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琅默默地站在燈籠找不到的黑暗裡,沒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緒。
秦氏只當女兒困得厲害了,想了想,朝舒茂亭道:“要不你帶著阿琅回去吧,我們娘仨在這兒住一晚。”
聽到孃親這麼說,舒蘭喜得笑出聲來。
舒茂亭寵溺地摸摸她的腦袋,“好吧,那你們趕緊進去吧,我跟阿琅先回去了。”轉身看向蕭琅,卻發現他已經朝牛車走去了,清瘦的背影,讓人不禁心中一疼。這孩子,聽說舒蘭不見後就跑了出來,舒茂亭根本無法想象,他是怎麼找到程家去的。
漆黑的夜裡,一輛牛車穩穩地走著,車前掛著兩盞昏黃的油燈,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好在回家的路筆直平坦,這點燈光已經足夠了。
“阿琅,今天多虧了你啦!”
“嗯。”
“對了,你怎麼知道阿蘭在他家的?”
“……”
試探幾次後,舒茂亭徹底無語了,阿琅這孩子,甚麼都好,就是不愛說話。不過,今日他的舉動實在是太過震撼了,已為人父多年的舒茂亭情不自禁地多想了想,阿琅對小女兒絕對不一般,可到底是兄妹情,還是男女之情?若是後者,這孩子倒也不錯……
蕭琅悶悶地坐在車尾,漆黑的眸子望著鎮子的方向,罷了,不管怎麼說,她都沒事了,其他的事情,等她回來以後再說吧。
那一晚,蕭琅做了個很讓他意外的夢。
看著難得扭捏一次的兒子,想到他昨日的奔波
,蕭守望欣慰地拍了拍蕭琅的肩膀:“阿琅長大了啊。”
還有一句,蕭守望沒敢問出口:阿琅,你是不是喜歡阿蘭?
舒展和秦涵一前一後跑進來時,舒宛正在替舒蘭梳頭。
舒蘭換了一身嶄新的粉紅衫子,懶懶地坐在鏡子前,整個後背幾乎都靠在舒宛身上,已經梳了一個丫髻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好幾次都讓舒宛亂了陣腳,只得重新來梳。
“姐,阿蘭身子好了嗎?”舒展快步來到梳妝鏡前,低頭打量妹妹,一身素色青衫的少年已經比舒宛高出半頭了。
舒蘭偷偷溜走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秦如海等人商量好了說法,就說昨夜舒蘭突然肚子疼,趕來鎮子看郎中,然後就在秦家歇了一晚。
舒宛側頭瞧了弟弟一眼,“好多了,昨晚發了汗,你別擔心。”
舒展鬆了口氣,見妹妹還像以前似的就愛睡覺,壞壞一笑,伸出食指,在小丫頭白白嫩嫩的脖子上來回蹭了起來。他知道,妹妹全身都是癢癢肉,隨便甚麼地方,只要這樣輕輕的撫弄,她絕對受不了。
果然,幾乎就在舒展的手碰上舒蘭的脖子時,舒蘭就往左邊縮了縮脖子,可惜舒展偷笑著窮追不捨,舒蘭躲無可躲,倏地睜開眼睛,根本不用看,就嘟著嘴嚷了出來:“哥哥,你說過再也不撓我癢癢的!”
“哈哈哈,那你還說再也不睡懶覺呢!”舒展毫無形象地大笑起來,身
上早沒了在學堂時的溫和穩重。
舒蘭不依,伸手就要抓哥哥。
舒宛一把扶正她不老實的腦袋,輕聲訓道:“老實點,仔細待會兒娘進來!”透過鏡子,見秦涵傻傻地立在屋門口,不由笑道:“表弟怎麼不進來?”
十二歲的秦涵這才走了進來,在舒展身前站定,只看了舒蘭一眼,白淨的面龐就浮上了淡淡的紅暈,“阿蘭,你來了啊?”
