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宣昭十三年,皇帝用“退位”套路了朝臣們一回,之後又過了一年,皇帝再一次提出了退位。
有了上回的經驗,這回朝臣們勸阻時,多留了個心眼,等著皇帝提條件。
然而左等右等,皇帝還是一句話,“朕已決議退位。”
太子霍淮年已十八,能獨當一面。
皇帝心意堅定,朝臣們勸阻無果,只得自我安慰著,太子年少有為,這幾年來,無論是去雍州賑災,還是去江南巡鹽,足見他寬厚賢德的品性。
對於一個新建的王朝,開國皇帝需驍勇善戰、殺伐果決,而二代皇帝最好溫厚順和,休養生息,以慰民心。
退位之事既定,新皇登基很快也提上議程。
……
“對對對,這個放這個箱子。”
“這盆花得帶著,這可是我唯一種活的花,很有紀念意義的。”
“那些衣服不用帶了,在外頭也穿不著。”
昭陽宮裡,宋清盈興高采烈的指揮著宮女們收拾箱籠。
挨著雕花格子窗戶的長榻下,霍蓉兒懶洋洋的嗑著瓜子,“皇嫂,你說我能不能把母后接去我府裡住啊?反正你們都出宮住了。”
宋清盈吩咐了宮人兩句,扭身走回榻邊,端起茶杯,“母后估計不肯。先前你皇兄叫她跟我們一起去皇莊住,她說她走不開,慈寧宮那些雞鴨羊豬的,得她照應著。”
聽到這話,還沒等霍蓉兒出聲,坐在榻上玩九連
環的小郡主抬頭道,“小雞咯咯咯,小鴨嘎嘎嘎,小羊咩咩咩,豬豬嚕嚕嚕……”
“小玉容真聰明。”宋清盈被逗笑了,抬手摸了下小郡主的頭,又給她遞了塊椰子糖,“舅母給你糖吃。”
小郡主歪頭笑,“謝謝舅母。”
接過後卻沒立刻吃,而是獻寶似的遞給霍蓉兒,“阿孃吃。”
霍蓉兒彎起眉眼,一顆心都要化了,“阿孃不吃,玉容吃吧。”
小郡主這才乖乖的吃糖。
宋清盈看到這一幕,不由感慨,“還是養女兒好啊,貼心的小棉襖。”
霍蓉兒想到長子的頑劣不羈,深以為然的點點頭,“誰說不是呢,阿那小子調皮搗蛋只知道給我惹麻煩,衛承昭每回要教訓他,老太君心疼曾孫,總是去攔。”
“男孩子這個年紀,總是鬧騰的。”宋清盈安慰,說到這,她想起原書女主林瑤霜。聽說林瑤霜與她舅家表兄成婚後,連生三胎,三胎都是兒子。嘖,那麼多小子,折騰起來想想都夠嗆。
霍蓉兒又說起秦太后,“母后她哪裡是放心不下那些雞鴨羊,她是放心不下阿淮。那臭小子也不知是怎麼搞的,就不肯娶妻……別怪我母后著急,就連我這個做姑姑的都急。”
想到霍淮與桑桑的事,宋清盈抿了抿唇,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小輩們的事,她們這些做長輩的還是少插手得好。
她扭頭去逗小郡主玩,不動聲色的與霍蓉兒
換了個話題聊。
……
這年初秋,皇帝退位,太子霍淮即位,改年號承慶。
晴空如洗,豔陽高照,盛大的登基儀式在恢弘的禮樂聲中進行,百官齊賀,萬邦來朝。
十八歲的少年天子站在高高的金殿前,身著玄色大袖禮服,頭戴冕旒,俊朗的臉龐褪去青澀,清雋的眉眼間洋溢著年輕的蓬勃朝氣。
臺下眾人山呼,“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宋清盈朝霍致崢擠眉弄眼,“作為前任皇帝,你看到這一幕作何感想呢?”
“沒甚麼感想。”霍致崢道,頓了頓,他眯起眼眸,盯著年輕帝王的臉,慢聲道,“總算,對兄嫂有了個交代。”
他自由了。
不用再受限於帝王這個職責,不用再牽掛培育侄子成才,從此,他也能隨他心意而活。
“你說得對,退休真好。”霍致崢垂眸看向宋清盈。
“那必須的啊。”宋清盈笑,開始嚮往起宮外的生活,“等我們搬出去,先定個小目標,吃遍京城的每一家食鋪!等京城吃完了,咱們再換個地方吃!怎麼樣?”
