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歸離一顆心彷彿被浸進了五味壇中,酸甜苦辣，都泡過了一遍，一時間眼眶澀澀,倒不是想哭,只是有頗多感慨。
他彎了彎嘴角，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和藹可親一些。
小攤販給了他個布兜，小玩意兒都裝在裡面,沈歸離下了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試探著叫了一聲,“阿離？”
小阿離眼珠一轉，頓時警覺起來,攥著影柒的衣袖躲到他身後,“阿柒。”他小聲叫道。
影柒蹲下來,阿離便立刻趴在他耳朵上，悄mi咪的說，“阿柒，我告訴你，那是個壞叔叔，他……他欺負爹爹！”
小阿離覺得自己在說悄悄話，可沈歸離內功修為何等精湛，本就不自然地笑容又染上了些許苦澀。
影柒不說話，慕風也不說話，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了甚麼，從馬匹上的布兜裡拿出了一個撥浪鼓,遠遠地蹲下，衝小孩揮了揮手，“阿離喜歡撥浪鼓嗎？”
小巧的木頭珠子打在鼓面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引得阿離探出了腦袋。
撥浪鼓！
他認得這個小玩意兒，以前有見過別的小夥伴玩兒過，拿在手上，一跑起來就咚咚咚的響，他喜歡極了，原本是想讓阿柒給他也買一個的。
但是阿柒沒錢。
小阿離從小就知道，阿柒為了給自己買藥，很窮的，連給他和爹爹買新衣服都要賺好久好久的錢。
他作為一個懂事的小大人，要學會幫阿柒分擔，不然以後爹爹和他就沒飯吃了，所以他自豪地決定，不讓阿柒給他買撥浪鼓了。
這讓他難過了好一段時間。
他偷偷看了眼影柒，又偷偷看了眼爹爹，眉頭皺在一起，堅定道，“小孩子喜歡的東西，我才不要呢！”
壞叔叔欺負爹爹，就想買東西賄賂他，哼，壞蛋。
沈歸離顯然沒有想到孩子會這麼說，他從小就是金尊玉貴長大的，長樂島上除了他，也再沒有甚麼別的小孩了，如何去和一個孩子交流，他的經驗十分匱乏。
只好求助般地望向身後的慕風。
影柒對此嗤之以鼻，他摸了摸小孩的腦袋，“阿離真乖！”
林間微風習習，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慕風終歸還是看不下去，招了招手，讓小孩過來。
五歲的孩子長的圓滾滾，胖嘟嘟的，煞是可愛，終歸也是他的孩子，如此這般言語，有損倫常。
“阿離，不可以這麼說話。”
阿離嘟了嘟嘴，不說話了。
“那是……沈叔叔。”慕風頓了頓，才糾正他。
沈歸離聽到這兒，剛剛亮起來的眼睛又暗淡下去。
“他給你買了些東西，你……過去拿吧，再……抱抱他。”
終歸是父子，見一見，讓他抱一抱也是應該的。
小阿離原本是不大願意的，可他是個聽話懂事的孩子，聽話懂事的孩子是不可以不聽爹爹的話的，他貼著慕風的腿磨蹭了一陣，才慢吞吞的往沈歸離那邊走。
他雙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挪了許久才挪到沈歸離身前，舔舔嘴唇，又揉了揉眼睛，才輕輕喊了聲“沈叔叔。”
話音未落，忽的被一股大力拽向前面，倒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一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肩膀。
“唔！”阿離有些難受的哼唧了一聲，想把那個壞叔叔推開，努力了一陣卻徒勞無功，於是他委屈地看向遠處的阿柒。
可影柒只是站在原地，並沒有來解救他的意思。
好吧，通常來說，阿柒更聽爹爹的話，那就勉為其難地抱抱這個壞叔叔好了。
不過這個壞叔叔似乎和以前的那些壞叔叔不太一樣，阿離停下了掙扎，等了好久，壞叔叔才將他放開，兩隻眼睛也是紅紅的，看著他，一眨不眨。
“阿離？”沈歸離摸著小孩的頭，輕輕喊了一聲。眼前的這個白bai嫩嫩的小孩是他的親骨肉，是從他的心上人身上掉下來的肉。
是他的血肉，他的傳承，大概是父子天性使然，原本並不會哄孩子的沈歸離福至心靈一般，把手裡的撥浪鼓遞到阿離跟前，“喜歡嗎，這是……沈叔叔特地給你買的，拿著。”
小孩忸怩地撅了撅嘴，小手在背後蹭了兩下，又回頭看看慕風，等慕風輕輕dian了點頭，他才“嘻”地笑了一聲，兩隻手捧過撥浪鼓，“謝謝壞……呃，”他一吐舌頭，“謝謝沈叔叔！”
小孩子的聲音又甜又糯，幾乎喊到了沈歸離的心裡，讓他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嗯，乖”
他又獻寶似的把手裡的竹蜻蜓，兔子面具，酥糕，連帶著那個小販給他的布袋子都給了阿離，再往懷裡一摸，才發現身上買的東西已經空了。
阿離懷抱著許多好吃好玩兒的，眼睛還在滴溜溜地看著他。
沈歸離忽然有些後悔，怎麼沒將街上所有好玩的都買回來，給他的……兒子。
“阿離乖，等下次，下次叔叔再給你買好吃的，好玩兒的。”
