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在恩忽然間從報紙上,從網路上,認識一個叫袁痕西的人。↘/
那個中年的胖子,悲觀的寫手是這樣描寫人類的:“狂妄自大又卑鄙無恥,自誇聰明卻淺薄無知,口稱仁德卻嗜血成性;它極度危險,極度貪婪,極度殘忍,它拆毀時間,屠殺生靈,與一切逝去的事物為敵,也與一切未來為敵,卻自詡是宇宙的良心。”
“史上最自私、最瘋狂、最愚蠢也最無恥的動物——人類。”
“貪婪是一種善,因為推動這世界運轉的不是愛,而是金錢。”
“世界是最高貴的莫過於有錢,最恥辱的莫過於貧窮。”
席在恩看了,暗暗的嘆息。從寥寥的幾筆中,席在恩就認識了這個叫做袁痕西的人。
袁痕西,就是林意。
林意,就是袁痕西。
袁痕西,寫了一本書,叫做《遺忘過去》。他就以為真的把過去遺忘了。
他遺忘的只是過去的愛,過去的情,過去的一切短暫的歡樂,和瞬間的愉悅。
他沒有遺忘的是,過去的怨和恨。
袁痕西,寫了一本書,叫做《荒淫與貪婪》,說:“這年頭的愛情都是從胃裡來的,甚至是比胃更低的器官。”
他說:二十一世紀的聰明女人都會兩種本事,一種是假裝正經,一種是假裝不正經。為了與她們對抗,聰明的男人也學會了兩種本事,一種是冒充有錢人,一種是冒充認識有錢人。
人與人之間,除了性慾,就是金錢。性慾,也是建立在金錢的基礎之上的。
赤裸裸的人間,瘋狂的人間,靡爛的人間。
袁痕西,也寫了一本叫做《億萬富翁》的書。他成了網路上當紅的名人。
這個名人說:“如果死了爸爸能中六合彩,那麼可以肯定,這世上至少有一半人會詛咒他爸爸死,另外一半不那麼差勁,他們會苦口婆心地講六合彩的重要性,直到他爸爸自覺自願上吊跳井。當然,奇蹟總會有的,說不定也有那麼一兩個怪物不希望他爸爸死,那他爸爸準是李嘉誠。”
他讓一個年輕人,遇到了一個億萬富翁,送給他一枝筆,然後帶他走進行宮,任他揮吃人,飲盡杯中之血,看著繁華和靡爛在火中化為烏有。
人人都是貪婪的,吃童子的肉,喝處女的血。
人間真有神靈,就該顯現出來,拯救那些正遭受不幸的人,不該只會躲在天堂裡等著收屍!林意恨恨的想。老天爺,你不過是一個空殼而已,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你的空殼也蕩然無存!
然而他自己,卻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了魔鬼。
塵世只所以被稱為塵世,皆因如此吧?那些無助的人,常常把自己的靈魂交給神靈,常常迷惘在茫茫無際的宇宙裡——人即使死去了,也只有化為塵埃。他生存著,努力的活著,是因為心底裡還殘存著一絲希望——希望天使降臨人間。然而,當可愛的天使拍打著翅膀姍姍來到人間時,他看到的,往往是那個人的屍首——人的希望,總是破滅在希望來臨的那一刻。
席在恩想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書中的主人公:渴望著遇到一個人,送給他億萬家產,讓他像基度山伯爵那樣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隨心所欲的復仇。
他的名字,叫做袁痕西。
報復那讓他失去父親和母親的人,讓他一個人形隻影單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
那麼,是誰讓他的父親在卑賤中死去?又是誰,讓他的母親在屈辱中死去?
是誰,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踐踏著父母的血和肉,走上了功名和利祿?
