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呼號,滾雷陣陣。
“轟——”
雷聲攜開山闢地之勢,砸向地面。
時夭從夢中驚醒,猛然坐起,被一劍穿胸的痛楚延伸到了夢境之外,令她止不住地心口陣陣發疼。
她額際冷汗無聲地滾落,沒入鬆軟的被衾中,抬手欲拭,指尖卻碰到了一抹溫熱。
時夭還未從那個真實得彷彿親身經歷過的夢境中完全回神,驚疑不定地側首望去,便看到夢中將她斃於劍下的那張臉。
顧襲清。
廣陵顧家的次子,出生時天邊華彩大盛、霞光陣陣。扶雲洲上一位大能觀此異象前來,說此子天生仙骨,資質卓絕,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顧家本就是風靈洲上傳承已久的修仙世家,聞言大喜。顧襲清自小便被著重培養,如今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能透過家族試煉,前往扶雲洲去尋仙拜師了。
這些,都是時夭在夢中看到的內容。
她自然不會隨意地相信一個夢,可夢中的種種都符合事實,由不得她不信。
時夭在這座嵊宿山上多年佔山為王,有追隨的下屬、小妖,也有看不慣她的仇家。其中,足以令她忌憚防備的,便是狼妖褚塵。
褚塵不滿對她俯首稱臣,不止一次試探挑釁,這次更是提前打聽好了,守在顧襲清的必經之路上演了一場戲,讓顧襲清以為她擄殺附近百姓,前來找她麻煩。
無端被冒犯的時夭和顧襲清打了上百個回合,兩者都沒有手下留情。
褚塵想坐收漁利,出來探查情況,因行跡鬼祟被她的下屬發現。兩邊纏鬥,褚塵勢單力薄沒討著甚麼好,時夭亦和顧襲清打得兩敗俱傷。
所幸,時夭在山中修煉多年,妖力深厚,又有諸多小弟,當即把顧襲清綁了。
起初時夭是想從顧襲清嘴裡撬出有關褚塵的事,但她太過虛弱,褚塵又隨時可能捲土重來。顧襲清靈根純淨,又是最包容、易接納的水系靈根,最重要的是——他的元陽還在。
於修士而言,元陽有助於增加修為;對於妖來說,元陽更是大補之物。
為了保命,時夭取了顧襲清的元陽。
現在已經是次日凌晨,一切塵埃落定。
依據時夭在夢中看到的內容,顧襲清會因為失去元陽而修為大損,與扶雲洲的仙門大招失之交臂。後來,顧家人找上門,還未恢復完全的時夭被顧襲清親手斬斷了一條尾巴,險些命喪當場。
這便成了她悲慘落魄的開端,好似冥冥中自有一股力量,此後她不僅無法報斷尾之仇,還會次次受顧襲清的壓制;別說是繼續做嵊宿山的大王,連自保都成問題,彷彿顧襲清生來就是克她的。
最後,她死於顧襲清的劍下。
一劍斃命,乾脆利落。
顧襲清仍在沉睡中,過於凌厲攝人的雙眸緊閉,使得那份壓迫性的凜冽感輕了不少,五官的優越精緻便立時顯現出來了。
劍眉星目,高鼻薄唇,無一不恰到好處。
若不是為著這點可堪過眼的皮相,時夭也不會輕易下手。
不過經歷了那場夢境,這副清雅俊逸的長相在她眼裡只是堪比惡鬼閻羅,心中生起無數戒備驚懼。
時夭定定地看了顧襲清一眼,驟然出手,掌中紫焰大作,筆直地襲向顧襲清的天靈蓋。
這一下並未留情。
手掌還未碰到顧襲清,便在距離他腦袋寸許的地方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住了。時夭加重靈力,卻反被猛力彈開。
時夭只來得及看見一陣如水面盪漾的波紋消失在半空中。
她禁不住蹙眉道:“這是甚麼東西?”