霍致崢挑眉,握住她的手,“好,都聽你的。”
……
臨出宮時,霍淮扶著秦太后來送他們。
十幾年過去,秦太后頭髮也白了不少,但精神還是倍棒兒,一雙眼睛錚亮。
宋清盈剛想安慰她幾句,讓她別傷心,他們時不時會回宮看她,不曾想老太太卻想得開,擺擺手道,“你們出去住也好,外頭熱鬧
,我啊,就留在宮裡修身養性,爭取多活幾年,好給福寶帶孩子。”
宋清盈,“……”果然三句話不離催婚催生啊。
再看一旁的叔侄倆,霍致崢面無表情,霍淮習慣性裝聾。
一番不算特別煽情的告別後,宋清盈和霍致崢一起出了皇宮,搬去城外皇莊。
這皇莊是當初霍致崢送宋清盈的那一套,依山傍水,夏可進山打獵,冬可山後泡溫泉,一年四季還有各種新鮮水果蔬菜,純天然無汙染。
宋清盈:簡直是她夢中的養老勝地了!
在皇莊的日子可謂是無憂無慮,唯一讓宋清盈有些傷懷的事,她過得這麼舒坦,卻沒辦法帶著奶奶一起享福。
要是奶奶也在,那該多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宋清盈和霍致崢用三年時間吃遍京城大街小巷後,扔飛鏢隨機抽取一個幸運地點——
然後,他們去了嶺南。
宋清盈在那吃荔枝吃到上火,鼻血嘩嘩直流。
霍致崢一邊拿溼巾帕給她捏鼻子,一邊無奈教訓她,“叫你少吃你不聽,現在好了。”
宋清盈可憐兮兮眨眨眼,“我也沒吃多少啊……”
霍致崢覷向滿地的荔枝殼,嘴角微抽。
睜著眼睛說瞎話,她的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彷彿讀懂了他的眼神,宋清盈悻悻的笑了下,“下次一定少吃,一定一定。”
說著,她又壓低了聲音,“而且你在孩子們面前,多少給我點面子嘛。”
霍致崢淡淡掃過扒在院子門前看熱鬧
的孩子們。
被他一看,孩子們心虛的吐了吐舌頭,連忙道,“師父,是師孃叫我們給她摘荔枝的,她說她吃不到荔枝,就哭給我們看。”
宋清盈:我去,這群小叛徒!
她起身就要去逮人,屁股才從凳子上抬起,就被男人的大掌按了下去。
霍致崢深邃的眸子凝視著她,沉聲道,“別亂動。”
好凶哦。
宋清盈瞬間蔫了,乖乖地“哦”了一聲。
孩子們見狀,皆捂著嘴憋笑,一群猴兒似的跑開了。
“真是群沒良心的。”宋清盈嘟囔道。
“你個大沒良心的,養出些小沒良心的,正常。”霍致崢悠悠道,將巾帕挪開,發現鼻血止住了,轉身去一旁洗手。
宋清盈翻了個白眼,“我哪裡沒良心了,我的良心大大滴好!”
霍致崢瞥她,濃眉皺起又鬆開,搖頭嘆氣,語氣無奈又寵溺,“你啊,都三十多的人,還跟孩子一般。怎好意思在孩子們面前說,吃不到荔枝就哭?”