是他,是林意自己,是袁痕西自己。
人的本性的確是“惡”與“善”的兩者並存而立的。
然而一個對生活始終充滿著希望的人,是“善”打敗了“惡”;一個對生活總是充滿了絕望了的人,是“惡”打敗了“善”。
人的一生中,總是在善善惡惡中不停的迴圈著,直至死去。
每一個人生下來的時候,總是在啼哭中睜開眼睛,要讓眼睛洗盡塵埃,看清這紛紛攘攘的世界。
人類的世界從野性的、魯莽的、無知的原始人類開始,經過了野蠻的、殘忍的奴隸社會,又一步步的跨越了充滿倫理道德的封建社會,走向了金錢主宰的資本主義社會,直至今天的社會主義社會。
不錯,人類的前進的確是在踐踏著同類的血跡,踩在同類的骨肉上一步步的前進的。人總是要流乾了血、流盡了淚,才能鼓足生的希望,才能奮勇而起,跨越前進的障礙。
然而,這一切,並非是因為要貪婪,要屠殺,這一切,正是為了要拋掉貪婪,要丟棄屠殺,要獲得真正的人類的進步和和平,還有愛。
林意已經無家可歸了,無論他走到哪裡,哪裡也不是他的家。自從他把那間破爛的小茅屋,像施捨一樣的,匆匆的送出去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家了。
他對這個世間,再也
無所倦戀了。他對人,已經喪失了所有的信念,他把希望寄託與虛無飄渺的宇宙,他無端的相信天上的確有神靈。
有一天,他行走在一條荒寂的小路上,迎面走來一個白鬚飄飄的老翁,見到他,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你必有大富貴,然而得來容易,也必因這大富貴英年早逝。”
從這一刻開始,林意果然財源滾滾而來。然而他的靈魂一日比一日的更加憔悴。
他日日酒醉,日日罵娘,儘管他心裡只有母親,卻也改不掉老祖宗的惡習。他渴望著陽光和雨露,他渴望著愛情和友情,卻在有太陽的日子裡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害怕那明晃晃的光芒照透到他的心底。他只有苟且偷生在那不見天日的陰影裡,被一絲希望牽引著,被時間慢慢的將自己的生命和活力吞噬掉,他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都不能照見鏡子,在那裡面,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正當年的魅力男人,而是一個行將枯木的磋砣老人,並且,已經沒有了影子。
一個人,沒有了影子,就是沒有了靈魂。影子,就是一個人的靈魂。
他總擔心,他會在睡夢中死去,再也不復存在,身邊卻連一個收屍的人都沒有,自己的屍體漸漸的腐爛,直至最後的一根骨頭,卻聞不到泥土的氣息,靈魂無處安放。
他總是在半夜裡驚醒,仰望著窗外的明月,幻想著一切,又在黎明著時候打破一切的希望。
他以為自己把靈魂交給了佛,卻不知道,是魔鬼纏住了他。
一個人的心裡,是不是有佛,並不在於他離佛的遠近。有的人住在佛的腳下,心裡,卻並沒有佛。佛是寬容的,是無邊的,只是,在有魔鬼的地方,並沒有佛。
人活著累了,都會在一個隨意的時刻把自己交給一個隨意的人,然後就發生一些隨意的不幸。
人只有把自己好好的看顧好了,才是一生最大的幸福,因為一切的幸福都在你手中,只是你輕易的把它從指間漏掉了罷了。
不要抱怨自己的命運,一切都因你而起。
那個叫袁痕西的林意說:“我要陽光,要雨水,要媽媽。”
陽光屬於愛,雨水屬於愛,媽媽更屬於愛。一個心底裡對愛充滿了渴求的人,為甚麼總是放不下怨和恨呢?
