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玩吧,我在這裡看著就好了。”陳力軍皺了皺眉頭,在邊上坐了下來。
溜冰場上總是男生多一些,而且橫衝直撞。陳力軍看到席在恩在音樂的聲響中,遊走在人群中。有時候男生會撞到她,有一次差點把她撞倒,他老遠就看到她搖搖晃晃的樣子,心裡不由的生她的氣。
席在恩開心的旋轉起來。也許是因為陳力軍在這裡,她想轉得更快一些,“啪”,她撞到了一個男生身上,一下子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男生被她撞翻,摔在她腿上,痛得她“哎喲”一聲大叫。
那男生爬起來,問她:“同學,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席在恩試著自己爬起來。
陳力軍一個箭步衝過來,拉起她來:“你沒事吧?”
“沒事。小意思。”席在恩笑了笑,不就摔一下嗎?
她忽然就看到陳力軍臉上一片陰雲。“去把鞋脫掉!”
“真的沒事。”
“我叫你去把鞋脫掉!”陳力軍命令道。席在恩忽然倔強起來:“我不去!”
“我叫你把鞋脫掉!”陳力軍直視著她,“我叫你脫掉!”
席在恩眼淚“唰唰”的就淌下來了。她甩頭跑了出去,去換回自己的鞋。她不理睬陳力軍在後面叫她,一直跑。
“你站住!”陳力軍用力拉住她。
“放手!”席在恩大聲叫。“我叫你放手。”
一些過路的學生,好玩的停下來看,陳力軍不安的拉著她,她卻哭個沒完沒了。
陳力軍連拉帶拖的,好不容易把她拖到一個無人的地方,找個地方坐了下來。席在恩還在哭。
陳力軍不知說甚麼才好。
難道就那樣一句話要她這樣傷心嗎?
他不知道,席在恩本來只不過是哭一下而已,她知道他是心疼她,怕她摔傷。可哭著哭著突然間想起來,自己不能夠嫁給他,以後不會再有人這樣心疼她了,越想越難過,越發哭得厲害了。
陳力軍以為是自己的過錯:“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如果你想去就去吧,明天我就去學,好不好,和你一起,你就不會摔著了,嗯?”
看她還沒停下來的意思,又說:“好,摔著了,我給你墊著,好不好?”
“踩死你!”席在恩突然說。
“好,踩死我,只要你不哭了,怎麼樣都行。”陳力軍說。
“不要你管。”
“那你要誰管?”
“愛誰誰,就不要你管!”
“好啊,我不管,那我走了。”陳力軍站起來裝做要走的樣子。
席在恩衝動的大叫:“你站住!”
“唉,真不公平,我讓你站住你就跑掉,你讓我站住,我就得站住,還有沒有公理了?”陳力軍笑嘻嘻的坐下。
“那你走好了。”席在恩說。
“好,我投降了。不哭了?”陳力軍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淚痕的小女孩,她是那樣的嬌弱,讓人去疼著、愛著、護著。
“如果你真的投降,我就不哭了。”席在恩哭的累了。
“我投降。”
“要舉手投降!”席在恩不滿意。
陳力軍無奈的看了看她,慢慢的舉起手來:“我投降!”
