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輝，孤寂山林小道上，歡寧肩頭懸著一團紅火的狐火，是樂兒走前為她燃起的，歡寧如今妖法不可用，樂兒怕她夜色中有磕絆。狐火照得一方明亮，紅色的，將月色的清光盡數掩蓋了，歡寧不是本來面容，本是尋常不過的面容此刻多了一絲妖豔，反而更像妖了，慕乙便是化作凡人了神威仍舊自然，正氣凜然。
歡寧與慕乙同行，有意退後半步，跟在慕乙身後。在天虞山時，二人也不是沒有獨處過，可那時她受了傷，因傷痛在不致胡想，此刻她好端端的同慕乙上君同行，許是周圍寂靜無聲，令她生了不該出現的妄想：若是這般一直走，一直走，路沒有盡頭，天不會破曉，該多好？
慕乙見歡寧悄悄退到自己身後，笑道：“歡寧，我看不見你了。”
歡寧低頭淺笑：“歡寧跟在慕乙上君身後不會丟的。”
他寬闊結實的背脊讓歡寧心安，讓歡寧信任，跟著他，哪裡都能去到！甚麼危險也不懼！被上君救了後歡寧好像更貪心了，從前在南仙山，她望月祈禱，期盼能見到慕乙上君一面，她覺自己根基甚淺，仙緣難得，定沒有甚麼成仙之望，盼在妖生了解之前見到慕乙上君一面；後來初次遇見上君，得以見上君真容，與上君言說二句，她便生了點點貪婪之念，期盼清修得道，再見上君；上君再相救之後，年年歲歲終覺少，更盼朝朝與暮暮，荊桃青松，遠望心安；如今她這貪婪之念漸漸膨脹，不由自主的靠近上君，祈願咫尺之間三言兩語，二影重合輕笑談月。
慕乙聽得她笑聲，不由想到她低頭的嬌羞模樣，停步不前，歡寧不防，前額撞在他的脊背上，輕輕‘哎喲’了一聲，慕乙不知因何而歡喜，轉身瞧她，她抬首茫然的望著他，手一緩一動的揉著被撞到的前額。
慕乙緩緩露出笑顏，低頭望著她，心內不知怎的，就是歡喜，伸手將歡寧輕揉額前的手拉起······
他本是想揉歡寧前額才拉起歡寧的手，本該放下的，可指尖相碰的瞬間，他歡喜的心仿若有短暫的停止，竟捨不得放開。
茫然的歡寧在觸碰到慕乙指尖時，一個激靈，想不到任何話、任何事，呆望著慕乙，在慕乙的雙眸中找到了自己，而慕乙也在歡寧的雙眸中找到了已淪陷的自己！雖容貌有變，可眼神是變不了的。
他很清楚，只要歡寧在他身邊他就無法自如，更不會抽離，為了歡寧，他該遠離歡寧，離的遠遠的，讓歡寧瞧不見他，他也瞧不見歡寧，可是一想到離別他便慌亂！
末了，還是要在歡寧身邊。
他捏捏歡寧的指尖，心中萬般的不捨與無奈，雖是沒有用力，卻還是令歡寧一驚，睜圓了雙眼，輕輕‘嚶’了一聲，欲質問又不敢。
慕乙心中的無奈在歡寧的輕哼聲中蕩然無存，難得起了玩心，便更不放歡寧的
：
手，笑問：“怎了？”
歡寧喃喃道：“上君為何用力捏歡寧的手？”
慕乙笑：“那你跟著我身後是為何？”
歡寧聲兒漸漸大了起來：“歡寧是小妖怎敢在上君前頭。”
慕乙笑：“自下山來，你不也有走在我前頭的時候，當下只有我們了怎忽然多了這些禮數了？”
歡寧一時也尋不到個因由，對啊，為何？
見歡寧雙眉漸漸蹙起，自己也不知的迷惘模樣，慕乙笑意藏不住，可卻還有壞心眼在，憋著笑意問道：“可是不願瞧見我？”
歡寧急忙正色：“不！不是！天下何人何妖不想瞧見上君呀！”
慕乙神色漸漸認真：“歡寧呢？”
歡寧抬首看著慕乙，誠懇點頭：“想。”，從前便想了呀！
慕乙認真說道：“我也想看見歡寧啊。”
歡寧愕然，怔怔的望著慕乙，慕乙不似靈曄般會說玩笑話，這話······是認真的。可上君的認真與她的認真可是一樣的呢······罷了，一樣也好，不一樣也好，能聽得上君說此話，歡寧已心滿意足！
她望著慕乙漸漸漾開笑意，慕乙也輕笑出聲，放開歡寧的手，將自己的手覆在歡寧額上輕輕的揉，笑道：“只是紅了一塊兒。”
歡寧道：“沒撞疼，上君不用理會，我們繼續走吧。”
慕乙笑，示意歡寧站在身側一道同行，歡寧便上前一步朝前走。
“歡寧，我想知道從前的你。”