席在恩的三十年中,也是一陣陣的清醒著,一陣陣的糊塗著。有很多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發了瘋;也有很多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已經被全世界拋棄了;更多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已經來到了地獄,和魔鬼住在一起。
她經常一個人體味著死亡的感覺,體味著流血的感覺。
她沒有死掉。她對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有所眷戀。或者說,是這個世界,對她還有所眷戀。
她自小就被死亡威脅著。從來到這個人世間的那一刻,她就時時徘徊在死亡的邊緣。她就像一陣風,隨時都可能,輕輕的就散了。
然而,直到今天,她依然活著,很快樂的活著。
至少,認識她的人,都說:“席在恩,永遠是一個快樂的女人。”
活著,就有希望,就有愛。
席在恩撥打了一個電話:“哥哥,我是席在恩。”
“你要錢嗎?”那個叫做林意,又同時叫做袁痕西的人,對席在恩說出的第一句話。
“哥哥,我是你的妹妹。”席在恩說。席在恩聽到林意的聲音,以為接通了另一個世界的電話,她的心,冰涼。
“你要錢嗎?”那個世界裡的人,依然執著的問她:“你是不是想跟我要錢?”
“哥哥——”席在恩用盡了平生的柔情。
“你想要多少?”那個聲音繼續說,“要多少錢才會夠?”
“我想和你見一面,我有話要對你說。”席在恩說。“我不要錢,我只是想見到你,想跟你說說話。”
“還是說你的銀行帳號吧,我會給你錢的。你見我,不就是想要錢嗎?”林意說。
“兩萬!銀行帳號是。”席在恩怒火一下子爆發出來,“你的眼裡心裡,難道除了錢,再沒有別的了嗎?你不知道奶奶有多擔心你嗎?”席在恩淚如雨下。“袁痕西,你為甚麼要叫袁痕西?你就算恨我的媽媽,為甚麼要恨奶奶,要恨你的舅舅?”
席奶奶有一次在網路上見到了林意的面容,席奶奶一連哭了好幾天:“林意的臉怎麼了?他的臉上怎麼全是些網?他是不是受傷了?他是不是被人打了?”
“奶奶,那是電腦的事,表哥沒事。”席在恩說。
“真的?”席奶奶不放心。
一個八十三歲的老人,風燭殘年,已經到了讓人時時擔憂的地步了。席在恩有時就會做惡夢醒來,夢到奶奶不見了。
然而,席奶奶最擔心的人仍然是林意。擔心他一個人孤獨的在外面,沒有人關心,沒有有愛。擔心他會受到傷害。
不是沒有人關心他,也不是沒有人愛他。
是他已經不需要有人關心,有人愛了。
他需要的
愛,是童話裡的愛,是無所欲求的,無私的,絕對的愛。
天下的愛,沒有童話裡,絕對的愛。
即使童話裡的愛,也是兩個人,相互的愛。
愛,要兩個人的心裡都存在著,才能稱之為愛。
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完全的絕對的付出,不是愛,是奴隸與奴隸主的關係。林意想得到的愛,是一個奴隸的愛。海蒂是基度山伯爵的奴隸,雖然她曾經是一個公主。
可惜這世間,已經沒有了奴隸,也沒有了一個曾經是公主的奴隸。
二十一世紀的女人,都在為自己活著。
自己工作,自己賺錢,自己享受。
二十一世紀的女人,把自己完全當成了一個人而存在著。雖然勞累,但是,完全在為自己活著。
有人說過,二十一世紀,是女人的世界。
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又有哪個男人能夠得到一個奴隸一樣的公主的愛呢?
席東水得到一張報紙,上面是林意的照片。他在那裡,冷漠的看著世間的一切。
席東水像珍寶一樣的拿給席在恩:“看看,看看,看這個人是誰?”
“不認識。”席在恩淡淡的說,逗弄著自己的小兒子,小小正拿著奶瓶在喝奶。
“是你表哥,林意。是林意。”席東水惶恐的說,“是他吧,是他吧?他怎麼不叫林意,叫袁痕西呢?”