夜色中的靜寂裡,兩個二十一、二的少男少女像兩個頑童一樣。天上的月老喝醉了酒,眯著眼睛往下探頭看了看,憐惜的搖了搖頭。
夏天來臨的時候,雖然席在恩一再不承認陳力軍是自己的男朋友,陳力軍也沒有再提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深深的愛著:彼此的眼神,彼此的心意都完全暴露在大眾的面前。
陳力軍和席在恩走在吉春廣場。
陳力軍發現自己沒戴肩章,從口袋裡掏出來,遞到席在恩手裡:“幫我戴上。”
席在恩靠近他,仔細的給他戴上,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貼的他很近了,夏日裡單薄的衣衫已經遮不住少女的氣息,撒落在一個年輕的愛著她的男人身上。
“好了。”席在恩雀躍的說。
席在恩很想像熱戀中的小女人那樣,撲到陳力軍的懷裡。
女人的撒嬌是天性的。然而席在恩二十年來,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個女人,已經失去女孩子應有的天性。
席在恩每次看到陳力軍的眼神,那愛戀的眼神,她就知道,一旦她不能控制自己,那麼他就要承擔自己的一生。
她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有多遠,也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有多累。
席在恩佯裝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小孩子,歡喜的對他說:“哇,好帥呀。”然後轉過頭去,強忍住想哭的眼淚,“哥,我們到那邊去吧,那兒好多人啊。”
陳力軍沒有聽她的,反而引她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一個石雕的男人正仰望著天空。
陳力軍默默的向他敬禮。
“他是誰啊?”席在恩一向很尊敬石雕的人,因為一個人在死後,能夠被人
想念,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一個空軍。”
“他……”
“他已經死了。”陳力軍回頭看了看她,“要嫁給一個軍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會受很多的苦,要一個人承受很多,因為自己的丈夫不僅僅是丈夫,首先是一名軍人,得服從國家的安排,不能像地方上那樣……有很多的女人不願意嫁給當兵的。”
“不會的。如果真的愛一個人,不會在意他是幹甚麼的,也會心甘情願的為他受苦,除非她不愛他。”
“你愛我嗎?”陳力軍突然問。
“愛。”席在恩衝口而出。
“你騙我。”陳力軍眼睛盯著那個石雕的空軍,對她說。
席在恩不能悔改,因為她不能在一個烈士面前說謊:“我發誓。”
“如果你嫁給我,你願意為我承受一切?我是說,如果。”陳力軍依然盯著那尊石雕。
“如果,”席在恩嘆了口氣,“如果我能嫁給你,我願意為你承受一切。”
“你願意嫁給我嗎?”陳力軍突然又問。
“願意,但不能嫁給你。”席在恩說。
“你在撒謊,你不愛我,你害怕受苦,害怕寂寞。”陳力軍眼角里有些淚珠。
“沒有,我沒撒謊。我愛你,但我不能嫁給你。”席在恩哭了。
陳力軍轉過身來:“能告訴我原因嗎?”
席在恩不敢看他,低下頭:“不能。”
“你看著我。”
“我愛你。”席在恩看著他說。然後又在心裡說:從沒見到你的那時就已經愛上你了,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像我愛你愛得那樣深徹了!
“你害怕受苦,你喜歡玩,可是我不能常常陪你,所以你不願意?”
害怕受苦?害怕寂寞?席在恩痛苦的搖搖頭,一個打從出生那天起,就苦苦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孩子。沒有人相信,沒有人傾訴的女孩子,只靠著一個摸不著邊際的夢想活著的女孩,會害怕受苦嗎?害怕寂寞嗎?
那個不著邊際的夢想,就是王子喚醒千年沉睡的公主的童話,一個壓根不可能存在的童話!
現在那個夢中的王子就在她的面前,難道她不能為他承受痛苦?承受寂寞嗎?願意,一千個願意,一萬個願意,千千百百萬萬個願意!
童話就是童話!公主活了,從此與心愛的王子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因為公主和王子不必考慮生活,只要有愛,就有了一切,他們本來就有一切:一個王國,至高無上的權力,花不完的財富。
她呢?一個不能照顧自己生活的女人。他呢?一個要依靠自己在社會中奮鬥的男人。
如果要他全心全意去照顧自己,拿甚麼去生活呢?人活著,首先要生存,才有別的。
物質決定生活。
席在恩殘忍的想著,生活就是生活,童話就是童話!
“我願意為你承受一切,可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那你告訴我為甚麼?”陳力軍心跳在加速。一個女人說愛他,願意為他承受一切,卻不願意嫁給他,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我願意為你去死,可是我不能嫁給你。”
“原因。”
“沒有原因。”席在恩說。
“你不相信我。”席在恩的眼淚溪水一樣的流淌著。
“我相信你,相信你。”陳力軍嘆了口氣,“我以後再也不提了,永遠不提了,我是你哥哥,哥哥。”陳力軍的心在痛著,“你不要哭了,我不會再勉強你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陳力軍看了看那座石雕的男人,很羨慕他,因為他有一個深愛著他的女人,在他死後,依然深深的愛著他,帶著他們的孩子,一個人生活著。
陳力軍看著眼前這個水一樣的女孩,良久無語。
“我們走吧。”席在恩說。
陳力軍看了看她,“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嗎?”
