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風垂眸低首,聲音終於不似往日那般清冷，“暖暖身子吧。”
他將手爐塞進沈歸離懷裡，去看床上的阿離,寒氣退去,小孩又開始昏睡了。
沈歸離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抱著懷裡的手爐,一時之間，心中百味雜陳,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到底是個甚麼滋味了。
有悲，有喜,有期盼，又有一點點難過。
丹田空虛,內力已去其四。
他抱著懷裡的手爐，一個人蹲在了角落裡，一邊哈氣，一邊打哆嗦,不停地搓著自己的手腳。
慕風又喂阿離喝了些熱水。
沈歸離正一個人獨自發抖時,聽見了後背慕風的聲音,“需要我向小二要個火盆嗎？”
沈歸離愣了一會兒,抬頭衝著慕風笑了笑,搖搖頭,“不了吧，大夏天的,哪裡來的火盆,小二哥還以為我怎麼了呢。”
他捧著手爐，慢悠悠的站起來，幾乎能聽見骨頭一陣陣的響。
“對不起。”
“嗯？”
慕風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這次沈歸離是真的愣住了，他不明白慕風為甚麼要對自己說對不起。
“怎麼……了嗎？”
“方才，我只是有些著急了。”
沈歸離很快反應過來，慕風說的是方才誤會自己不肯救治阿離的事情，“沒甚麼，你擔心他，我能理解，更何況，五年前也是我有錯在先，你會誤會也很正常。”
二人又是沉默。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抬頭看了對方一眼。
終是沈歸離搓了搓手，“你先說吧。”
“要吃點東西嗎，天亮了，廚房早點應該準備好了。”慕風低著頭，“你呢……想說甚麼？”
沈歸離一笑，“巧了，我也想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一天沒吃了，便是不餓，也總得吃一些吧，我去找店小二，拿些吃的來。”他放下手爐就要往外走。
“等等，”慕風攔住他，“我去吧，你內力空虛，多休息一會兒。”
“如此……也好。”
客棧的早點很豐富，但慕風只拿了些稀粥和包子。
熱騰騰的包子捧在手裡，沈歸離咬了一口，香菇肉餡兒的，透過薄薄的霧氣，能看見慕風模糊的臉，他們二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坐在一起好好地吃一頓飯了。
沈歸離把桌子上的清粥推到慕風面前，“好歹吃一些，今日或許還有硬仗要打。”
“謝謝。”
其實不用說謝謝的，沈歸離心中嘆道。
兩人都沒甚麼胃口，只簡簡單單吃了一些，飯後，沈歸離渾身的寒氣消了些，但內力卻遲遲不曾恢復。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說自己是虛耗過度，並不提內力消失的事。
白日一天，兩人都在屋子裡坐著，慶幸的是，整整一天，阿離身上的寒毒都沒有發作。
但這並不是個好兆頭，按照先前的經驗看，間隔的時間越久，寒毒發作的就會越兇猛。
沈歸離的內力依舊沒有恢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酉時，戌時，亥時，子時。
寒毒如猛虎一般呼嘯而來，整個客房的溫度驟然下降。
沈歸離的臉色依舊難看，慕風翻身上了床，浩瀚內力自丹田而起。
可還沒等他的掌心接觸到阿離的後背，脖頸處出來一陣鈍痛，慕風不可置信的轉過頭，沈歸離收回了手，正看著他，眸中有說不出的難過，不等他問一句為甚麼，眼前便是一黑。
沈歸離穩穩接住了對方軟倒的身體。
他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在慕風額頭落下一吻。
“抱歉，恐怕又讓你生氣了。”
一吻落下，如蜻蜓點水，沈歸離憐惜的將慕風額頭上幾根頭髮別至耳後，又兩人輕輕放在一旁的矮榻上，再不猶豫。
重又坐在床上，提起內力，送入阿離體內。
浩瀚的內力瞬間被吞噬，沈歸離猜的果然不錯，這寒毒確實會吸食人的內力，且一次比一次多。
好在慕風尚且不知。
此次的寒毒兇猛異常，不過片刻，沈歸離的丹田已有空虛之相，內力又失兩成。
按影柒的腳程，最遲天亮就能回來。
沈歸離苦笑，距離天涼，還有兩三個時辰，他這一身武功只怕要同影柒一般，折在阿離身上了。
長樂島主，要是沒了武功，也不知還能不能鎮住那一幫子人，若是真的鎮不住，長樂島主不當也罷，原本這就是他欠慕風，欠阿離的，身為父親，缺席了孩子五年的童年，賠上這一身武功，倒也值了。
不過，若是沒了武功，慕風會不會可憐他呢，他裝裝可憐，應該是可以死皮賴臉的跟著他們父子倆的吧。
可慕風……
慕風若是不想呢？
還要再逼他留下自己嗎？
也罷，那他還是不要裝可憐好了。
沈歸離胡思亂想，身上越來越冷，牙關止不住的打顫，臉色也越來越難看，都快比得上阿離了。
他打了個寒戰，側頭看去。
慕風就躺在一側，臉朝向這邊，他家慕風長的真好看，沈歸離忍不住騰出一隻手輕輕碰了碰慕風的衣角，因為害怕將寒氣傳給他，便只碰了碰衣角，又收回手，繼續一心一意地為阿離抵禦寒氣。
長夜漫漫，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被凍的快沒有知覺了，眼皮越來越沉，手都快要抬不起來了。
他能感覺到，身體裡的內力已所剩無幾，影柒若是再不回來，他怕是真要堅持不住了。
驟然，身前的阿離動了動。
“阿離？”他哆嗦地喊了一句。
靜寂許久，“沈叔叔……”
………