“是他。”席在恩說。
她沒說,“袁痕”就是“怨恨”的意思,“西”,就是“席”,“席東水”的席。
“真的是他,真的是林意。”席東水在幾年失去林意的音信後,意外的得到林意的訊息,高興的發狂。“是你表哥。”
“我知道是他。”席在恩親了一下兒子的額頭。
“那你還說不認識他?”席東水悶悶的看了席在恩一眼,“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一年前。”席在恩說。我寧願自己從來就不認識他。席在恩對自己說。
席東水很難受:“他為甚麼說,需要陽光,需要雨水,需要媽媽?他是不是心裡難受。”
席在恩更加難受。席東水只不過是透過一張報紙,寥寥的幾句話,就知道林意心裡很不舒服。
席東水心裡,真正最愛護著的人,是林意,不是她——席在恩。
在席東水的心中,林意的確是他的兒子。
沒有生活在陽光下的人,才需要陽光;已經快要腐爛的人,才需要雨水;一個心中還有愛的人,才需要媽媽。
林意的心中,還有著愛,還有著對人間真情的眷戀。
他還沒有徹底的變的瘋狂。
席在恩默默的想。
“奶奶,我一定會讓你見到表哥的。”席在恩有一天,終於對奶奶說。
“你知道他在哪兒?”奶奶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渴望著見到自己的母親。林意,是席奶奶一生的牽掛。
“他會見我嗎?”席奶奶緊張的看著席在恩,“他會不會很忙?”
席奶奶說“他會不會很忙?”沒有說“他會不會不願意見我?”
一個深愛著自己外孫的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外孫,會願意見他。
一個已經八十三歲的老人,在自己的風燭殘年中,日日思念著自己的外孫,卻擔心那已經除了錢,一無所有的外孫,不肯與自己相見。
“我會找到他的。”席在恩說。“你很快就會見到他的。”
席在恩找到了林意,林意拒絕見她,林意說,“要多少錢?到底你想要多少錢?”
“袁痕西,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不見奶奶的話……”席在恩在電話裡說。
席在恩掛上了電話。
幾分鐘後,席在恩的電話響起來了:“在恩,在恩,”田秀芬急匆匆的聲音,“林意打電話了,說要你奶奶去深南。”
“知道了。”席在恩掛上電話。
年邁的奶奶,接到林意的電話後,像一個已經離家多年的孩子,不敢回家一樣,忐忑不安:“我要去嗎?要去嗎?”
究竟,誰才是那個離家的孩子?
無論林意是出於一種甚麼目的,在奶奶的面前,他會表現出一個外孫應有的樣子來。席在恩,只要他肯見奶奶,就足夠了。也許見到之後,他會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愛著他,牽掛著他的。
也許,有一些怨和恨,會從此消失。
席奶奶在八十三高齡的時候,第一次登上了飛機。她那已經很了不起了的外孫,在畢業八年後,擁有了無數的財產之後,邀請她坐的。
林意沒有回琴島,回來的是林鐵。
席在恩淡淡的,她知道付錢的人,是林意。
席在恩沒有再去想甚麼,小小總是扎煞著小手,對她說:“媽媽,抱抱,抱抱。”
席在恩抱住他,輕輕的吻著他。小小用烏黑閃亮的眼睛,是那樣熱切的看著她。
人間有愛,愛無止
境。
林意和李曼離婚後,再也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一個人過著有錢人的生活。他雖然寫過了一本叫《億萬富翁》的書,他卻連千萬也沒有,他更找不到海蒂那樣的女人徹底的、盲目的、無條件的去愛著他。
李曼離開他以後,也曾哭過,也曾痛過。曾經所愛的人,把自己那樣的侮辱和折磨。
有時候,時間真的能夠忘記一切。
李曼現在,不但依靠自己的能力,獲得了金錢和地位,也得到了一個愛著她的丈夫,和一個天真可愛的孩子。
雖然那個人在分手的時候,以為她將從此墮落。一個貪婪的女人。
只有以為別人會墮落的人,才會真正的墮落。
