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山夾一谷間,清溪自山谷流出,上流清且淺,任四季變遷,荒石不動,只是靠近水邊的石面一寸一寸爬滿了青苔,叢生的荒草中,靠近水邊的仍舊青蔥,靠近山腳山路邊的已是漸漸發黃,入秋了。比人高的荒石旁有四道身影,黃衣女子手中拿著闊葉,正要舀水和,清麗俏皮,身邊站著一紅衣女子,笑盈盈望著她,豔麗婀娜,身後兩個粗布青衣的男子看著他們,揹著包袱,面容無雙。
正是歡寧、樂兒、長風、長謹,歡寧蹲在溪邊,漾開溪水,舀水喝,入秋之後,山溪更加冷冽,她喝了一口,便覺腹中涼了一截,轉頭問姑姑喝不喝,樂兒搖頭。她又詢問長謹與長風,長謹搖頭,長風道:“山溪寒涼,如今我的身子比孩童還嬌弱,喝了定會鬧肚子。”
歡寧盈盈一笑:“那歡寧喝。”
樂兒站在歡寧旁,想到從前在南仙山,秋冬時的山溪寒涼,歡寧喝了總是鬧肚子······如今,接連幾天喝山溪都無事,到底是不一樣了。
憶起下山那日——靈曄神君贈予歡寧雷泠劍後,歡寧迫不及待的要給姑姑看,站在荊桃樹下,默唸口訣,雷泠劍從歡寧袖中飛出,好一把晶瑩剔透的靈劍!慕乙看到劍後,微微一笑,言此劍最適合留在歡寧身邊,許是因為他看到雷泠劍時也想到了自己的真身吧!走時,慕乙將一塊玲瓏剔透的玉佩交給歡寧,叮囑歡寧好生保管,這玉佩他倒是未說有何用處。
憶起走時,慕乙與歡寧,彼此相看,依依不捨,她瞧了還有些不忍心——不忍心將二人分開了。末了,終是慕乙看著歡寧先離開。
此番下山,目的是為了引先生出現,長謹特意去農戶家用玉珠子換來一身粗布青衣,換下神書弟子的裝束,特意尋山路而行,避人耳目,收斂蹤跡,只有如此,先生才會相信他們是真的要將長風藏起來。
樂兒環顧四周,天末涼風秋容現,黃綠相間,這一年才過半,就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如今南仙山上只有蒼明公了,白雲洞洞中恐怕已落了一層灰了,念及此,不免悲傷。
歡寧轉頭看到樂兒含悲的雙眸,立刻起身看著姑姑,詢問姑姑怎麼了,樂兒搖頭:“秋容生哀思,不過是常事,無妨的。”
哀思?姑姑是想起南仙山了嗎?歡寧猜到了但還是未問出口,仍舊笑盈盈的看著樂兒。
樂兒看她一雙眼便知她已猜到了,只是不再像從前,想到便一定要問。
身後的長謹默默從包袱中拿出一張素餅遞給長風,長風接過,大口咬吃,長謹將剩餘素餅包好放到包袱內,一行繼續趕路,今日運氣甚好,入夜前,尋得一村落,柴門幾戶。
他們在山道上遇見一老翁打柴,佝僂著背,年歲大了,腿腳不便,長謹和長風便替老翁打柴,尋些粗實的樹枝與乾枯死去的整棵枯木,長風與長謹扛著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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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兒與歡寧用老翁拿來的粗布和細繩捆柴,各背了一背,隨老翁回了家,家中老嫗瞧見這陣仗,歡喜極了,立刻到灶間燒水迎客,洗手做羹湯。
長謹還將柴木劈好,樂兒、歡寧與長風將柴木整齊地壘在牆角邊,這些柴木足夠二老過冬了。
老翁與老嫗十分感激,無奈家中並未有案、幾,只能在院中鋪灑一層松針,請賓客席地而坐,長謹見老嫗為他們做羹湯,立刻言明他們已是用過晡食,肚中飽腹,趕路口渴,討些水喝。老嫗初時不信,以為他們是見了家中貧窮,不願給他們倆老增添負擔,後來長謹誠懇再言,老嫗才擺手,只是燒些沸水。
席間說起閒話,老翁問他們是何人?他們言家道中落,要去投奔遠房親人,樂兒是大姐,長謹是二兄,長風是三弟,歡寧是小妹。
一連幾日風平浪靜,不知是否算是好事,雖說他們是故意為之,製造藏匿長風之像,可宋臣廉一直不出現,他們心中也發憷——自落星冢之後,宋臣廉到底在做甚麼?遂山毀了,他又去了哪裡?
那日在落星冢,他瞧見慕乙出現,定知道歡寧他們回到了天虞山,天虞山乃是仙山,他按兵不動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他之前一心想得到長風,拿到長風身上祭神書的冥無道,如今,人影也不見,是放棄了?不,絕不會!
