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晏十八年，莫城瘟疫橫行，百姓水深火熱，病魔肆虐，短短几日傷亡過萬。舉城封閉，一時間，人心惶惶。
“雲澤……雲澤！那邊是瘟疫重災區，不再往前走了。”
看著昨日救自己的青衣少年直往那邊走，虞情有些焦急地叫住了他。
誰料，行走的青衣少年頓了一下腳步，像是想到了甚麼。他轉過身，平淡溫雅地衝那個紅衣少女說道。
“虞姑娘，多謝帶路。瘟疫危險，姑娘請先回去罷。”
“喂——”
看著雲澤運起輕功迅速離去的背影，虞情情急大聲呼喊。可那人一心只顧前方，哪裡聽得到她的阻攔。
“甚麼嘛，不聽小虞言，吃虧在眼前！等你染上瘟疫，就一個人抱住那破竹子哭去吧！”
虞情衝著那早就空無一人的空中罵罵咧咧，只是靈動眼睛中卻帶了幾分擔憂。
雲澤那傢伙，雖然醫術貌似很強?但這是瘟疫啊，那麼多名醫都沒有辦法。他這麼直衝衝過去，真的沒事兒嗎?
——
雲澤緩緩漫步在這條街道，皺著眉頭觀察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臉上均一片灰敗之色，全無求生希望。
天際灰茫茫一片，氣氛壓抑凝重，似乎連上天遺棄了這裡。
忽然，旁邊那個髒亂小巷傳來動靜，忽遠忽近的打罵聲和略顯稚嫩的痛苦悶哼。
雲澤沒有猶豫，快步前去檢視。幾個凶神惡煞的小混混正凶狠毆打著一個……女孩兒?
女孩衣衫襤褸，雙手抱頭，即使被打的如此之重也緊咬牙關，那雙眼睛佈滿血絲與憎惡。
雲澤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像是陰暗角落伺機的毒蛇般，陰冷黑暗。
這樣的眼神出現在看起來尚且年幼的女孩兒身上，顯得異常違和。
突然出現的青衣少年，讓那些凶神惡煞的小混混停住了施虐的雙手。其中一位惡聲惡氣警告道。
“小子！看甚麼看，別多管閒事！”
青衣少年卻好像沒聽見般，繼續朝他們走去，態度平淡又隨意。
正在小混混的摩拳擦掌準備教訓一番這不知死活的少年時，少年卻突然淡淡冒出一句——
“失禮了。”
隨著那細膩的藥粉撒出，那些兇猛的小混混像失了力氣般，軟軟倒在地上。
雲澤慢慢走近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兒，看著那還在流血的傷口，皺了皺眉，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小瓷瓶，想要給她粗略處理一下傷口。
可還沒有接近女孩，手就被後者兇狠準厲地咬住。女孩兒孤注一擲，眼神中滿是警惕與狠厲。
雲澤看了看女孩死死咬住的手，咬合處已經滲出了鮮血。可他卻像沒感覺到疼痛一般，輕輕開啟了小瓷瓶。
“別怕，我不會傷你。”
伴隨著清雅平淡的聲音響起，傷口處被輕輕覆上了粉末。
涼涼的，很舒服。
女孩兒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陌生感覺，有些不確定，但還是鬆了緊咬少年的唇齒，眼神中還帶著一絲戒備。
“你……為甚麼要幫我?”
聲音稚嫩沙啞，好似被馬車狠狠碾壓過一般，毫無動聽可言。
雲澤愣住了，不是因為聲音嘶啞難聽，而是因為……這聲音分明是男孩子的聲音。
“你是男孩兒?”他沒忍住將自己心裡話說了出來，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傢伙卻像被人戳中了痛腳，臉瞬間冷了下來。
“抱歉，我無意冒犯。”
雲澤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清清雅雅開口。男孩兒冷哼一聲，不想理會他，掙扎著要站起來。
可還沒站穩，就搖搖晃晃要倒。雲澤離的近，順手一接，男孩居然生生倒在了他的懷裡。
他被男孩兒駭人的滾燙體溫給嚇到了，低下頭剛想出口詢問，就看到男孩已經緊閉雙眼昏迷過去。
——
樸素雅緻的竹屋，青衣少年正在細細磨著藥，態度專注又認真。清風微微吹起了那隨意散落在肩的墨髮，露出了少年精緻清雅的側臉。
男孩兒剛醒就看到了這樣的畫面，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害怕打擾到這幅美景。
雲澤好似察覺般扭過頭來，他緩緩端起了手邊剛熬好的藥，走向男孩兒。
“抱歉，你昏倒了，我只能先將你帶到此處。把這藥喝了吧。”他將藥遞給男孩兒，男孩兒卻不接受，直勾勾看著他。
雲澤想了想，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清清淡淡開
：
口:“藥沒毒。你中瘟疫了，不能不吃藥。”
男孩兒當然知道自己中瘟疫了，那條街的所有人，都染上了瘟疫。面前的這個男子，態度平淡，氣質光明清雅，一點也不像那條街上的人。
“你為甚麼要幫我?”