李曼有時候,也會想起那個在雨中奔跑著的林意,是那樣的充滿理想,充滿嚮往。
最主要的,是那樣的青春,那樣的充滿著活力。
無論他是否愛過自己,自己是那樣真切的愛過他。
他以為金錢能夠收買一切。
他以為所有的人愛著的,都是他的錢。他已經被金錢,吞噬了自己的靈魂。
這個世界之上,不能被金錢所收買的東西,太多,太多。
同席奶奶一起去的,還有席在恩的一個表妹。這個表妹回琴島後的一句話,深深的傷害了席在恩。席在恩那時正好回孃家,固然她對田秀芬有一種深深的痛,然而,那畢竟是她出生的成長的地方,她的血脈來自那裡。
無論她下輩子,席在恩願意做出怎樣的選擇。這輩子,她永遠是田秀芬的女兒。這是終生不可更改的。
就像林意,無論何時何地,都是她的表哥一樣。
“表姐,林意哥大概正好花了兩萬。”表妹說。
“你怎麼知道?”席在恩和林意之間的通話,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相信,林意,總會有一天,還會是她的表哥,是奶奶的外孫。
不論是神話,還是童話,席在恩都喜歡大團圓的結局。
“記著賬呢,我看到他記的賬本了。”表妹天真的說。
“知道了。”席在恩漠漠的說。
林意不是因為出自對姥姥的愛,請她去坐飛機,去深南的。不是這樣的,席在恩想,他是因為席在恩的逼迫,不得已才這樣的。如果不是席在恩,他一定今生今世,也不想再見到自己的姥姥了,那個一直牽掛著他的姥姥。
席在恩當時張口說了兩萬,他就一分不少、一分不多的花了兩萬。
席在恩冷笑,要是我當時說的是二十萬,你是不是就會花二十萬呢?
席玉榮打電話說:“在恩,你跟你林意哥要錢了?”
“誰說的?”
“林意給我打電話了,說是你跟他要錢了。你以後不要跟他要錢。”席玉榮說。
席在恩掛上了電話。
林意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記起給自己的三姨打電話來。他只是要把席在恩陷入一種無恥的境地裡。
是席在恩剝奪了他留花都的機會。只有在這個時候,他還會記得席東水是他的親舅舅。
他的親舅舅,應該剝奪自己女兒上學的權利,而讓他留在花都,飛黃騰達。
而他,作為施捨,會給他們一些錢財,一些名聲。
錢,真不是個東西!
名,更不是個東西!
席在恩很想對甚麼人說些甚麼,也很想找個人問問明白,人世間,是不是真的“經濟關係決定一切的社會關係。”
那麼,情又算甚麼,愛又算甚麼?
血緣又算甚麼?
席在恩很想見到林意,想跟他說……
想說甚麼呢?
林意說:“我本是一個大大的良民。”
他是個良民,他沒有做違法的事。他沒有做違法的事,是因為他是個律師。律師知道甚麼事情,在不違法的情況下,照樣傷人,甚至是殺人。
何況,林意是一個墮落的,一個了不起的律師。
他只是詛咒著世人,詛咒著世界。
他只是說:“在黑暗的地底,我是這世上最富的富翁,守著我的筐,我正在慢慢腐爛。”
他只是說:“兩千四百個嬰兒的皮,能做成一件合身的馬甲。”
他只是說:“人,將在貪婪中死去。”
席在恩想說甚麼呢?
想說:“愛,可以改變一切嗎?”
這個世界,還有愛嗎?
這個世界,還有童話嗎?
2007年的時候,房價已經瘋了,物價也在不停的上漲。就像林意的心裡,對愛的絕望,對怨的擴張。
房價瘋了,人沒有瘋,早晚有一天,會停下來。沒有人因沒有房屋而凍死街頭。除非他總是希望,活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裡。
物價漲了,政府的調控已經止住了它的步伐。沒有人因飢餓,而不能行走。除非他總是夢想著,過上千百萬的富翁一樣的生活。
森林消失了,還
會再有;鳥兒不見了,還會再飛回來。
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復原成它應有的樣子。
即使這個世界,早晚有一天會消失的無影無蹤,也一定不會在貪婪和瘋狂中消失,而是在溫和和平靜中消失。
這個世界上,已經死去了千千萬萬個人。
不論是善的,還是惡的。
人死去的時候,有多少人,是在貪婪和瘋狂中死去的呢?
