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歸離自小嬌生慣養，住的，用的，吃的，無不是精挑細選，下人們千般萬般小心翼翼，深怕他有一點點不舒服，床鋪也必是墊了好幾層，躺上去，又寬敞，又軟和，還醺了他喜歡的淡香。
如此奢侈慣了的人是睡不了小榻的，一會兒翻過來一會兒翻過去，床板硌的他背疼，腰疼，胳膊疼，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迷迷糊糊聽見了不怎麼輕微的聲音，他立刻警覺地睜開眼睛，一道殘影從眼前閃過，他愣了一會兒，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慕風？
他隨即跟了出去。
院子裡慕風一隻手撐著樹幹，一隻手捂著肚子，胃裡頭翻江倒海一般，腦子也嗡嗡作響，明明一陣一陣地犯惡心，有甚麼想從喉嚨裡翻湧出來，幾番痙攣，卻只是不停乾嘔。
幾乎將自己的膽汁嘔出來。
沈歸離看的直皺眉。
“胃裡不舒服？”他試探著問，果然看見對方渾身一僵。
慕風微微轉過身，見主人正穿著一件小衣站在他身後。
與夢中的那個身影重合在一起，稚嫩的臉長開了，個子也高了，只是不怎麼喜歡笑了，更多的時候是冷著一張臉，就算揚起嘴角，也透著三分疏離。
慕風呆呆看了片刻，白日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大腦。
這不是在夢裡。
心跟著一顫，幾乎是沈歸離抬步的同時，慕風的膝蓋已經落在了地上。
髕骨撞在玉石地上的聲音，聽的沈歸離心頭一顫，他想攔，卻慢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滿臉煞白的人低下頭，連帶著剛才的脆弱也一併掩藏下去。
“罪奴驚擾島主，請島主責罰。”
沈歸離想要扶起他的手錶頓在空中。
皺起眉，盯著他，質問，“我昨日白天同你講的話你便全忘了。”
天剛矇矇亮，晨露沾溼了慕風的衣襬，他低著頭，整張臉都看不清晰。
“記得。”
“我說了甚麼？”
“您說……喜歡罪奴。”
慕風說這話是帶著一點猶豫的，似乎並不是很確定。
“那你覺得喜歡是甚麼意思呢？”沈歸離繼續問。
慕風微微一愣，喜歡是甚麼意思？
他從前也這樣問過自己，他是隱衛，情感很單一，因為影衛是不需要太多感情的，他們只需要忠誠就夠了，忠於自己的主人，忠於長樂島。當他開始發現自己對主人多了不一樣的感情以後，曾一度懷疑過自己，在無數人夜深人靜是質問自己。
喜歡到底是甚麼？
數度掙扎之後，才發現，這點不一樣的感情同樣單一。
慕風搖了搖頭，“罪奴不懂，”
“但罪奴……願意嘗試。”
只要能夠一直呆在主人身邊，遠遠看著他，保護他就夠了。
片刻的猶豫間，沈歸離已經在默默在心底準備了一大堆的肉麻話，打算一點一點說給慕風聽，他二人在一起整整待了六年，對方有多木訥，他是深有體會的，雖然白日裡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說了一堆自我感動的話，但他心裡壓根就沒指望慕風能聽明白。
但他既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必是要將人留在自己身邊的，慕風遲鈍，他也可以慢慢等。
可慕風卻說他願意嘗試？
雖然話語間還有些猶豫和不確定，但這幾個字從慕風嘴裡說出來，已無異於‘我願意和你在一起’。
沈歸離驚訝之餘，莫名覺得似乎有哪個地方不大對勁，但他過於高興，那一點點的不對勁便自動被忽略了。
沈歸離上前親手扶起慕風，忍住了將人抱進懷裡的衝動。
慕風膽子小，不能把人嚇到了。
“肚子餓嗎？昨天就沒吃甚麼東西，這會兒天也亮了，估計你也睡不著了，我讓耀靈準備點吃的，先墊一點？”
慕風點了點頭。
今晨，沈歸離沒有讓慕風服侍。