“想。”
“走一會兒吧。”陳力軍說。
“好吧,以後……以後不要再提了,再提的話……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今天……請你記住,我愛你,永遠愛你,一生一世只愛你一個,可是我不能嫁給你,你明白嗎?”席在恩強迫自己說完這些話。
“明白了。”陳力軍答應著,其實心裡一點也不明白:難道女人非得讓人弄不明白嗎?這就是女人嗎?“你把眼淚擦乾吧。”
席在恩擦乾了眼淚:“我想喝酒。”
“你會喝酒?”陳力軍從沒看她喝過酒,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只看她喝雪碧,他不知道以前她從來沒喝過飲料,只是第一次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喝的是雪碧,所以以後每次他問,她都說“雪碧”,因為她不知道除了雪碧之外還有甚麼牌子的飲料了。後來知道了,她已經深深的喜歡上了雪碧:冰冰的,涼涼的,有一點點甜,一點點澀,一點點心動的感覺。那是愛情的滋味。
“是啊。十歲就會喝了。”席在恩淡淡的
說。
陳力軍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不要那樣看我,十歲的時候就開始喝白酒了。”席在恩說。
“真的?”陳力軍難以置信。
“不信你可以去問我媽。”
席在恩在快餐店坐下來,一瓶啤酒很快喝光了。陳力軍心裡更難過,更想喝酒。可是今天他不敢喝,他看到席在恩喝起酒來比喝白開水還容易些:一杯一口就喝進肚裡了。也不吃菜,自己倒滿杯子就喝。
陳力軍原以為她不過是因為難受,才來喝酒,喝兩杯就好了,開始他還擔心她會嗆到,現在看她一瓶毫不猶豫的喝掉,又招呼服務員拿酒,他才真的害怕了:“你不能喝了。”
“你讓我喝吧。”席在恩痴痴的看著他,“你讓我喝吧,我不會喝醉的。即使醉了,也不會出洋相的。你相信我,我在你面前,永遠不會說謊。”
陳力軍不安的坐下來,不再攔著她,隻眼睜睜的看著她喝。一連喝了四瓶。“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好,我們回去吧。”席在恩站起來,又坐回去。“你還沒吃飯,你先吃飯吧。”
看樣子還真沒醉,還知道我沒吃飯,陳力軍想。他吃不下了,站起身來:“我們回去吧。”
果然,席在恩跟著陳力軍上了計程車,在學校門口下來,一步一步的走到公寓門口站住,很清醒的對陳力軍說:“好了,我到了,你快回去吧。快九點了。”
她還記得他們九點熄燈呢。她真的沒喝醉?陳力軍驚訝的看著她。
“你回去吧。我困了。”席在恩說完,自己走回寢室,爬到床鋪,倒頭睡了。
傳聲器裡傳來傳達室阿姨的聲音:“衛麗娟,有人找。”
衛麗娟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走到公寓門口,看到陳力軍站在那裡。
“喲,四姐夫,你今天不是跟席在恩一起出去的嗎?怎麼這麼快就想她了?”
“她睡了嗎?”
“早就睡了。一沾床就睡過去了。今天是不是走了很多路啊?把她累成那樣,不知道憐香惜玉啊。四姐夫。”衛麗娟一口一個“四姐夫”的叫。陳力軍雖然有些難為情。
“在恩她……她今天喝了不少酒,我擔心她有事。”
“哦,原來是這樣啊。她喝了多少?你惹她了嗎?”衛麗娟生氣的問。
“她生氣了。喝了四瓶。”
“看樣子你真惹她生氣了。她說過,和你在一起,永遠都不喝酒的!你是不是欺負她了?”衛麗娟怒火沖天。
“沒有。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她說不行。”陳力軍說,“我真的沒欺負她。你看,我敢欺負她嗎?”陳力軍又想起來,“她在寢室裡說過和我在一起不喝酒嗎?為甚麼?”
“當然說過了。她很能喝的,四瓶算甚麼呀。我們系的一個男生不服氣,有一次跟她打賭,結果把那小子喝趴下了,再以後見到她就跑。不想和你喝嘛,你自己不知道為甚麼?”衛麗娟賊兮兮的看著他。
“我怎麼會知道?”
“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想在心愛的男人面前裝淑女唄。”衛麗娟不屑的說,“這都不知道嗎?難道你喜歡野丫頭嗎?”
“她本來就很淑女,很溫柔。不過愛耍耍小脾氣罷了。”
“席在恩很淑女,很溫柔?真的嗎?不會冷冰冰的,讓人感覺到了北極了嗎?”
“沒有啊。我們在一起,就是走走路,吃吃飯,聊聊天,她很溫柔啊,一直在笑。”
“噢,天啊,不是我瘋了,就是你瘋了,總之,咱倆有一個人瘋了!”衛麗娟說。
她轉身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