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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剖心

2021-10-18 作者:一百〇一

  島上新來了一位廚娘,會做許多新奇的菜餚,味道也很不錯,沈歸離想著這兩天耀靈同他說,慕風的味口不怎麼好,便吩咐廚娘多備了些飯菜,打算讓慕風也過來嚐嚐。

  飯菜都已經端上來了,人卻還遲遲未到,正當沈歸離心中將要升起一絲煩悶時,影衛悄然而至,衝著他單膝跪地,正是留守疏醉閣的五影之一。

  那影衛低著頭,言語間,卻十分急促。

  “稟主子,影柒與慕風……打起來了。”

  昭聿正站在一旁為主子添茶,聞言,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了桌子上。

  沈歸離趕到疏醉閣時,院子裡一片狼藉,荷花池裡的荷花早已所剩無幾,丫鬟僕人們遠遠圍了一圈,躲在假山亭臺後面,依舊伸長了腦袋往這邊看,被派來值守的四名影衛也紛紛倒地不起。

  而今晨還低眉順目站在他身邊,唯唯諾諾的慕風正與另一位影衛打的不可開交。

  定睛一看,正是他派遣過來尋人的影柒。

  一旁的昭聿乍一看這副場景,只覺眼前一黑,全身血液直衝大腦,嗡嗡直響,一口氣半天喘不上氣,他瞪圓了眼珠子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黑影,咬牙切齒。

  身為影衛,在主子的寢居里面私自鬥毆,尋釁滋事就算了,你居然還跟慕風打起來了,慕風現在是甚麼情況,甚麼身份,你不清楚嗎?

  這是怕自己死的太痛快了?你自己想死,你也別連累鬼隱啊!

  小兔崽子,上次怎麼就心軟了沒將你打死。

  他不敢再耽擱,抹了一把額頭冷汗,便要上前將二人分開,不意竟被沈歸離攔住。

  沈歸離目光追隨著荷花池邊的人影,面色忽的複雜起來,昭聿猜不透主子心中所想,不敢再輕舉妄動,退守一旁。

  四名影衛也掙扎著爬起來,衝著沈歸離跪下。

  荷花池邊,影柒手握雙匕,攻勢凌厲,一招一式狠辣非常,而慕風卻自始自終,只守不攻,步步後退,能看出來,兩年時間,他的身法退步了許多。

  但即便是退步了,他也是曾經的第一影衛,要對付影柒,何至於如此狼狽,沈歸離眸色漸漸加深。

  慕風不僅僅只是在防守,他還在……掩飾。

  近乎慌亂的掩飾,連向來波瀾不驚的眸子都失去了平靜。

  招式步子亂作一團。

  沈歸離眉頭越皺越緊,冷厲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慕風的右手上。

  影柒回身反手一刺,慕風已退無可退,眼看著鋒利的刀鋒逼近,再不還手,就來不及了,可慕風竟閉上了眼睛,罩門大開,拼著受傷也不肯反擊。

  千鈞一髮之際,白引劍出袖,“錚”一聲打落了影柒手上的匕首,帶起凜冽的勁風將二人逼退。

  沈歸離臉色陰沉的可怕,渾身氣勢陡轉,在場眾人只覺後背發寒,看熱鬧的僕人終於發現了島主的到來,一個個戰戰兢兢地跪下。

  只剩慕風一人獨自站在原地,像是丟了魂一般,看著主人一步一步向他走來,忘了說話,也忘了行禮。

  明明烈日高照,他卻如置身數九寒冬一般,滿心寒涼,下意識藏起了自己的右臂,無意識地往後退。

  身後就是荷花池,他又能退到哪兒去?

  衣袖被粗暴地掀開,他藏了幾日的秘密終於完完全全暴露在主人的面前。

  蜿蜒的傷疤足有三寸長,纏繞在他的手腕上,猙獰可怖,廢了他的經脈,毀了他的右手。

  慕風雙腿發軟,他有些看不清主人的樣子了,一時間天旋地轉,身後樹影猛地長高,迷迷糊糊裡,他看見天上飄過幾片白白的雲,主人似乎在喊他,他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剛剛還和影柒打的不可開交的人,轉瞬之間就倒在自己懷裡,沈歸離低頭看去,才發現那人沒有多少肉的臉頰竟比他練字用的宣紙還要白上三分。

  他終於慌了,抱起人,疾步往屋裡走去。

  還沒進屋,慕風就已經醒了,直到沈歸離將他放在床上,他整個人還暈暈乎乎的。

  大夫幾乎是被影衛揪著衣領拎過來的,他一臉怒氣,正想和島主抱怨兩句,結果便瞧見島主一張臉黑的跟炭一樣,頓時偃旗息鼓,戰戰兢兢來到榻邊為慕風把脈。

  並不是甚麼大問題。

  一時心緒波動,血脈翻湧導致的短暫昏迷,休息一陣也就好了。

  大夫開了些將養身體的方子,沈歸離遣了人下去煎藥,再回過頭,床上的人正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

  沈歸離沒有叫起,他撣了撣袖子,來到慕風面前坐下。

  剛開始的擔憂過去,被欺瞞的憤怒便翻湧而起,回憶幾日來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慕風其實一直在躲他,瞞他。

  受了傷,為甚麼不肯告訴他,這原本並不是一件值得大動干戈的事,但放在一個背叛過自己又被放進了自己心裡的人身上,沈歸離只覺氣怒。

  “手,怎麼回事?”