夜裡,長謹無法入睡,冷月清輝下,獨立在院中,今夜月明,月下現影,尚能瞧見人影。
長風也無法入睡,來到院中,看見師兄立在月下,身形有些消瘦,不由走到長謹面前,悄聲道:“師兄,你瘦了許多。”
長謹看著他,月輝之下,瞧得不清楚,長風的一雙清眸微微的反映月光。M.Ι.
長謹道:“你不也是瘦了許多,經此一事,所有人都瘦了許多。”
長風道:“是啊,師姐和師妹也是比從前瘦削許多,歡寧與樂兒姑姑也是。”
如今他們臉上的笑再不是從前那般,深夜時候不再呼呼大睡,而是眉頭緊蹙,想著一些尋不到答案的問題。長謹道:“歡寧成長了許多,如今會藏事了。”
長風道:“是啊,她從前無憂無慮,一天所想的不過是如何吃到一隻野雉,同清霜去哪座山遊玩。如今,要想的事多了也就會藏事了。”
長謹道:“從前她弱小,依靠樂兒姑姑與清霜,她亦知自己弱小,所以做事總會先想後果如何?只希望自己不要做錯事。”
長風道:“是啊,她老說自己愚笨,可真正面臨危境時,一念之間,她便扭轉了局面,若是上次在落星冢,冥魂蠶蠱落在宋臣廉手上,此刻長風已不在。”
長謹點頭:“是啊······”
二人立在月下,氣氛沉重,肩頭重任壓著他們,他們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少年······
說到宋臣廉,長謹與長風不認為宋臣廉會輕易放棄長風,長謹道:“宋臣廉是個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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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我不懷疑他想要毀天滅地的決心,可是如今的他與從前的大墮神相比,有這個本事毀天滅地嗎?”
長風道:“沒有。先不說祭神書中的冥無道法是大墮神的,這冥無道法他也並未完全得到,且雖說他與大墮神有淵源,體內有墮神丹,可他終究不是神體,只是一個凡人,力量自是弱於從前的大墮神,這是其一;其二,當年大墮神麾下能將不少,如今宋臣廉身邊只有是修與是離,還有冥無使與不死方士,冥無使更是不能與從前大墮神的冥無使相提並論。當只這兩點,他便沒有勝算。”
長謹又道:“明知沒有勝算,還為之?”
長風道:“莽夫或許會?但宋臣廉是個冷靜又聰慧的人,在遂山見到他時,他太過冷靜了。”
長謹道:“一個冷靜的人,知道此刻不能為,會如何?”
長風道:“韜光養晦。”
長謹微微一笑,清輝下,瞧著不甚清楚,道:“那你猜他是否也猜到我們此刻想要找到他。”
長風道:“他那麼聰明,怎會想不到,只不過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即便知道自己需韜光養晦,但絕不會躲躲藏藏,一定會想到一個法子讓自己不那麼被動······”
長謹點頭,這才是問題所在,宋臣廉到底會想到甚麼法子?
這時,遠在千里之外,蜀郡女幾山山腳茅屋內的男子連打噴嚏,不是別人,正是長謹與長風口中的宋臣廉,著青袍白冠,綴玉革帶束腰,碧玉冠束髮,玄靴輕步,墨眸挺鼻桃花面,誰瞧了不道一聲好個俊秀兒郎!哪裡會想到他是個要毀天滅地的無情之人。
屋外三道黑影,是不會說話,看不清面目的冥陰蜮兵,黑黢黢的一團黑霧之中,只能隱隱看到一隻猩紅眼,一隻黑綠眼,飄在屋外,屋內空蕩蕩只有宋臣廉一人,他坐在榻上,望著椽子,燻爐內香草燃燒,發出清香,恍惚間聽到了柔兒的聲音——“今夜清月,月光皎潔,夫君可願同我到院中賞月?”
柔兒所求,宋臣廉沒有不答應的,只是夜裡寒涼,宋臣廉不得不抱著薄衾將柔兒裹住,此時信石已睡下,他也不會勒令信石起來,而是自己到灶間燒水,定要柔兒喝下一碗溫熱水,他抱著柔兒,二人身影重疊,在月影下,柔兒的影子在他的影子裡,他笑道:“柔兒,你瞧,你的影子在我的影子內,我們變成一個人了,爾身在吾身之內。”
柔兒羞澀一笑:“柔兒與夫君,早已是一體的了。”
宋臣廉會意,無數個夜晚的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是一體了,身心早已融合,不再分彼此。
忽然山風襲來,窗欞咯吱咯吱作響,拉回宋臣廉的思緒,感到臉上溫熱,伸手一摸——不知何時,流出了淚。
想起方才柔兒的聲音,淚珠滾滾,不能自控,如今,柔兒確實在他的體內,用最殘忍的方式在他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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