這不是廢話嗎?舒展扭過頭去偷笑。
“嗯,三表哥。”舒蘭興趣寥寥地應了一聲,乖乖坐著一動不動,上下眼皮又開始互相勾搭了。
秦涵已經習慣了小表妹睡眼朦朧的樣子,並不覺得她是懶得搭理自己,反而滿臉幸福地瞧著舒蘭。
在他心裡,除了大表姐,就沒有比表妹更好看的女孩子了,秀秀氣氣的彎眉,水靈靈的黑眼睛,細細白白的臉蛋,紅紅嫩嫩的小嘴,只消漫不經心地看自己一眼,就能讓他的心跳不受控制的變了,恨不得一整天都圍在她身邊,看她睡覺的可愛樣子,看她撒嬌的嬌憨模樣。
“好啦,咱們去前院吃飯吧。”舒宛在妹妹的髮髻上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滿意地道。
舒蘭扭了扭腦袋,任由姐姐牽著走出了屋門。
秦家富裕,宅子共有三進,第一進是廳堂,接待客人的地方。第二進秦如海老兩口住在正房裡,兩個舅舅分別佔了東西廂房,平時大家一起吃飯。後院則是秦氏未出嫁前的
閨房,到現在也每日打掃,一旦秦氏夫妻來了,隨時都能住下,現在舒展就住在這裡。
舒蘭幾個跨進前院,就見兩個小丫鬟正從廚房往膳房端菜呢。
舒蘭歪頭想著她們的名字,冷不丁一雙大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下一刻,她就被人抱著在空中轉了一圈。舒蘭慌張地抱住那人的脖子,眯著眼睛大叫:“二表兄,快放我下來!”
姥爺家就是討厭,一個個都喜歡捉弄她!
秦明的笑聲依然那麼張揚爽朗,直到舒蘭像只八爪魚一樣緊緊扒著自己,他才滿意的停止了原地打轉,朝舒宛喚了聲表妹,大步流星地邁進了膳房。
他一母同胞的親哥哥秦風見了,皺眉訓斥道:“你又捉弄阿蘭了,瞧把她嚇的,還不快放下來!”
秦明置若罔聞,直到母親朱氏也投來不悅的目光,才掃興地撇撇嘴,“好啦,不嚇唬你啦,一個個都給你撐腰!”
雙腳重新觸地,舒蘭恨恨地瞪了秦明一眼,腦袋轉了一圈,朝坐在一側主位上的老太太撲了過去,“姥姥,二表兄又欺負我!”
老太太正月裡剛過了五十五歲的壽辰,頭髮隱隱發白,身子骨卻很硬朗,雙手一用力,就把舒蘭抱起放在腿上,先“吧唧”親了一口,才假裝生氣地瞪著秦明:“姥姥看見了,回頭就給他一柺杖,看他還敢不敢欺負我們阿蘭!”
秦明在男桌那邊坐下,還不忘笑嘻嘻地打趣老太太:“別人
家都是重男輕女,偏我的奶奶最喜歡閨女,一看到她外孫女,就把我這個玉樹臨風的孫子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快閉嘴吧,咱們家就屬你最會說話!”老太太笑的眉眼彎彎,低頭又親了舒蘭一口,兩個兒媳婦生的都是孫子,她一直都盼著秦家多個姑娘呢,偏偏盼了十來年都沒有盼到,好在女兒生的倆外孫女一個比一個水靈,她能不稀罕嗎?
秦如海端坐在主位上,默默看了一會兒,突地咳了咳:“行了,既然人都齊了,就開飯吧。”
屋子頓時安靜下來,眾人舉止有禮的吃飯,雖不如官家那樣嚴謹,卻也優雅好看,畢竟,秦家也是鎮子上有名的大戶。秦如海老當益壯,兩個兒子堪稱他的左膀右臂,將布坊和筆墨鋪子打理的蒸蒸日上,就連孫輩的三個孩子都是人中龍鳳,秦風和秦明一個溫和沉穩,一個聰穎機靈,明顯就是被當成接班人培養的,最小的秦涵喜歡讀書,已經是童生了,今年七月就參加院試考秀才。大房經商,二房攻科舉,一家人和和樂樂,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朱氏臉圓圓的,看起來很和氣,給舒蘭夾了好幾次菜。
秦涵的母親柳氏生的十分出眾,柳葉彎眉,標準的瓜子臉,面板也細白,看起來跟江南閨秀似的,偏偏是個直爽的脾氣,往常也很喜歡舒宛姐妹倆。只是不知道為甚麼,舒蘭總覺得二舅母今天看自己的
眼神怪怪的,笑容也不想以前自然。
飯畢,秦如海領著男人們去鋪子了。
老太太和兒媳婦、女兒笑著聊家常,舒宛站在她身後給她揉背。
趁大人不注意的時候,舒展拉著舒蘭跑了出去,秦涵緊跟在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