看一看那些垂垂暮年的老人吧,總是那樣的幸福,那樣的知足。在夕陽的落霞中,相扶相持著,一杯水,一口飯,一個淡淡的微笑。
不論經歷過貧窮,還是富貴;不論經歷過仇恨,還是悲傷;不論經歷過生生死死,還是經歷過恩恩怨怨。
所有的人。
在死去的那一刻,總是含笑對活著的人說:“你們,要好好活著。”
要好好活著。這個世界,畢竟是人的世界,而不是血腥和瘋狂的世界。
林意呢,他會停下來,想一想,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沒有人,愛著他嗎?
他會,好好活著嗎?
席在恩很想問問他。
她問了,她問了他很多,很多。
林意沒有回答。
他再一次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拒絕回答她。
“媽媽,媽媽。”是小小的聲音。他正在笨拙的向她走來。
“小小。”席在恩抱著他,眼中的淚水一滴滴的流了下來。
一隻柔軟的小手輕輕的撫去她的眼淚。
是小小的手。
這個只有兩歲多的孩子,正在輕拭著媽媽的眼淚。
“小小,媽媽相信,愛,總有一天,人會明白的。是嗎?”席在恩親吻著小小的額頭,一個只有兩歲多的孩子,燦爛的笑著。
愛,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人明白呢?真的,非要等到人類滅亡的那一天,才能明白嗎?
嫦娥一號升空了。人類對月球的探測,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人類,總是能夠在短短的時間裡認識很多的東西,能控制三十八萬公里以外的東西,讓它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
人,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嗎?
有一天,席在恩對高順說:“我想種花。”
“種甚麼花?”
“玫瑰。”席在恩說。
“好啊。”
席在恩有了一片土地,她種下了滿山遍野的玫瑰花。
兩年後的一個夏日。玫瑰盛開,有一種金黃色的小鳥在花叢中翩翩飛舞著。
有一天,一輛公共汽車忽然停在席在恩的花田邊,車上下來很多人,好像是車壞了。
一個三歲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一片盛開著的花,拉著父親的手:“爸爸,花,花。”
那個父親,穿著軍裝,抬頭往那邊看了看:“是啊,是玫瑰花。”
席在恩從花房中走出來,牽著小小的手。
“媽媽,妹妹,妹妹。”六歲的小,看著那個小小的女孩。
“爸爸,哥哥,哥哥。”三歲的小女孩對父親說,她也看到了小小。
席在恩看到那個父親,名字正是叫做陳力軍。
“你好。”席在恩說。
“你好。”陳力軍說。
車已經修好了,司機招呼人們上車。人們陸陸續續的上了車。
陳力軍輕輕的抱起女兒,走向車子。
“喂。”席在恩忽然叫他。
陳力軍回頭看著她。
席在恩猶豫了片刻,只說了聲:“再見。”
她原想問:“你會不會娶一個八十歲的新娘?”
車子已經越走越遠。
席在恩看著車子漸漸的消失,遠去……
“媽媽,那個叔叔是誰?”小。
“那個叔叔,曾經,是媽媽的天使。”席在恩說。
“天使是甚麼,媽媽?”小小問。
“天使,就是當一個人心裡很難受的時候,他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不讓你哭。”席在恩說。
“媽媽,我要當你的天使。不讓你哭。”小小忽閃著兩隻小眼睛,說。
“是的,你是媽媽的天使。”席在恩親吻著他,“你是媽媽永遠的天使。”
田野裡,玫瑰花的香氣,沿著空氣的揮發,撒滿了整個大地。
遠遠的望去,玫瑰花叢中,有一些鮮豔的紅玫瑰,長出來的一行巨大的字跡:
活著,希望和愛。
相信童話嗎?
這世界,原本,就應該是一個童話般的世界。
——落棋於琴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