“耀靈來就可以了，你去幫我煮杯茶。”
等慕風走後，耀靈偷偷瞧了主子好幾眼。
沈歸離終於忍不住了，笑道，“怎麼，不認識你家主子了？”
耀靈一縮腦袋，見主子並沒有生氣，大著膽子問道，“主子今日很高興？”
“很明顯？”
耀靈使勁點了點頭，“好久都沒見過您這麼高興了，耀靈也很開心。”
“鬼丫頭。”沈歸離伸手去彈她腦袋，小丫頭竟膽大包天地躲了。
果然是他今日看起來很好惹嗎？
沈歸離笑了笑，他今日確實很開心，開心到心臟都跳的砰砰的，就像……
就像兩年前，他剛剛見到了慕風的小箱子，發現了影衛藏著的小秘密一樣。
不，比那時候更開心。
******
旭日剛從東方露出一點頭，耀靈準備了一大桌吃的。
“時間倉促，廚房簡單做了些，喜歡甚麼，自己挑，等下次，再做你愛吃的。”沈歸離一眨不眨的眼睛盯著慕風。
慕風看著一桌子的飯菜，不知道在想些甚麼？他瞧見主人拿起筷子，忽然反應過來。慌忙站起，“罪奴伺候您……”
“不必。”沈歸離攔住慕風，按著他坐回自己身邊，“不用你伺候，先把自己餵飽了再說。”
他夾了兩個包子放進慕風碗裡，“我不太餓，你先吃，嚐嚐這個包子，這是新來的廚娘，手藝十分獨特，嚐嚐喜不喜歡，下次再讓她給你做。”
慕風盯著碗裡的包子，不知為何，想起了兩年前，那時候他還沒有被主人驅逐，也是這樣和主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了一個包子。
他鬼事神差的伸出手，想碰碰那個包子。
卻被主人輕輕打了下手背。
“筷子都不會用了？”沈歸離笑著將手裡的筷子遞給他。
沈歸離長的很好看，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浮起細細的皺紋，長樂島主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褪去威嚴肅穆的偽衣，整個人變成隨和，溫柔的樣子。
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可這樣的機會很少，不是他不愛笑，而是大多數情況下，他都在假笑。
慕風收回目光，落在眼前的包子上，用筷子夾起來，輕輕咬了一口，被包裹在肉餡兒裡的蒸汽燙疼了嘴，也沒有鬆開。
沈歸離喝了勺湯，“你到疏醉閣，總得有個住處，我讓耀靈給你收拾間屋子出來，疏醉閣你也熟，喜歡哪一間？”
“罪奴聽島主的吩咐。”
“那……”沈歸離忽然有了一個主意，“與我住一起可好？我房內甚麼也不缺，或者你要甚麼，我讓耀靈去置辦。”
“不許說聽我吩咐。”沈歸離提前堵了他的嘴。
慕風一愣，搖頭，“沒有。”
“那便好，對了，你在奴所可還有甚麼東西，我讓人去幫你取來。”
慕風還是搖頭，他原本就身無長物，還有甚麼要緊東西，但他頭還沒搖完，忽然想起了甚麼？
沈歸離意外，還真有？“你列個單子吧，我讓人去取。”
慕風卻顯得有些慌張，“不用麻煩旁人，罪奴自己去就可以了。”
沈歸離錯愕，心下好奇，甚麼東西，竟慌的他說話都利索了。他淡淡“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慕風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不知所措地坐在一旁，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不必緊張，”沈歸離又笑了笑，桌子下的手碰了碰慕風握成拳頭的手，等它放鬆下來，才將食指擠進去，安撫般的在他掌心fu摸，等人終於放鬆下來，才道，“你去取便是。”
“以後也不要自稱罪奴了，說我就好。”
慕風詫異地抬起頭，不知為何，琥珀色的眼睛裡漂浮著一層淡淡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