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蕭二叔怎麼了?”舒蘭倚在老太太身邊,緊張地問。
老太太摸摸她的頭,遞給朱元寶一個眼色,這才道:“沒事沒事,大概是在山裡迷路了,我讓你姥爺他們幫忙去找了。”
“哦……”舒蘭立即放下心來,喃喃自語道:“那蕭二叔一定會走出來的,小時候他就告訴過我,要是在山裡迷了路,就看日頭,日頭在哪邊,那邊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到底還是記不清是東還是西了,舒蘭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跑回朱元寶身邊,拉著他的袖子要去後院裡逗鳥玩,不知道鸚鵡吃不吃櫻桃,嗯,一會兒試試看就知道了。
朱元寶疑惑地看向老太太,見老太太滿臉疲憊地朝自己揮手,便跟著舒蘭出去了,只是,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車簾大開,舒宛緊張地坐在邊上,眼看拐過下個路口就要抵達青山村了,怎麼還沒有看見阿琅?
“他是不是繞小道回家了?”大舅秦宜康疑惑地猜道,畢竟那小子跑的再快,也不可能快過馬車,八成是挑小路了。
秦如海濃黑的眉毛深深皺著,上一次聽說狼群鬧事,還是十幾年前的一個寒冷冬夜,狼在深山裡找不到食物,餓的只剩下皮包骨頭,才竄到山腳下的村莊獵捕家禽,可現在正是草長兔肥的季節,好端端的,狼群怎會出山?
“老大老二,一會到了山上,你們兩個要緊緊跟在工人身後,切不
可落下!”
“我們知道,爹,您放心吧。”二舅秦宜貴面上一片沉穩,此時他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掩蓋了平常的儒雅書生氣息,倒像是秀氣的莊稼人。不像秦宜康,身子微微發福,即使粗布衣裳也掩飾不了他身上的富貴氣度。
進了村子,就見村人正簇擁著往裡正家裡趕呢。
秦如海直接吩咐車伕朝人流湧去的地方趕車。
遠遠的,舒宛就聽到爹爹與里正爭辯的聲音:“阿琅都說這是蕭二弟的東西了,您怎麼還不答應派人進山尋人?這都甚麼時候了,早一刻出發,希望就大一些,這麼多人一起去,還怕那幾頭狼不成?您看這孩子都急成甚麼樣了!”
舒宛大驚,隨著秦如海擠進人群,就見舒茂亭和秦氏緊緊摟著掙扎不已的蕭琅,一個正勉強與里正說情,一個抱著蕭琅掉眼淚,求他聽話,不要獨自上山。
里正四十多歲,不高不瘦,面白無鬚,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負手背在身後,一副很是為難的樣子:“舒郎中,我知道你們兩家的交情深,可也不能為了找一個蕭守望,就讓我不顧村人的性命,逼他們進山找人不是?誰知道山裡有多少條狼?萬一哪個村民受傷遇險,你讓我怎麼向他交代,向他的家人交代?再說,這種事情發生過好幾次了,你看看那弓上的血,蕭守望八成是遇害了,何必再讓村民但風險去找一個……”搖搖頭,不再
說話。
他的話還沒說完,秦氏便感覺懷裡的人掙扎地更劇烈了,心疼又心酸,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管蕭琅是踢是打還是咬,秦氏都死死抱著他,她也知道,蕭守望八成是……那蕭琅便是蕭家唯一的骨血,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去送死啊!
趙大郎站在里正身側,幸災樂禍地盯著在秦氏夫妻懷裡,紅著眼睛掙扎的蕭琅,心裡一陣得意,讓你小子打我,現在報應來了吧,呸,天生就是克父克母的煞星命!別說弓上有血,就是沒有,他也會跟身為里正的老爹告狀,讓他不發動村民。
此時,幾乎所有青山村的村民都聚集過來了,其中不少漢子都攥緊了拳頭,想要出手。可,他們都知道里正的脾氣,如果貿然出去,萬一願意附和的村民不多,他們不但無法進山,還要白白得罪里正一次。所以,他們只能等里正發話,等他親口命令大家進山找人。
有的漢子猶豫不定,想要開口求情,卻因為胳膊被身邊的妻子牢牢環住了,妻子擔憂乞求的眼睛,讓他們頓住了腳步,抿緊了唇。
突然,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蕭永江,那是你的親兒子,你怎麼不說句話啊?”
