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歸離還未睜眼，便聞隔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混著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別有一番味道。
他假寐了一陣，待清晨的混沌感過去，才依依不捨地從床上爬起來，寢衣被他壓出了不少褶皺，沈歸離皺眉。
“慕風。”
他瞧著人從隔間快步走出，擺擺手，“不必跪了，以後都不必跪了，”又想了想，補充道，“除非你惹我生氣。”
沈歸離站起身，甩甩袖子，“過來給我穿衣服。”
島主服飾昂貴華麗且繁複，沈歸離一低頭就能看見慕風的側臉，他微微蹲著，臉貼的很近，呼吸之間有輕微的聲音，熱氣打在他胸口，有隱約的暖意。
慕風的表情很認真，彷彿在做些這世上最神聖的事，專注的眼睛近乎虔誠，讓沈歸離說不出的舒心。
從小衣到內襯，再到外袍，最後，慕風卻盯著架子上的鞶帶，顯得有些無措。
沈歸離無聲一笑，提醒他，“素色的那一條吧，比較襯我這身衣服。”
慕風遂拿了那一條，束扣前，將三根手指貼著鞶帶內側，方才繫上。
束腰留三指餘地，這是最讓沈歸離舒適的系法。
慕風清楚他所有的習慣，比他自己都要清楚。
沈歸離的心莫名一跳，他掩飾般的轉過頭，淡淡的茶香飄進鼻尖。
“茶煮好了。”他提醒慕風。
慕風一驚，忙去隔間看爐火，好在及時，茶香剛起，不早也不遲，他滿了一杯，端過來遞給沈歸離，本想跪下，卻想起了主人剛才的話，又生生頓住，一句，“主人請用茶”在舌尖打了無數個轉，又被他生生嚥下，只低了頭，將杯子舉到合適的高度。
沈歸離也不在為難他，接過茶杯輕輕咂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餘光瞧見站在他身側的慕風，低眉順目，微微彎著腰，像極了往日他身邊諂媚的奴僕。
一股邪火莫名竄起，“背挺直，站端正。”
鬼隱出來的，這副姿態，成甚麼樣子！
慕風聽見這句話，似乎是被甚麼刺了一下，肌肉僵硬了一瞬，慢慢直起了腰，只是頭依舊低著，目光落在身前三步遠的地板上。
“我吩咐耀靈給你做了幾身衣服，一會兒你換了，”他有些嫌棄地盯著慕風身上的粗布衣，“順便把你身上的傷處理一下，傷藥在床頭櫃子的第二個格子裡。”
他見慕風緊張地攥起了拳頭，略一思索，想起了昨夜慕風身上的傷勢，瞭然。
“你要是不習慣，就自己處理，背上不方便的話，等我回來再說，一會兒耀靈會來給你送飯，你好好待在疏醉閣休息即可，有甚麼事的話，外面有隱衛，可以給他們說。”
慕風點了點頭，“是。”
不知為何，沈歸離有種莫名的失落感。
走了兩步，出門前，他忽又轉過頭，道，“不會再讓你回奴所了。”
******
夏日酷熱，耀靈有事耽擱，便讓兩個小丫頭來送早飯，捎帶了些冰塊放在屋子裡，用作降溫。
小丫頭烏黑的大眼睛在屋子裡逡巡一番，大概是因為沒有找到自己想看的人，有些失落。
“你找甚麼呢？”
“噓！我找人呢，島主昨夜留在房裡的人。”
黃色衣服的丫鬟也來了興致，“我也聽說了，留了個男人，”她壓低了嗓子，“沒想到，咱們島主竟然有這樣的心思。”
“聽說，還是從奴所裡出來的。”
“奴所？”
“是啊，你還記不記得，被貶去奴所的那個怪胎影衛？當初……”
黃衣服的丫鬟趕緊捂住她的嘴，擠眉弄眼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彎腰行了個禮。
“見過公子。”
隔間，茶室，慕風坐正在一方小小凳子上，他想試試水溫，卻被爐火燙了一下，指尖迅速紅了一片。
小丫頭嚇了一大跳，臉上懊悔之色顯而易見，撲通一聲衝他跪下，連連請罪。
慕風迅速起身，躲了開來，他只是一個被驅逐的影衛，長樂島的奴隸，如何能讓別人跪他。
兩個丫頭見他不肯受禮，只以為島主新寵還要為難，再一想島主素日可怕的模樣，頓時淚眼婆娑，衝著他直叩頭，“奴婢知錯了，奴婢口無遮攔，還請公子恕罪，饒了奴婢吧，公子……”
慕風呆呆站在原地
他有些……不適應……
公子……從未曾想過，有一天，也會被人這樣稱呼。
“無妨，下去吧。”慕風的聲音沙啞難聽。
兩個丫頭忍不住抬頭覷了他一眼，這才起身，逃也似的出了門。
自從兩個小丫頭走後，慕風便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出神，安靜的屋子讓他感覺到空虛，往日這個時候，他應該在烈日下做苦力。
奴所……總有很多活要幹，他要做的更多，管事不允許他休息，一但停下，便有狠辣的鞭子落在身上，並不怎麼疼，只是，鞭子會割開面板，汗水蟄進傷口，很難受。
可現在，明明不需要做活，不必擔心隨時會落下的鞭子，為甚麼，他卻覺得更加難受了，慕風輕輕按著自己的胸口，悵然若失。
————“慕風，你是個叛徒，還是個被驅逐的影衛，你可明白，本座為何要將你召回？”
他是影衛，就算被廢了，也該為主人而生，為主人而死，區區一副殘軀，主人想要，是他的榮幸……
這兩日，島上事務繁忙，沈歸離一直到夜色降下才回來，聽下人說，慕風一整天都未踏出過房門半步。
“有空可以去花園裡轉轉，這兩天，池裡荷花開了，蓮蓬也該成熟了，要是喜歡，可以看看。”沈歸離挑著燈芯，昏黃的火光猛然一跳，屋子裡驟然亮了起來。
他回過頭，恰好望進慕風來不及躲開的眼睛裡，琥珀色的眼睛裡慌張不及掩藏，就這麼暴露在沈歸離面前，慕風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沈歸離皺起眉頭，他想不通，不過兩年時間，為何慕風的變化會這麼大，原本堅毅孤勇的人，竟變得唯唯諾諾，向來堅定凜冽的目光也開始怯懦躲閃，還藏著不易察覺的害怕。
他怕甚麼？
“看著我，”沈歸離逼近一步，迫使慕風抬起頭，“你在怕我？”
那雙眸中有一瞬間的錯愕，慕風一凜，俯身跪下，誠惶誠恐道，“罪奴不敢。”
不敢，你還有甚麼不敢的？話到嘴邊又被沈歸離嚥了回去，“我說了，不要跪。”
他扶著慕風的胳膊想將人拉起來。
可慕風卻不肯動。
沈歸離凝眉看他。
卻見慕風整個人變得十分僵硬，垂在身側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呼吸都急促起來，他睫毛輕顫，肩膀微微抖動，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甚麼決心一般。
沈歸離不免起了三分好奇。
慕風終於逼著自己睜開了輕顫的眼瞼，清亮的眸子彷彿易碎琉璃一般，讓人肋間一顫。
他緩緩褪下了自己的衣服，chi裸著身軀將一身傷痕和脆弱展示給自己的主子。
冷風一吹，他連聲音也抖，“懇請島主恩准，讓罪奴……服侍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