  他雖然不善醫術,可剛才匆匆一眼也能看出來,慕風的右手廢得徹底,五指彎曲變形,肌肉已經開始萎縮了,兩年前,鬼隱刑殺曾傷了他的右手經脈,但洛君池明明已經幫他治好了。

  為甚麼還會傷的這麼嚴重。

  “下奴……在奴所中,不服管教,動手傷人,被廢了右手。”

  慕風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聲音裡的輕顫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不服管教,動手傷人?慕風從來都是鬼隱裡會守規矩的人,怎麼可能會輕易動手傷人。

  “你為何要動手傷人?”

  “是下奴不懂規矩……”

  “不懂規矩?”沈歸離滿腦子都是慕風猙獰難看的右手,那是他執劍的手啊,堅韌有力,所向披靡,站在他身邊,護衛他六年的手!

  “不懂甚麼規矩,誰的規矩!你是我的影衛,第一影衛,隨便甚麼人都敢動你,你是死的嗎?鬼隱學的功夫都用到哪兒去了!”

  話音未落,他卻愣住了,因為他看見了慕風的眼睛,暗淡無光,支離破碎。

  沈歸離印象裡的慕風是堅韌的,是剛毅的,百折不回,九死不畏,但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人,卻脆弱的像個陶瓷娃娃,似乎只要輕輕一碰,便會碎了。

  他忽的想起,慕風已經不是第一影衛了,他已經被自己的主人親口下令廢棄,被廢棄的影衛,不就是人儘可欺嗎?

  沈歸離思緒有些亂,紛亂中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冒出來。

  “所以……你一直瞞著我,是怕我知道,你已經是個廢人了,怕我再次拋棄你?”

  沈歸離以頭搶地,渾身顫抖,“下奴只罪,請……”慕風喉頭髮梗,說不出話來。

  他其實想開口求饒,讓主人饒恕他,告訴主人他不是故意想要欺瞞的,他只是害怕,怕自己連最後一點價值也消失,那他就真的只是一個怪胎了,被所有人厭棄,驅逐。

  他害怕那樣的孤獨,被遺留在角落,再也沒有人靠近他,同他說話,他們只會叫他……怪胎,然後,漸漸的被人遺忘。

  但……

  這都不是他隱瞞主人自己身體狀況的原因,沒有價值的劍就應該被廢棄,可他卻因為自己的軟弱去欺騙他的信仰。

  慕風厭惡這樣軟弱的自己,不配為主人手中利劍,不配做一個影衛。

  “請島主……賜罪奴一死。”

  沈歸離呆呆地看著他,終於有些明白,為何兩年不見,慕風會變得唯唯諾諾,戰戰兢兢,甚至違背本心,自薦枕蓆。

  一個影衛,從出生開始,經歷最殘酷的訓練,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一把劍。為主人而生,為主人而死,是影衛的信仰。

  可慕風,卻被人生生的剝奪了自己的信仰,斷了筋脈,廢了右手,徹底淪為一個廢人,連隨隨便便的一些人都能欺他,辱他。

  沈歸離不敢想,當時的慕風該是多麼的絕望。

  他又是以怎樣惶恐,掙扎的心情回到自己身邊。

  他竟然……到現在才意識到。

  沈歸離緩緩起身,來到慕風身前,看著眼前苦苦掙扎地人,滿心憐惜幾乎要溢位身體。

  “慕風。”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小心翼翼地蹲下,連聲音都變得輕軟,讓嚇到眼前易碎的瓷娃娃。

  慕風閉上眼,等待主人對自己的審判,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在鬼影見到主人,成為主人的影衛,無數次護衛在主人身後,追隨他,保護他。

  他曾經做過主人手中最鋒利,也最值得信任的劍,足夠了。

  影衛,赤膽忠心,至死方休。

  他等了很久,始終沒有等來屬於自己的審判,一片荒蕪中,有一隻手輕輕勾住了他的左手,溫柔又強硬地掰開他的五指,溫熱的指腹擠進他的掌心,緩慢輕柔地摩挲。

  他茫然地睜開眼睛,不解和軟弱終於毫無保留的落進沈歸離的眼底。

  “慕風,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沈歸離握著他的手,一根一根按摩他緊繃的手指,直到每一根手指都軟下來,他才把自己的手伸進去,貼著對方冰冷的掌心,緊緊握住。

  “我想了兩年才確定的事情,原本不打算直說的,因為有些事情說出來和自己感受到是完全不一樣的,畢竟我不是一時性起,我們也都還年輕,有很長的時間相互磨合,瞭解。但我現在才發現,你……有些傻。”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試探般的碰了碰慕風的右手,肌肉片刻的緊繃後又舒展開,任他施為,他便得寸進尺地握了,引著那隻手按在自己胸口,用了點力,強迫對方抬頭看他。

  “我不會再讓你做影衛了,這隻手,持劍護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把後背交給它,如今放下劍,我也有另外一樣東西,要交給它。”

  慕風手下的溫度燙得灼人,透過那溫度,是主人穩健有力的心跳。

  “慕風,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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