“還難受嗎？”他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阿離點了點頭，又搖搖頭，“沒有剛才那麼難受了。”
“那……就好。”
“沈叔叔，你很難受嗎？”
沈歸離搖搖頭，想起小孩看不見，又道，“你不難受，沈叔叔就不難受了，阿離，沈叔叔……問你個問題吧。”
“你喜歡沈叔叔嗎？”
許久沒有回答，就在沈歸離以為小孩又昏迷過去的時候，小人點了點頭，“喜歡。”
沈歸離頓時有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他有點想讓阿離開口叫他一聲爹爹，可憋了半天，還是把這句話咽回去了，他怕嚇到阿離，更怕慕風會生氣。
更何況，阿離若是叫他爹爹，那豈不是分不清慕風和他了，不能叫爹爹，那該叫甚麼呢？沈歸離覺得自己應該好好想一想。
頓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想的太美了。
又是一陣苦笑，怕是真的要堅持不住了。
寒氣已然侵入丹田，將他的經脈凍結。
“沈叔叔？”
…………沉默
“嗯？”
“你沒事吧？”
“我沒事，阿離……要是喜歡沈叔叔的話，以後爹爹……若是要趕沈叔叔走，……你要記得……給我求情啊……”
就在沈歸離打算將丹田最後僅剩的內力送入阿離體內時。
“嘩啦”一聲，門開了。
兩道黑影穩穩落入客房，衝著床上的人跪下。
鬼隱影衛，終於來了。
沈歸離失去意識的瞬間，第一個想法是：阿離有救了，第二個想法是：他比影柒幸運，內力保住了。
隨後便安心的昏睡過去。
沈歸離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等他夢醒的時候，眼前一道光閃過，他便睜開了眼睛。
不甚熟悉的地方，是……他包的客棧。
阿離！
他心頭一緊，掀開被子，一陣頭暈過後，才踉踉蹌蹌地出門。
慕風的房間就在他隔壁，一推門，影柒，慕風，還有兩名影衛，都在屋內。
影柒動身之後，他就給昭聿傳了信，召集距離萬寶齋最近的隱衛前去接應。
好在，來的及時。
朱血草已經煎成湯藥，餵給阿離喝下，他身上的寒毒也終於退了下去。
兩名影衛衝著沈歸離跪下，他擺擺手，“退下吧，各司其職。”
兩名影衛離開，影柒也便跟著走了。
阿離雖然在昏睡，臉色卻好了很多，慕風餵了喝了水，替他擦了擦嘴角。
沈歸離湊上前去，“怎麼樣，阿離沒事了吧。”
瓷碗落在桌子上，發出“嘭”的一聲，“沒事了。”
沈歸離一愣，他明顯感覺到了慕風此刻心中熊熊燃燒的火氣。
這是怎麼了？
慕風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低下頭，又不說話了，他盯著桌子上的碗看了許久，伸出手，指尖搭在了沈歸離的手腕上。
還是忍不住開口，“再多一柱香的時間，你的武功就廢了！”
慕風的指尖很涼，搭在肌膚上，讓沈歸離周身一顫，一陣迷茫過後，他眼中驟然爆發出粲然奪目的光。
語無倫次道，“你……你在擔心……我！？”
沈歸離心頭狂喜，反握住慕風的手，“你是在關心我，對不對？”
慕風也是一驚，他看著沈歸離滿眼的期待和惶恐，目光倏忽變得複雜，舌頭在唇齒間打了幾個轉，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最終只是扯開自己的手，“沈島主想多了。”
有如一盆冷水澆在沈歸離頭上，他眼中剛剛亮起的光又暗了下去，失落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床上人一聲嚶嚀，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阿離昏睡了兩天兩夜，終於被餓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的卻是沈歸離的臉。
“沈叔叔。”
初初清醒的孩子聲音糯糯的，讓沈歸離整顆心化作春水，“嗯，還難受嗎，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小孩沒有回答，反而問他，“阿離的爹爹呢？”
慕風就站在沈歸離身後，孩子沒有醒來的時候，他滿心焦慮擔憂，此刻孩子醒了，他卻像變了一個人，滿目冷色。
阿離慢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沈歸離不明所以要去扶他，卻被阿離推開，他跪坐在床上，縮成一團，偷偷往後看了一眼，頓時紅了眼睛。
“爹爹……”
慕風只是冷冷的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小孩憋紅了眼睛，“我……我知道錯了。”豆大的眼淚含在眼睛裡，卻怎麼也不肯掉下來。
“我……我不該去碰……那個兔子點心……”
沈歸離終於明白過來，他看了眼身後的慕風，忍不住開口，“阿離病才剛好，兩天沒吃東西了，讓他先吃了東西，有甚麼事好點了再說吧。”
慕風沒搭話，只是靜靜看著床上的孩子。
阿離一抽一抽的，小臉還白著，看起來可憐極了。
慕風終究是沒說甚麼，轉身走了。
這一走，阿離再也忍不住眼眶裡的淚水，一滴一滴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砸在錦被上，他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抱住沈歸離的胳膊，“沈叔叔，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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