歡寧笑：“從前，有一隻小弱狐，叫黃兒······”
歡寧手腳比劃著和慕乙講著從前的她，弱小的，依賴著姑姑和清霜的她，慕乙含笑看著她，眼眸中的是歡寧原來的面容，歡寧說起姑姑將慕乙上君的事時偷偷看了慕乙一眼，卻正對上慕乙的目光，羞得立刻低頭，講別的事。
慕乙正是想聽歡寧初次聽得他的神名與往事時是何想法，偏偏一個眼神歡寧便不講了，慕乙立刻問：“你姑姑說起了我，然後呢？怎旁的都細說，說到這裡就不細說了？”
歡寧仍舊低頭看著小道，慕乙此刻在眼前，細說這事她不就丟人了嘛，含糊道：“姑姑講了上君捨命救世人之事······”
“嗯······然後呢？”
“講······講完了。”
慕乙可真是打破砂鍋勢要問到底：“你那時聽完之後可想到了甚麼？”
歡寧面容在紅狐火之下本就豔紅，此刻慕乙追問，整張面容都紅了：“歡寧······歡寧祈願能在死前見到上君一面。”
慕乙驚愕：“死前？”
歡寧說出之後倒反不怕羞了，抬首看向慕乙：“歡寧生下就弱小，父母雙亡，被同族拋棄，在冰天雪地的冬日裡，被姑姑和清霜撿走，是姑姑悉心照顧歡寧，歡寧才得重生，成精成妖，可歡寧實在弱小，妖法也只是能變小蟲、樹、花小物，可姑姑與清霜一直未放棄歡寧！同姑姑與清霜在一起的百
：
年歲月歡寧忻悅無憂，姑姑厲害，清霜更是有天資，但歡寧卻很弱小，那時歡寧只道這條命能一直陪著姑姑與清霜！或許姑姑與清霜會成仙，但歡寧恐無機會，只盼不要遇見捉妖的人，雖是奢求，但也祈願在死前能見到上君，哪怕只有一面，哪怕是遠遠的瞧著！”
初次救歡寧迴天虞山時，歡寧也曾說過想要見慕乙一面，當時慕乙雖未疑她的真心，可也並未放在心上，如今聽得歡寧細說，不止記在了心頭，更憐愛這隻小狐：“初次救你時，在禿鷲的利爪之下，你命若懸絲，若無機緣，怕是已入輪迴。”
歡寧笑道：“其實那日歡寧真的想到了死，細想著自己未做甚麼惡事，可卻吃了不少野雉，若是入了黃泉，那些被歡寧吃了的野雉都來找歡寧算賬怎麼辦？歡寧若是下一世為畜生這也無妨，只是怕自己也做野雉，被獵戶吃，但吃了死了再入黃泉便是。可歡寧還想再見到姑姑和清霜呀呀！歡寧那時真是又傷心又後悔，幸而遇到了上君，救了歡寧。”
那時的惻隱之心變為今日的月下同行，慕乙微微一笑，不知在說自己還是歡寧，聲兒不大：“萬幸啊······”
歡寧未聽清，抬首問：“上君說甚麼？歡寧近來雙耳似是有疾，未聽清上君說的話。”
慕乙忍笑，明明是他未講明啊！
“後來呢？”
歡寧這才歡歡喜喜的往下講，當說到去往上靈清墟時，歡寧也未講出那晚她和神書派掌門和長老們的約定，慕乙不點破，只道：“你說起神書派的那幾個弟子，面上帶著笑，看來是十分喜歡了。”
歡寧點頭：“歡寧喜歡，在上靈清墟時，歡寧與長凌同吃同眠，形影不離呢，長凌待歡寧很好，歡寧也喜歡長凌，歡寧的白梅綴珠簪子便是長凌贈予，長睿阿姊最得昀靜掌門信賴，歡寧也信賴長睿阿姊，彷彿世間所有的事都難不倒長睿阿姊，長睿阿姊聰慧，長謹道長也是極其聰慧值得信賴之人，這次的事不就是二人尋到了一絲細微不同而有了查探的因頭嗎？至於長風，上君不也喜歡長風嗎？上君與長風雖是昨夜才見面，可離開陽夾山時，歡寧瞧出上君也是喜歡長風的。”
慕乙道：“長風，灑脫率真，遇事冷靜，我若是神書派掌門定也會喜愛這弟子，還有長謹、長睿，定也喜愛，如今的神書派，小輩中能人不少，不怯不懦。”
歡寧點頭：“昀寧掌門和昀靜掌門都對他們寄以厚望，委以重任，絲毫不擔心神書派日後有衰微之勢。”
從前是長睿、長謹、長風，今後亦是長睿、長謹、長風。
暗夜已漸漸褪去，晨霞已在東山山頭，歡寧肩頭狐火已散去，破曉將至，但林中樹影叢叢，還未見得明光，身影還有夜的殘黑，直等到日出東山，萬道霞光，才驅散了殘夜。
歡寧已不再害怕見到宋臣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