宋清盈被他說得臉頰發燙,她哪知道那群小東西會把她原話說出來。
當眾處刑,最為致命。
話說回來,方才那群開朗活潑的小女孩,是他們佑安堂收養的棄嬰。
男權至上的王朝重男輕女的問題難以避免,而越是偏遠貧苦的地方,這個問題越是嚴重。
在又一次目睹女嬰被遺棄時,宋清盈決意在嶺南建一個孤兒院,專門收養被遺棄的女嬰——
反正她現在有大把的時間和大把的錢,
天天吃喝玩樂,內心也空虛,不如做些有意義的事。
當時她將這個主意與霍致崢說了,霍致崢定定的看著她,思考片刻,表示贊同。
無他,只因她的眼神太過澄澈,亮晶晶的,彷彿閃著無限的光。
如今,這已是他們待在嶺南的第三個年頭,佑安堂的女嬰已有一百三十二人,堂內的幫工二十人,招的都是女工。
就連教書先生,找得也是女夫子。
至於武功,宋清盈直接找來那一直保護她的女暗衛,讓她來教這些女孩子。
女暗衛叫冷玉,孤兒出身,女扮男裝偷學的功夫,被師門發現身份打個半死丟了出來,被霍致崢救了,才死心塌地成了名暗衛。
“學功夫很苦,而且不是人人都是學武的料子。”冷玉對教授小女孩們學功夫,沒多少興趣。
“再苦總比以後被人欺負了無力自保要好,而且我也不要她們個個都是武術奇才,會點拳腳就成。”
宋清盈答道,甚至蠢蠢欲動,想寫信請霍蓉兒過來傳授一下“殺豬十八式”。
主子的命令,冷玉也不好違抗,只得聽令,從“殺手”改行當武師。
又過三年,冷玉從“武師”改行,成了嶺南佑安堂的堂主——霍致崢和宋清盈又扔了一次飛鏢,這回改去山南吃杏子了。
白駒過隙,眨眼幾十年,佑安堂開遍各個州郡,且在承慶帝和莊平帝父子開明的舉措下,大燕朝女學興起,女子也可參加科考,雖大
都是七品之下的官,卻給不少女子另外一種活法,不再侷限於後宅,也能讀書入仕,養家餬口。
又一年科考放榜,貢院門前熙熙攘攘,人潮擁擠。
“中了,我中了!”
“李兄,我也中了,我中了,太好了。”
“周姐姐,我們倆也中了,你看,咱的名字在那!”
儒衫的兒郎們擠在皇榜前,其中還有不少戴著方巾的女子,中者歡呼激動,落榜者搖著頭,失魂落魄的離開。
望著皇榜前的眾生態,對街酒樓上的一位圓臉老太太笑眯眯的啃著糖葫蘆,慢悠悠的感嘆道,“今年名次最高的小姑娘才十六歲,真是後生可畏。”
“是,後生可畏。”接話的老人雖面容蒼老,但依舊能從他優秀的骨相看出年輕時的風采。他坐姿筆直,話鋒一轉,對那老太太道,“這根糖葫蘆吃完可不能再吃了,仔細牙疼。”
已是老太太的宋清盈一聽,撇嘴道,“你這個人,怎麼越老越嘮叨啦。”
霍致崢神色平淡的淺啜一口茶水,“你說甚麼,我聽不見,耳背。”
宋清盈,“……”我說你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霍致崢,“你罵我。”
宋清盈:???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這麼多年的夫妻,我還不瞭解你?”霍致崢斜乜她一眼。
宋清盈:好氣哦!
這日,在城裡看完放榜,宋清盈和霍致崢便回到皇莊。
傍晚時分,晚霞漫天。
兩張竹製搖椅並排放著,一
旁的小桌擺著新鮮的果子和糕點。
兩人一人一張搖椅,在濃郁的薔薇花香下納涼,看夕陽西下。
此情此景,宋清盈詩興大發,背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原諒她不記得前兩句是啥了,就只會背這一句。
霍致崢偏過頭看她,橘黃色的霞光靜靜地傾灑,落在她那張不再年輕的臉龐上,有種別樣的寧靜與溫柔的美。
他握著她的手,“近黃昏又何妨,能與你白頭偕老,便是明日就閉了眼,這輩子也活得值當。”
這突如其來的情話,讓宋清盈老臉通紅,嗔道,“都老夫老妻了……”
話音未落,她耳邊忽然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女主已死亡。”
宋清盈一怔,靠,是她幻聽了?
不對不對。
不對勁。
“世界結束。”
看到宋清盈突然僵硬的神情,霍致崢關心問,“怎麼了?”
宋清盈轉頭看向他,眼眸睜得大大的,有淚水氤氳,她咬牙笑罵道,“你個糟老頭子,好好的說甚麼閉眼也值當。現在好了,我可能真的要閉眼了……”
耳邊響起機械的倒計時:“3。”
霍致崢坐直身子,“不準胡說。”
倒計時:“2。”
宋清盈用盡力氣握住他的手,笑著哭,“霍致崢,我愛你。”
倒計時:“1。”
“很愛很愛。”
她閉上了眼。
這一生,能與他相識、相愛、相守……
值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