眾人的視線,齊齊的轉移到人群中的一家人。
為首的黑瘦老頭正是蕭守望的親爹蕭永江,身上罩著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衣衫,空蕩蕩的,好像風吹就會倒似的。見所有人都朝自己望
了過來,他渾濁的眼中閃過羞愧、怯懦和尷尬,無奈之下,只好推出身側的長子蕭守運,咳了咳,道:“守運,我老了,進山找你二弟的事情就全指望你了!”人要臉樹要皮,縱使早就忘了還有蕭守望這個兒子,他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拒絕幫忙,否則,村人一定會指著他的脊樑骨,罵他不顧念血脈,連親生兒子的死活都不管。
蕭守運就是他的寡婦繼室生的那個兒子,只比蕭守望大了幾個月而已。
親爹都不在乎兒子,蕭守運又怎麼會關心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悄悄給妻子張氏使了個眼色,然後上前一步,凜然朝里正道:“叔,求你幫忙吧,不管結果如何,我們蕭家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不行,我不讓你去!”張氏突地一聲大叫,撒潑似的坐在地上,緊緊抱著蕭守運的大腿,幾個動作便折騰地頭髮散亂,邊哭邊喊:“你這是要我們母子的命啊!兩個閨女還沒有嫁人,豆子才四歲,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讓我們娘幾個怎麼活啊!”
“胡鬧,那可是我親兄弟,你讓我眼睜睜地看他困在山裡不管嗎?”
蕭守運故作生氣地吼道,使勁甩腿,試著擺脫張氏,可不管他用多大力氣,張氏都死死抱著他的腿,任由他拖著走,悽慘的哭聲,配合著她披頭散髮的可憐模樣,讓許多婦人都感同身受,生出了由衷的同情。與孩子的將來相比,
其他人,都不值得讓家裡的頂樑柱冒險。
聽著周圍的唏噓聲,蕭守運覺得差不多了,遂露出為難的表情,深深的嘆口氣,低下頭不再說話。
里正眼裡閃過得意的光芒,這村子,只有他說話才管用!
就在此時,秦如海冷臉站到了中間,舉起一個錢袋道:“各位,如果有人願意進山幫忙找人,不管找到與否,老夫都會給他一百銅錢,若是找到人,哪怕只是一根骨頭,老夫也出三百,若是有人遇到狼受傷,老夫願賠銀百兩!”
威嚴的話語,擲地有聲。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百銅錢,對秦家人來說算不得甚麼,有時隨手賞給小廝的都比這個多,但是,在青山村眾人看來,那是男人連續做三四天最重的力氣活,才能掙回來的工錢。
於是,那些擔心丈夫出事的媳婦們紛紛鬆開了手,本就猶豫的壯丁們大步跨了出來。畢竟,他們都知道,只要人多,就不怕遇到狼群,那些畜生也是有靈性的,欺軟怕硬,欺少怕多。
短短几息功夫,就聚集了四十多人。
里正的臉色極其難看,就像被人當眾甩了耳光似的,紅白變換。然,他只是里正,他可以在村民不願意的情況下號召他們進山,卻沒有理由在他們主動提出幫忙時表示反對。而最讓他內傷的是,無論心裡多麼生氣,他都不能表現出來。
“既然大家都熱心幫忙,那就趕緊回家取東西吧,取完
立即到這裡集合!”
人群一鬨而散,里正冷冷地瞥了秦如海一眼,叫上趙大郎,拂袖而去。
直到此時,秦如海才聽到一種類似野獸低吼的聲音,詫異地循聲看去,堪堪對上一雙佈滿血絲的眸子。蕭琅瘋狂一般地掙扎著,舒茂亭的衣袖都被撕爛了,胳膊上血痕累累,秦氏情況稍好,可手臂上也見了血。
這孩子怕是癲狂了吧?
見多識廣的秦如海沒有半分猶豫,揚手就朝蕭琅的後頸劈下,劇痛傳來,蕭琅動作一僵,軟軟地倒在秦氏懷裡。
舒宛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
夏日天長,在最後一抹餘暉快要隱去時,進山的村民們回來了。
秦家兩個工人抬著一張臨時捆綁的簡單擔架,上面蒙著一張白布,去時布白如雪,歸時上面已染了點點血跡,有的濃重如墨染,有的細碎如星火,隨著腳步的晃動,白布下面凹凸不平的形狀越發明顯。
蕭守運一手扶著擔架,一手捶打著胸膛,從山上哭嚎到山下,聲音沙啞難聽,如被沙盤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