到一回來就聽到你的喜訊，你們甚麼時候結婚，婚期定了嗎？”
江現說：“年內，具體的日子還沒定。”
她道：“那我先提前說聲恭喜，我不一定有機會參加婚禮，不過到時候我一定封一個大紅包。”
江現淡淡扯唇，謝過她。
話題轉移到唐沅身上，白婭溫聲問：“你之前是在國外唸的大學嗎？”
唐沅點點頭：“是的。”
白婭和她聊起她的學校，誇道：“我有幾個朋友也是你的校友，你們學校挺難畢業的。還是江現跟我約這頓飯的時候，我問了才知道。”
她一邊說著，一邊調侃：“難得他還記得我，這麼些年幾乎都不聯絡，我還以為他早就忘了我是誰了。”
唐沅不禁朝江現看，他神色如常，平平道：“學姐說笑了。”
但並沒否認她的“指責”，也並沒為長久不聯絡一事道歉或解釋甚麼。
他有的時候，是有些冷情的。
白婭沒真的計較，和他說話的語氣雖然熟稔，卻不親暱，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如同所有尋常熟人見面。
聊了好一會，唐沅忽地注意到白婭的手指。
見她看來，白婭低眸看了眼，稍抬起手：“漂亮吧？”
唐沅微頓，點點頭。
她的戒指戴在象徵結婚的手指上，白婭笑得甜蜜：“這是我先生選的，結婚前他挑了好幾個月，就為了給我驚喜。”
江現將話接上，像是給唐沅解釋：“學姐幾個月前已經結婚了，她先生也在國外。”他隨即看向對面，把先前的恭喜還回去，“辦婚禮的時候可以告知一聲，我們一定備一份賀禮。”
白婭笑起來：“那敢情好。”
菜陸續上桌，白婭是個親和力很強的人，溫聲細語，說說笑笑，沒有半點冷場，氣氛一直不錯。
唐沅聽著，偶爾對答幾句，思緒有那麼幾分滯緩。
“……以前在學校，我和江現被人誤會了好久。”聊著聊著，說到這個話題，白婭態度仍舊大大方方，沒有半點遮掩，“我跟身邊朋友解釋過，他們倒是沒誤會，學校裡其他人的猜測就真的有些莫名其妙。我們不是一個院校的，平常接觸不多，除了偶爾有事需要幫忙才聯絡一下，不知道怎麼就硬是被湊作堆……”
白婭語氣好笑，說著無奈起來：“我當時還讓江現快去找女朋友，免得影響我的聲譽。他悶得要命，對談戀愛根本不感興趣，理都不理。”
江現面色淺淡，對這一段持預設態度。他不做聲，只低頭把盤中的肉切好，分到唐沅面前。
握著刀叉，唐沅輕輕勾唇，禮貌地對白婭的話作出反應，那弧度卻有些許的僵。
盤子裡是江現仔細切好的食物。
她緩慢地叉起，送到嘴邊，也吃出了這頓飯的含義。
席間，江現來了電話，暫時起身離開。
白婭對唐沅熱絡不改，點評完這家餐廳的口味，看著江現空出的位置，又說到他們身上：“回國前我還真沒想到江現會特意帶物件出來見人。”
唐沅抬眸朝她看。
“你都不知道他以前大學的時候有多悶。那時候好多女生追他的，他看都不看。我還以為他一門心思除了讀書別的都不感興趣。”
唐沅眸色微閃，沉默幾秒，好奇：“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啊？那時候我陪我傳媒院校的朋友，想給他做個採訪，他參加了好多比賽嘛……他可太難採訪了，我朋友的職業生涯差點在大學時期就夭折。”
白婭玩笑道。
“然後那天中途休息的時候，他們除錯裝置修改問題，我低血糖，在旁邊吃巧克力豆。江現看見了，忽然問我能給他一包嗎。”
唐沅動作一頓，怔住。
“很奇怪吧？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會喜歡吃那些零食的人。我剛好帶了有多，就分了一包給他。難得，他拿了零食，後來話總算多起來了。”白婭挑了挑眉，像是想起甚麼，失笑，“他還跟我說甚麼，那個牌子的巧克力豆，原味和咖啡味的最好吃。”
“……”
刀尖停在盤中的食材上，唐沅微僵著，好一會沒說話。
白婭調侃幾句，見她神色，奇怪道：“怎麼了？”
她嚥了咽喉嚨，緩緩勾起唇，輕聲說：“沒事。”
白婭笑笑，很快又說起別的，從大學到她出國留學後一些私人的見聞，話題漸漸走遠。
好幾分鐘後，江現才回來。
似是從她看來的視線察覺到甚麼，他幾不可見地擰了下眉：“怎麼了？”
“沒甚麼，就聊了一會。”唐沅彎唇，飛快轉回頭。
一餐飯畢，臨走前，白婭還邀唐沅有空去看他們樂團的演出。
在門口告別過，沒多耽擱，各自分開。
看著白婭上車離開的背影，江現卻沒急著動，略站了站，問她：“走一會？”
唐沅默然點頭。
夜風溫熱，被黑色天幕籠罩的城市，光影璀璨，市區熱鬧繁華，將本該寂靜的每一處充盈。
安靜地邁步，從一棟建築走到另一棟建築前，唐沅終於出聲：“為甚麼要安排這頓飯？”
他的意思，她在見到白婭的那刻就明白了。
後來的交談裡，更是越發清晰地感受到。
幾年前在滸大，她因他和白婭的緋聞沉默離開。
而他在解釋。
江現低下聲：“我只是覺得，那天說的話還不夠。”
所以，在校慶能夠碰面之前，還要特意準備這一場會面。
是可以等到校慶，那時候總會見上。
但就是想早一點。
早一點，再一次解釋給她聽。
讓她知道，那時候她退卻的原因，根本就不存在。
“雖然過去很久了。”他說，“也該有個交代。”
“……”
沒有說話，唐沅緩慢地深吸一口氣。
他的步子比她長，他不知甚麼時候放慢了速度等她，在這段路上，他們的步伐漸漸開始一致。
不知走了有多久，他叫她：“唐沅。”
她輕輕咽喉：“……嗯？”
“可能有點遲，但我還是想問。你能不能……”
江現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一字一句輕聲地問：“再喜歡我一次。”
唐沅一僵，腳下機械地走了幾步，她還沒有說話，鞋子繫帶散開，她驀地垂下眼停住。
沒等她動作，江現已經站到她面前，蹲下|身幫她系。
喧囂的夜景之下。
他單膝就地，半蹲半跪在她面前，唐沅低頭看著，似是有熱風吹進喉頭，帶起一陣輕微的哽咽。
原味和咖啡味的巧克力豆，最好吃。
他們曾經鬥過的嘴，她痴纏說過的玩笑話和真心話，他好像都記得。
那麼多看起來不為所動的時刻，他是不是，也有某一剎那，在意過她。
風悠遠地吹著。
“……我很挑的。”
唐沅微抬起頭，朝側邊別開臉，試圖不讓聲音裡的那股顫抖太明顯：“要求特別高……就算結婚了也不代表我會喜歡你……想讓我喜歡，得要很久……我可比你挑剔多了……”
十七歲的風，終於吹到面前。
有甚麼東西從眼角一閃而過，她再不低下頭。
“……你也得，努力追我才行。”
那時候，也曾幻想過這一天。
在很多年後的這個瞬間，他低下頭半跪在面前，以俯首臣服的姿態，沒有半句不情願。
只是溫柔又堅定地對她說：
“——好。”
作者有話說：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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