男孩第二次問了這個問題，雲澤看出了男孩的防備心。微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男孩柔軟的頭髮。
“醫者本心罷了。”
那碗藥又遞到了男孩兒面前，男孩這次沒有拒絕，沉默著接過藥一飲而盡。
苦澀在口中蔓延開來，男孩還沒來得及皺眉，就被那個少年不知塞了一顆甚麼到嘴裡。
“吃顆蜜餞。”
清淡含笑聲音響起，苦澀順便被甜味包圍，甜膩膩的味道由口中蔓延到了心裡。
——
聽男孩兒說，他叫小羽兒，是名孤兒。今年已有十二週歲。
許是因為發育不良，十二週歲的男孩子看起來卻像七八歲般。外加身材瘦小，難怪雲澤第一次把他誤認成女孩子了。
雲澤覺得小羽兒太過瘦小，每天想方設法讓男孩兒多吃些飯。
經過雲澤的細心照料，小羽兒竟肉眼可見地健康圓潤起來。粉雕玉砌，絲毫看不出先前那般狼狽模樣。
雲澤治好了男孩兒的瘟疫，也治好了天下的瘟疫。灰濛濛的莫城迎來了曙光，人們臉上均洋溢著鮮活生氣，雲澤之名響徹江湖。
——
天晏二十年，兩年過去，小羽兒漸漸顯露了帥氣面容，僅僅十三四歲，長的便和雲澤一般高了。
“哥哥，我不喜歡虞姐姐過來。”
小羽兒看著那抹紅色背影，低沉著聲音悶悶開口，眉眼聳拉，看起來可憐極了。
雲澤似乎沒有料到小羽兒會這樣說，他有些疑惑:“為何?”
畢竟，虞情每次來都會給小羽兒帶些玩具或美食，他想不通小羽兒為何會討厭虞情。
“羽兒，旁人待我之好，我便待旁人加倍之好。虞姑娘待你這般好，你這樣說，若讓虞姑娘聽見，定會寒心。”
青衣男子耐心教導著面前的小羽兒，溫雅臉色略帶嚴肅，小羽兒低垂著頭輕聲應了一聲。
雲澤看著低垂著頭的小羽兒，有些無奈。小羽兒這孩子，心防太重了，總是先入為主的將別人當做壞人，真不知道以前到底經歷了甚麼。
罷了，以後好好開導吧。
雲澤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輕輕開啟虞情送來的食盒，裡面居然是一盤精緻可口的桂花糕。
“小羽兒，你虞姐姐給你做的桂花糕，來嚐嚐。”青衣男子衝小羽兒淡淡笑了笑，淺淺呼喚。
小羽兒卻在青衣男子看不到的角度撇了撇嘴——分明是那女人送給哥哥的，偏要打著送給我的藉口，真討厭。
“小羽兒?”
許久沒有聽到小羽兒的回應，青衣男子有些疑惑地叫著他的名字。
小羽兒立馬露出了一個純潔可愛的大大笑容，甜甜回應。
“好的～哥哥。”
雲澤將糕點拿出來放到石桌上，輕輕摸了摸小羽兒的頭，笑了笑便去檢查院中栽種的草藥。.
全然不知道在他轉過身後，那個可愛淳樸的小羽兒居然瞬間沒了笑容。青色衣影漸漸不見，石桌上的精緻糕點被倒在地上狠狠碾壓。
——
“哥哥，我……要走了。”
十五歲的小羽兒望著面前手執藥卷的青衣男子艱難開口，眼神中盡是不捨。
雲澤聽到小羽兒的話後先是一怔，隨後又恢復了清雅平淡的模樣。
“不知不覺間，羽兒竟長的比哥哥還要高了。”他淺淺笑著，溫和看著對面那個少年:“以後哥哥不在你身邊，小羽兒記得好好照顧自己。”
小羽兒沒想到雲澤竟然這幅反應，似乎……一點也沒有不捨之情。他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
“哥哥，就……只和我說這些?”
雲澤看著小羽兒，垂眸思考了一會兒，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般，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繡著青竹的錢袋。
“這些銀兩羽兒拿著，莫要虧了自己。”
小羽兒臉一陣青一陣紅，咬牙切齒——“不用。”
雲澤看著憤憤離去的小羽兒，歪著頭思考。小羽兒怎麼又生氣了?