“唔……那好吧。”小孩明顯有些失望，他抱著懷裡的一大堆東西，又飛快地跑回慕風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激動道，“爹爹，都是叔叔給的！”
“嗯，喜歡嗎？”慕風摸摸他汗津津的腦袋。
“嗯嗯，喜歡。”
“那……跟叔叔說謝謝了嗎？”
“唔……沒有。”
“那你應該怎麼辦？”
小孩有些不好意思，猶豫了一會兒，才回頭又衝沈歸離說了聲，“謝謝沈叔叔。”
只這一聲卻讓沈歸離心如刀割，他難過地看著慕風，“何必非要再說個謝謝呢？”
他不過只是給自己五年沒見的兒子帶了些見面禮……罷了。
慕風搖頭，“收了別人的東西，謝謝還是要說的，這是禮貌問題。”
他不過隨隨便便說了一句，聽在沈歸離耳朵裡卻分外刺耳。
別人？
他站在自己的心上人和親生骨肉面前，卻是別人？
阿離畢竟還小，懷裡抱滿了吃的玩兒的，不一會兒胳膊就酸了，他輕輕叫了聲爹爹，慕風便俯身接過他懷裡的東西，一旁的影柒也走了過來。
阿離便自然而然地把懷裡另一半東西扔給了影柒，手裡只拿著一個撥浪鼓，晃了晃，立時響起“咚咚咚”的聲音。
“阿柒，快看，我們有這麼多好東西了，賣了一定可以換不少錢吧，我想吃糖葫蘆了，可以給我買個糖葫蘆嗎？”
“咳！”影柒身體一僵，不著痕跡地往沈歸離那邊看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接過小孩懷裡的東西，使勁兒瞪了他一眼，“整天就想著錢！”
“哼！”小孩不服氣，回瞪了一眼，往慕風身邊靠去，一邊靠還一邊衝影柒做了個鬼臉。
如此和諧而溫馨的一幕，落在沈歸離眼中，卻化作無數尖刀，將他扎的體無完膚。
父慈子孝。
與他，中間隔著山海天塹。
是啊，他才是那個別人，一個缺席了五年的父親，一個將慕風逼到如此地步的狠心主人，他們還未行禮，他連覥著臉稱一聲丈夫都沒有資格。
沈歸離苦澀一笑，他怎麼就能篤定慕風還愛著他呢，沒有了他，慕風不是過的更好了嗎，不再像以前那樣謙卑寡言，唯唯諾諾，而是如此的張揚肆意，談笑自若。
他自始自終都是阻礙慕風的大山罷了……
溫馨的一幕被這聲輕笑打斷，慕風彷彿才想起來還有另一個人在場，慈愛，放鬆的笑容消失，他先是摸了摸阿離的腦袋，連頭也沒抬。
“沈島主還有別的事嗎？”
沈歸離滿身頹喪，搖了搖頭，“沒有了。”
孩子也見了，長的很可愛，活的很開心，有疼愛自己的爹爹，有寵著自己的阿柒，他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我也許久沒回長樂島了，是該回去看看的。”
慕風繼續揉著手底下的腦袋，“這樣也好。”
影柒黝黑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時不時也去揉一揉阿離的腦袋。
“那……我走了。”
“嗯，”慕風繼續揉，“阿離，給沈叔叔說再見。”
阿離不解，“沈叔叔下次還要來看我嗎，也會有這麼多好吃好玩兒的嗎？”
此言一出，幾人陷入一片沉默，阿離小小的腦袋大概明白過來了：他應該是見不到這個壞叔叔了，看了眼手裡的撥浪鼓，小阿離忽然就有一點委屈，只有一點點。
“叔叔再見。”他揮了揮手，又貼回爹爹身上，把臉埋進慕風柔軟的腰腹裡。
“嗯，再……見。”沈歸離仰頭看天，許久之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慕風，“再見。”
終於不再猶豫，轉身上馬，長鞭一揮，伴隨著一聲嘶鳴，馬兒絕塵而去。
他怕再猶豫哪怕一會兒，都會忍不住，忍不住想將那父子二人擄回長樂島去，永永遠遠都只能和他待在一起。
夕陽很好，微風很涼，地平線很遠。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的無影無蹤，慕風依舊久久無法回神。
阿離終於不滿的開了口，“爹爹，你再揉，阿離的腦袋就要禿了！”
“啊？啊，不好意思。”慕風這才手忙腳亂地放下手。
影柒將手裡的東西一股腦都塞給慕風，抱起阿離，理了理他被揉亂的髮髻，往山洞裡走去，“阿離今晚想吃甚麼，我給你做。”
“唔……想吃壞叔叔給的酥糕。”
“不許吃多了，小心牙疼！”
慕風終於回了神，也跟著進了山洞，使勁兒敲了敲小孩的腦袋，“不許叫壞叔叔！”
“唔……”
“你敲這麼重幹嘛？長大要變笨的！”
兩個月後，慕風一行人借宿在一家農戶中，臨近仲夏，天氣炎熱，阿離熱的睡不著，纏著慕風要出去吹山風，慕風磨不過，只好抱著他起身。
門一開，眼前卻是一張熟悉的臉。
“我想了想，你還欠我一章金子沒還，我得跟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這裡，忽然覺得沈渣渣可以下線了笑哭
沈渣渣：欠債得還錢
影柒：死皮賴臉！
阿離：壞叔叔！
慕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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