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耳邊的氣息逐漸平穩，那人調理的差不多了，便起身。
“這件事你怎麼看？”
說到正事，慕風總是一派正色，他低下頭，略微沉思片刻，再抬起來，卻是眉頭緊皺，“今日刺殺的只有那一人，剩下的暗器都是提前做好的機關。”
長樂島守衛森嚴，鬼隱考核更是提前戒備，周圍不知檢查過多少遍，一個無關緊要，誰也不認識的小囉囉，自然不可能成功。
沈歸離讚許地點點頭，和自己想到了一處，“所以你認為？”
“鬼隱。”
出了內奸，此人尚在鬼隱。
“主人……”談及此處，影衛望著他，面露懇求，卻啞著嗓子不知如何開口。
“知道逾越，就不要說。”沈歸離堵了他的嘴。
鬼隱出了事，向來不問原由，一律打殺，不僅掌座要受到牽連，所有相關影衛，也要一併被廢。
慕風卻不顧他的勸阻，反而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目光悲切又祈求，如此，便是明明白白的違逆了，跪伏下去的身子已然僵硬，顯然已經做好了被懲治的準備。
沈歸離卻乘這人不敢看他，毫無顧忌的打量跪在地上的人，如此這般不聽話，若是擱在往日，必要好好教訓一番，鬼隱不必，倒也免不了要去刑堂走一趟，但他今日剛剛被容與戳穿了心思，初時惱怒，此刻卻又莫名自豪，在加之黑夜之中容易感性，他竟平白生出了無限包容來。
也罷，接下來一個月，影衛都得出去給他辦苦差事，就當提前給他一個恩典了。
“起來吧，鬼隱糾察不力，便罰每人百鞭，長個教訓。”
慕風顯然沒有料到主人會如此輕輕放過，一時又驚又喜，說不出話來。
“怎麼，嫌罰輕了，那我再……”
“不，不是，屬下……”本就沉默寡言的人被逼紅了臉。
“起吧。”沈歸離不再戲弄他，“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我有另一件任務交給你。”
“過幾日，阿衍就要去祭拜蘇尋梅了，你一路隨行，保證他的安全，更重要的是，莫要讓人跑了。”
當初，他為蘇府滿門殮屍，容與為報答他的恩情，答應不再尋死，但他死志尚存，早起了回族的心思。
經過鬼隱考核這一遭，其他影衛都不可信，沈歸離還想再囑咐他幾句，卻見那人目光呆滯，不知在想些甚麼
“慕風。”
慕風迅速回神，低頭應是，又抬頭看了一眼，見主人目光不悅，低低認了句錯。
夜色太深，沈歸離也沒了計較的心思，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瓶藥。“剩下的拿回去，膝蓋上過藥後休息一會兒，今夜不用值守了，天亮過來伺候。”
“多謝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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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離派人收拾了細軟，三天後，慕風護送容與一起離開長樂島。
臨行前，沈歸離把人叫到書房裡，細細敲打了一番。
“慕風，你第一次見容與時已經違令一次，本座念你觸犯，輕饒了你，亦不希望你再有第二次。”
長樂島主眼裡容不得沙子，他此生最忌違逆，在他眼裡，明明白白的抗命，形同叛主。
主人眼中的冷然讓影衛渾身一凜，他謙卑的拜伏下去，以頭搶地，“屬下不敢。”
沈歸離滿意的點點頭，他自然知道影衛不敢，但嚇唬還是要嚇唬的。可他也太過自信，忽略了影衛聲音中微乎其微的顫慄。
又叮囑了幾句，派了兩名影衛從旁協助，沈歸離這才放人離開。
幾人離開後，鬼隱掌座昭聿前來認罪，自請革職，被沈歸離賞了一百重鞭，駁回了，順便將讓他調查鬼隱此次意外，將功補過。
長樂島上的日子奢華且無趣。
阿衍是個沒良心的，一去半月也沒見傳個信兒回來，沈歸離時不時的就在樹蔭下喝個小酒，下棋撫琴，吟詩作畫，終於有一天，沈歸離早起喝茶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
長樂島主有早起喝茶的習慣，且味口十分挑剔，每日都要慕風早早泡好，他也只喝的慣慕風泡的茶。
上回他打算廢棄慕風，一連七八天沒有召見，耀靈天天換著法子給他泡，也入不了他的口，連著七八天都心情煩躁，這回慕風都走了半個月了，這茶倒是沒喝出區別來。
“茶藝漸長，”沈歸離誇了一句，“偷師了？”
“怎會是偷師，這可是慕風手把手交給我的，”小丫鬟神秘兮兮道，“慕侍衛擔心他走了您不習慣，寫了幾大頁，叮囑我您的喜好呢？”
“哦？”喝茶的手一頓，沈歸離對耀靈口中的那幾大頁紙起了興趣，“拿來我看看。”
展開耀靈隨身帶著的幾大頁紙，沈歸離只覺肋間一跳，被被震撼的說不出話來。
蠅頭小楷，洋洋灑灑的幾大頁，全是他的喜愛，大到喜歡的菜式，愛看的書籍，小到茶杯擺放的位置如何順手，他的一蹙眉一抬頭代表的需求，事無鉅細，應有盡有。
甚至於許許多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習慣，樁樁件件，明明白白，被人這樣看穿，揣摩，沈歸離覺得自己本該大怒的，可他沒有，不僅沒有，反而十分的驚喜。
腦子裡一下子全是影衛的身影，垂眸的，跪伏的，謙卑的，隱忍的，害怕的，無助的，欣喜的，含笑的，那個鋒芒畢露，天賦傲人，為他披荊斬棘的影衛，那個默默隱在暗處，無時無刻眼睛裡只有他的影衛。
一股極端複雜卻慰貼的心緒在他胸口油然而起。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耀靈。
看著盯著手裡的幾大頁紙，表情越來越怪異地主子，耀靈也同樣不知所措。
忽的，沈島主粲然一笑，將手裡的幾大頁紙折起來，放進了懷裡，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沒收了。”
耀靈越發不知所措。
輕輕拍了拍胸口，聽著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音，某人忽的起了更大的興致。“你去，在疏醉閣裡找一找，把所有和慕風有關的東西都拿過來。”
他要一樣一樣地檢查，還有甚麼是他不知道的。
耀靈更加不知所措，愣頭愣腦的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