顧襲清身上的法寶應該都被搜走了才是。
夢中也未曾提到這點。
時夭又出手數次,都被擋住。
不知這究竟是甚麼東西,竟能無孔不入地護主。
她此刻體內的靈息混亂翻湧,是受傷帶來的後遺症;且元陽還未完全吸收,這股力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急需轉化。
既殺不了顧襲清,便不能在這件事上浪費時間。
天一亮,顧家人就要來了。
時夭盤腿閉眼調息,堪堪將靈息壓制住,腦中飛快思索著對策——
褚塵如今應該正在想法設法地將顧家人引過來,山外還有諸多埋伏,她的下屬中不乏有含著反叛之心的逆臣。
簡直是將所有致她於死地的條件都完美聚集了。
時夭是隻還未修煉成型的九尾狐,若是她九條尾巴都已修煉完全,自有千變萬化的幻化之術,可隨便改變樣貌、隱去氣息。
她現在的靈力恢復了不少,但還不夠;可她又動不了顧襲清,罔論吞噬。
時夭看了眼洞府外的天色,給自己餵了幾顆靈藥,運用禁術將修為暫時送上九尾之境。
她當即換了副樣貌,穿上一身平平無奇的侍女服,已然看不出半點原本的痕跡了。
時夭溜出洞府,往山下去。
她帶著侍女腰牌,輕而易舉地過了山下的關卡,決定去北邊找她的盟友,柯綽頤。
妖界亦有爾虞我詐、人情世故,結盟這事也並不稀奇。雖說都是為了利益往來,關鍵時刻也能一用。
時夭還未趕到柯綽頤的領地,半道上聽見人聲動靜,當即警覺地隱藏起來。
來人卻正是她要去找的柯綽頤,身旁則是……狼妖褚塵!
時夭無聲地睜大了眼,聽見褚塵對柯綽頤道:“嵊宿山收歸我手後,時夭任你處置,只是你要將她藏好,別讓她又出來壞了事。”
柯綽頤冷著臉道:“這點我自然知道。”
他們之間竟有了交易,還三言兩語地分配了她的去留!
時夭若沒有重傷,這會兒怕是已經殺出去要和這兩個拼個你死我活了。
連柯綽頤都歸了褚塵那頭,難怪她在夢中敗得那麼快。
這種情況,想要奪回嵊宿山已是不可能,她出現在人前只會是自投羅網。為今之計,只有先逃出他們的勢力範圍,再做打算。
時夭趕在天亮之前離開了嵊宿山方圓的範圍,抵達了相距數十里的白渭鎮。
白渭鎮四通八達,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是妖界黑市的據點。
時夭來此便是為了遮掩妖氣的丹藥和幻容丹,二者都極為珍貴稀少,有市無價,還需有路子才能買到。
未到午時。
白渭鎮上來了一隊人馬,皆是青衣負劍,只為首的那個人一身玄色,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眉眼深邃凌厲,目若寒星。
此人正是顧襲清,跟隨他的便是隨行去往扶雲洲的家僕了。
居然這麼快就追到這裡來了……
時夭已經吃下了掩去妖氣的藥,幻容丹再次改變了她的樣貌。此刻她正坐在臨街的茶肆裡,四平八穩地坐著喝茶,宛如落腳歇息的普通路人。
顧襲清的步伐出現了些微異常的滯澀。
他左側的中年人立刻低聲道:“公子,小蒼山距離此處還有不短的距離,您才……不如我們在這鎮上稍事歇息,再趕去不遲。”
另一人緊跟著道:“可小蒼山此次開啟的秘境竟是金色,說明至少有地級品階的寶貝出現。少主如今境界跌落,正是需要好東西的時候,若是去晚了東西被人搶先奪走了怎麼辦?”
聽聞小蒼山,時夭還沒甚麼反應,說起金色秘境,時夭就豁然開朗了:在夢中確實有這麼一件事,同樣也是在顧襲清離開嵊宿山後,即便顧家是當世數得上名號的修仙世家,可光靠靈草和煉製出的丹藥是遠遠不及。此去秘境,顧襲清便是為了去碰碰運氣,尋找可能有助益的天材地寶,他不僅在裡面找到了蘊藏豐沛靈氣的寒冰天蕊,還獲得了能捆住一切有靈之物的捆靈索。
這兩樣東西分別是地階與天階,足以將顧襲清的頹勢扭轉,反而送他更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