天晏二十一年，宮家小少爺暴斃身亡。很快，民間流落的又一名宮家少爺橫空出世。
江湖上下流言四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新出現的宮家少爺，說
：
是少爺，實則只是私生子罷了。若非正牌少爺逝世，哪裡輪得到他。
——
天晏二十三年，宮家。
“宮羽，聽下人說你最近往莫城跑得很勤?”宮家主笑著詢問面前的少年，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回父親，羽兒結識了晏家大公子晏清歸，近日來往比較密切。”宮羽態度不卑不亢，挑不出任何錯處。
宮家主似笑非笑地開口:“那便好，宮羽，你記住，我宮琰的兒子，可不能動真感情。”
“兒謹遵父親教誨。”
宮羽低垂著頭，看不清神色。
——
剛下過雨，清幽安靜的竹林瀰漫著淡淡的煙霧溼氣。雲澤有些頭痛地看著面前執拗的少年。
幾年不見，他越發高大了。如今竟然比他還高了半頭，一點也沒有曾經那個小豆丁的影子。
“羽兒，你冷靜一些，你還小，怎會懂男女情愛之事?”
“哥哥，我懂！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冷靜！我心悅於你！說起來，羽兒只比哥哥年幼五歲，哥哥為何覺得羽兒還小！”
天知道他滿心滿意來看哥哥，居然看到虞情那個女人從後面抱了哥哥時，有多麼生氣惱火。
那一刻，他恨不得手撕了那個女人。他本能地將虞情打暈，不顧一切地宣示主權。
“小羽兒，你我均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哥哥介意嗎?還是說……”宮羽眼中漫起了殺意，竟將劍抵到昏倒的虞情脖頸處:“哥哥喜歡她?”
“宮羽，你住手。濫殺成性，這就是你這幾年在外面學的嗎?”
雲澤眼神中泛起了失望，宮羽死死盯著他，眼神悲涼而又黑暗。
——
宮羽一顆心都撲到了雲澤身上，一時疏忽，竟然讓雲家主察覺此事。
數百名黑衣男子從天而降，死死圍住了他們。前面是殺氣騰騰的暗衛，後面是萬丈懸崖。
宮羽皺著眉頭擋在雲澤前面，可一人難敵百，很快便落了下風。
雲澤沉默地看了看面前廝殺的眾人，又聯想近日宮羽越來越偏激過火的行為，終於有了行動。
青色衣影沒有任何徵兆般一躍而下，宮羽的瞳孔瞬間放大，顧不上眼前的暗衛，運起輕功竟想去追，卻被宮家暗衛死死攔下。
——
宮羽終於找到了雲澤，他居然躲在了一個山野村婦的家裡。他沒日沒夜忍受著煎熬，可雲澤居然還能這般沒良心生活。
於是，他帶走了他的哥哥。找了一名死人扔到亂葬崗偽造雲澤身份——他囚禁了雲澤。
——
“宮羽，你放開我！”
雲澤清雅臉龐罕見地露出生氣神色，宮羽卻不鬆手，死死將他抵在床上，眼神繾綣瘋狂。
“哥哥，為甚麼要逃走?”
這已經是哥哥這個月第九次嘗試逃走了，儘管每一次都會被他抓回來，但哥哥還是鐵了心要走。
雲澤嗤笑一聲，露出了嘲諷之色:“你這般限制我自由，你說，我為何要走?”
“哥哥，和羽兒在一起不好嗎?羽兒會永遠愛著哥哥，所以，哥哥也愛一下羽兒，好不好?”
“宮羽，我開始討厭你了。”
雲澤的話徹底將這個瀕臨發怒的毒蛇引爆，宮羽意味不明笑了一聲，握著那個白皙腳踝，臉色瘋狂扭曲，神經質般輕喃。
“真不乖……那羽兒讓哥哥再討厭一些好不好?”
鋒利的寶劍抬起，伴隨著刺骨的痛意，雲澤蒼白著臉，生生痛暈過去。
——
“雲澤師兄，請你幫個忙～”小師妹帶著一個昏迷的虛弱女子找上了他，笑的燦爛肆意。
小師妹居然要將自己的骨髓給晏碧心！雲澤知道，自己攔不住師妹。師妹脈象衰弱，本身便活不久了。
只是，晏碧心……是晏家的人啊。
“師兄，隨心而為嘛。”小師妹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漫不經心開口:“有空回去看看師父吧，師父整天在我耳邊唸叨凌澤師兄呢。”
凌澤……
起初他入江湖為了避嫌，特地改了姓，當了十五年的雲澤。如今乍一聽“凌澤”二字，居然有些不適應。
師妹將那半截飛龍玉佩給了小豆子。
師妹告訴他，虞娘還在等著他。
師妹……走了。
雲澤看著含笑離開的青衣美人，竟然也含著眼淚笑了出來。
他望了望神醫谷的方向，又看了看囚了自己十年之久的客棧，終於下了決心，動身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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