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影柒比試的日子定在十日後，這幾日，慕風一直在疏醉閣的一處空地練劍，沈歸離下了命令，無關人等，一律退散。
一半是因為怕有人打擾慕風，另一半，就不知道是甚麼心思了。
那日影衛臨時搭的棚子還沒有拆，夏日炎炎，沈歸離便坐在裡面，桌上擺著各色果蔬，美酒清茶，話本讀物，一應俱全。
等人練上個把時辰，沈歸離便要叫慕風停下來，或是指點他一番，或是喂他喝口涼茶，又或是單純叫他過來坐一坐。
總要等人額頭細汗涼的差不多了，才會放人。
右手被廢，對慕風的影響是巨大的，原本武者修行講求的就是身體的協調，慕風自小慣使雙匕，左手雖然比一般人靈活一些，但其速度，靈活度，卻遠遠不及右手。又因奴所兩年，身體虧損嚴重，短短半個月的教習，要贏影柒，著實是有些困難的。
沈歸離心中終歸有些擔憂。
十日時間，說快不快，說慢卻也一晃而過。
沈歸離為慕風挑了一身玄色的短打勁裝，臨出門前，親手替他穿上，黑色的衣服襯得他身姿筆挺，眉如利劍，目若朗星。
“這身襯你，真好看。”
慕風被主人一誇，不由自主地紅了臉，抿唇沉默了一會兒，握緊手中白引劍，鄭重其事道，“慕風定不會負您所望。”
沈歸離微微一笑，事實上，慕風是贏是輸，他並不怎麼在乎，在他心目中，慕風只需要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就好了，有沒有武功，能不能保護他，這都不重要。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畢竟他的慕風自卑又自傲，若只能做一無是處的金絲雀，會讓他失去自信的。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洛君池這個老不死的，也會來看熱鬧。
專門讓人搬了一把大大的搖椅，上面還鋪著一層厚厚的毯子，他半躺在上面，聽見響動，睜開一隻眼，“呦，你來啦，要不要吃點瓜子。”
影柒也早早在這等著了，見著沈歸離，按照影衛的規矩行了禮，大半個月過去，他臉上的“青花”終於消得差不多了，但他喝了大半個月的粥，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明明是對沈島主行禮，兩隻眼睛卻發光似的盯著他身後的慕風，一臉躍躍欲試。
沈歸離擺了擺手，看向洛君池手裡的瓜子，頓時一臉黑線，並沒理會他。
轉身看向慕風，又替他理了理衣領，柔聲道，“盡力便可，記得保護好自己，你若是傷了，我會心疼的。”
與主人相處近一個月，慕風已然聽過許多情話，初時無措，後來漸漸也便習慣了，但如此當著外人的面說，卻是第一次，一時彷彿又變成了剛回來時候的樣子，張皇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洛君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沈歸離卻笑得溫柔，“去吧。”
慕風退後三步，恭恭敬敬衝著沈歸離一禮，而後一步跨出，渾身氣勢陡轉，哪還有半分在沈歸離面前時唯唯諾諾的樣子。
鬼隱這麼多年，就出了這麼兩個天賦絕倫的影衛，一個張揚，一個內斂。
“怎麼，緊張了。”洛君池看著沈歸離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調笑道。
沈歸離望著遠處的慕風，難得的沒有反駁，“是有一點，就跟當初你和父親拉著我考校武功似的。”
“哦？怕他打輸了，丟了你的面子？”
“自然不是。”
“那你緊張甚麼？”
沈歸離轉過頭，古怪地看著他，“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他。”
喜歡他，所以替他緊張，沈歸離一點也不覺得丟人。
洛君池哈哈大笑，連手上的瓜子都被笑掉了，他強忍住，又抓了一把瓜子，嘎嘣嘎嘣地嗑了起來。
“不過，我相信，他能贏。”沈歸離忽而又道，語氣萬分肯定。
“我可不這麼覺得，”洛君池抬眼，偏要與他作對，“影柒雖然經驗不及慕風，但他出手狠辣，動作迅疾，半分遲疑也無，反觀慕風，內勁不濟，右手也不能用，攻擊力度有限，怕是要輸。”
場上影柒早已急不可耐，能與慕風一戰，是影衛的榮耀，也是他成為影衛的夢想。
小時候的影柒是個乞丐，長的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惹人憐愛，出去討飯吃總有好看的小姐姐會賞他一兩個饅頭，油餅，按理來說，該算是個有天分的乞丐。
可偏偏他自小營養不良，又瘦又小，便有很多大乞丐欺負他，搶他的吃的不算，還要戲耍他，大熱的天升起一團火，讓他坐在旁邊烤，又或是臘月三冬裡，把他推進結冰的河裡，拿著竹竿把他往水裡戳。
他覺得自己全身都要結成冰了，心臟疼得麻木，遠處還有幾個穿著棉襖的孩子圍著一堆雪，放著炮仗，碰得一聲炸起兩三片雪，那幾個孩子就會開心的拍起手來。
他就是這個時候被帶進鬼隱的，作為一個……
教具。
鬼影有很多慘無人道的訓練，其中一項就需要活人。
等待成為影衛的受訓者要護著一個教具穿越機關重重，遍地毒蟲野獸的叢林。
他被分到了一個少年手上。
代號十九。
十九比他大七歲。
剛一見面，就從懷裡拿出了半個饅頭遞給他。
那饅頭又硬又幹，還帶著餿味，卻是影柒吃過的最好吃的饅頭。
“你若死了，我的任務就失敗了，我不能失敗。”十九說，語氣冷冰冰的。
之後他們兩人就被一起扔進了叢林。
危險，腥臭，漆黑的夜裡閃著無數雙幽蘭色的眼睛，影柒害怕極了，不停地往十九身後縮。
十九是個不喜歡說話的人，一雙眼睛，冰冷殘酷，猶如野獸一般，他卻一點也不害怕。
因為十九總會保護他，手執雙匕，永遠站在他面前，無論是毒蟲，還是野獸，都無法靠近。
從來沒有哪個人像這樣保護過他，哪怕只是為了完成一個任務。
十九傷重，意識迷糊之際，他曾經問過他，為甚麼寧願自己受傷，也要護著他。
————“因為我想成為一個人的影衛，保護他。”
他們在叢林裡待了七天七夜，出來時，十九渾身浴血，他卻分毫未傷。
十九成功了，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影衛。
後來，影柒也成了一個影衛。
那個教具，也就再沒人記得了。
回憶與現實交錯。
影柒露出個淺淺的微笑，他盯著慕風的右手，目光幽深複雜，卻夾著一絲欣喜，緩緩道，“前輩，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話音未落，一道殘影射向慕風，速度之快，令人歎為觀止。
觀戰的沈歸離眸色一動，上次他試探影柒的時候，這影衛竟然留手了。
怪不得如此囂張，還能活到現在，此等身手，比之當初慕風初到他身邊時，也不遑多讓。
一旁的洛君池瞧他這副樣子，噗嗤一聲笑了，“怎麼樣，我說了吧，慕風怕是贏不了。”
沈歸離轉頭，盯著他，忽道，“我們打個賭吧。”
“……”
“賭甚麼？”
“我賭慕風會贏，我若是輸了，等他身體養好了，我放你五年假，這五年，你隨便哪裡逛，我絕不去煩你。”
洛君池挑眉，“當真？”
五年，這可是個不小的誘惑，姓沈的認真的？
“自然。”
“好，就這麼定了！我賭慕風輸。”
沈歸離微微一笑，“那你要是賭輸了呢？”
“隨你怎麼辦？”五年自由時光，怎麼都值了。
沈歸離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你若輸了，便要收慕風為徒，教他醫毒武學。”
洛君池一愣，神色驀地嚴肅下來，他目光不善的盯著對方，“你可是忘了他曾經背叛過你？”
“自然沒有。”
“那你還讓我收他為徒，不怕他再背叛你一次？”
沈歸離望向不遠處與影柒膠著在一起的人影，目光柔和下來，這次他沒有猶豫，十分肯定地答道，“慕風不會的。”
“你倒是自信？”洛君池又磕了一顆瓜子，“你都不怕，我還怕甚麼，就這麼定了，我要是輸了，就收他為徒。”
他把瓜子殼扔在桌子上，忽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笑容便又浮上眉梢，“兩年都過去了，你可曾有想明白慕風當初為何要幫助容與死遁？”
沈歸離皺眉看他。
洛君池笑意盈盈，繼續道，“我曾經試探過慕風，是不是容與同他說了甚麼，才會讓他甘心叛主也要助容與逃遁，可他卻不說。
於是，我又猜，是不是與你的性命有甚麼關係？”
“你猜怎麼著？哈哈哈，他不說話了。”
沈歸離目光驚詫不已，他看著洛君池的眼睛，幾乎忘了言語。
“容與鬼精鬼精的，又有一雙能窺知未來的眼睛，那傻影衛，還真就信了，他也不想一想，若你真有甚麼性命危險，容與怎麼會獨自離去不管你。”
洛君池語氣中帶著些許嘲笑，也不知是在嘲笑慕風，還是嘲笑沈歸離。
沈歸離安靜站了很久，露出個苦澀的笑容，“是我對他不起。”
洛君池卻搖了搖頭，其實也不算，那個時候的沈歸離還不曾付出真心，即便是知道了這一切，終歸是抵不過影衛的一次欺瞞的。
說到底，只有偏愛了，所有的一切才會變成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