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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孤雪動情

2021-09-22 作者:神仙寶貝派大星

  ——那倘若,是我在師兄的劍前呢?

  鼻尖似乎還能嗅到那日少女調笑般說出這句話時迎面拂過的梅香。

  滕當淵耳畔是眾人和田先生之前勸慰的話語,魔咒一般縈繞在了他的心間。滕當淵渾渾噩噩的出手,卻在最後一刻驀地驚醒!

  他在做甚麼!!!

  手一抖,這一劍到底是偏了。

  滕當淵也在沒有勇氣去刺第二劍。

  此時的盛鳴瑤本就因魔氣入體而極度虛弱,滕當淵一劍下去,雖然有所偏移,也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哦豁,又要吐血了。

  被滕當淵抱在懷裡的盛鳴瑤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自己上輩子在魔尊面前死去的樣子。

  她有點想笑,這還真是意外的巧合。

  滕當淵看著懷中幾乎被血色浸溼的女孩,就連總是上揚的嘴角也溢位了猩紅色的血跡。

  她快要死去了。

  年幼的他,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將軍,最後也沒能保護那些慫恿他動手的奴僕。

  但滕當淵從來不恨,因為他知道那些奴僕也只是想要活命而已——人都想要活命,所以滕當淵不怪他們。

  真正的兇手是害他陷害滿門的惡人。

  所以他想要變得強大,他想握住那把刺傷他親人的劍,不再讓它害人。

  而現在,他愛的人,又要再次死去了。

  依然死在了他的面前,依然是因他而死,依然是無能為力。

  她怎麼可以死去?滕當淵混沌的思維中,突兀地冒出了這個想法。

  這麼愛美的女孩,怎麼能如此狼狽的死去?

  滕當淵腦中再也沒有了別的想法,機械地伸出手想要為懷中人拭去血汙,卻越擦越多。

  血,又是血。

  七歲時的場景與如今無限重合,滕當淵一時竟分不清是十多年的人生到底是不是一場夢。

  我手中有劍,我人人稱頌,我再不弱小可欺。

  可我依舊護不住所愛之人。

  “滕……滕當淵……”

  懷中少女張口說著甚麼,聲若蚊蠅,滕當淵俯身湊近,才知道她在叫自己。

  “我在。”滕當淵對上了盛鳴瑤已經有幾分渙散的眸子,“……我在。”

  這個寡語少言的劍修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

  又或者,做甚麼都是徒勞。

  “別看……別看我……”

  盛鳴瑤努力想把他推開,生怕自己臨死前的慘狀又把這年輕劍修嚇出個好歹。

  自己是來幫他解除情劫的,又不是來給人家種心魔的!

  失血過多的盛鳴瑤腦中一片模糊,只渾渾噩噩的記得不能讓滕當淵出事。

  “……你這個膽小鬼……怕血……”

  “別看……別看我了……做噩夢……”

  她還記得。

  她以為我怕血。

  滕當淵想起了那日的情景,露出了一個似哭非哭的表情。

  他早就能親手奪取一人性命而面不改色。

  他早就不怕了。

  滕當淵握住了盛鳴瑤拼命想要推他離開的手,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在,我……不怕。”

  不過五個字,卻像是耗盡了他此生所有的溫柔。

  盛鳴瑤呆呆地看著他,忽而混沌的眼神又變得清明。

  “滕當淵,你要好好活下去,我還想讓你——”

  戛然而止。

  盛鳴瑤甚至沒有力氣說完最後的言語,被他握緊的手不在顫抖,就像是終於感受不到疼痛。

  她甚至臨死前,還在擔心他會不會怕。

  “為甚麼……”

  滕當淵喃喃自語,他機械地抬起頭,房間裡所有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面色驚懼。

  此刻的滕當淵比起人類,更像是一頭失去了摯愛的孤狼。

  所有人都毫不懷疑,如果可以,他會撲上來,狠狠撕咬每一個曾逼他殺死那個少女的人。

  其中兩位壯漢互相使了個眼色。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他神志不清……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你們想殺了我。”

  滕當淵低低一笑,垂下的髮絲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摸不透他如今的神色。

  “我的親舅舅也想殺了我。”

  “你們都沒成功,卻害死了最想讓我活著的人。”

  一直沒出聲的朝婉清終於開口:“滕哥哥,我們不是——”

  滕當淵終於抬起頭,與眾人所想的癲狂暴虐不同,他眼神十分平靜:“我不會殺了你們。”

  “你們愚蠢至極,也可憐至極……我本就不應該……不該將你們全都放在心上。”

  話出口後,山川變色,天地崩塌。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變得扭曲,隱約還可聽見女聲淒厲可怖的尖叫。

  滕當淵忽然全部想起來了。

  *

  原來他的世界裡從未出現過白鬍子老頭田先生。

  原來他的世界裡也沒有從小相識、感情甚篤的朝小姐。

  原來他的世界裡,他的童年只剩下無盡的血色與黑暗。

  若是可以,滕當淵也希望盛鳴瑤從未出現。

  因為滕當淵的世界,理應是昏暗又荒蕪的。

  這樣,他畢生所求,不過為劍而已。

  然而盛鳴瑤出現了,如火樹銀花般絢爛,也如流星飛逝般短暫。

  於是滕當淵的世界,在經歷短暫的嬉笑喧鬧後,又變成了黑暗無邊的寂靜荒野。

  他不該遇見盛鳴瑤,可若真要讓滕當淵親口將這話說出,他……

  捨不得。

  捨不得啊。

  滕當淵獨自站在混沌破碎的夢境中,忽而大笑,笑意涼薄又諷刺。

  如果這世界從未饒恕他,為甚麼會出現盛鳴瑤?如果這世界終於決定寬恕他,又為甚麼偏偏要讓盛鳴瑤死於自己的劍下?!

  ……

  ……

  滕當淵睜開眼,率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就是一臉正氣的掌門,和慈眉善目的師父沖和子。

  他下意識往對面看去,只看到了一團光暈四散,滕當淵對掌門和師父的呼喊充耳不聞,踉踉蹌蹌地下床,伸出手衝那團光暈抓取——

  甚麼也沒有。

  正如盛鳴瑤一樣,消散得了無痕跡,甚麼都不曾給他留下。

  “淵兒?”沖和子試探地說道,“你身體如何?”

  “師侄剛醒。”橫眉冷目的掌門緩和了臉色,“身體可有甚麼不適?”

  滕當淵強行穩住心神,嗓音乾澀:“不曾。”

  不等旁人說話,滕當淵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石床之上,低頭掩去了眼中情緒翻湧:“盛……師妹,如何了?”

  “師妹”二字,說得格外艱難。

  掌門與沖和子對視一眼,二人眼中俱是驚駭。

  按理來說,幻夢如大夢一場,滕當淵理應不記得才對!

  “盛師侄出了些差錯。”沖和子放緩了語調,唯恐刺激到這個剛出幻夢的天之驕子,小心翼翼道,“徒兒是想起了甚麼嗎?”

  滕當淵喉結滾動,吐出了一句:“並未。”

  “不過是,模糊著有些印象罷了。”

  ***

  “你見到滕師兄了?滕師兄又在練劍?用的是孤雪劍嗎?”

  “當然不是!孤雪劍只有對上魔域之主那檔次的強大外敵時才會出現,哪裡有這麼容易看見呢!”

  新弟子好奇追問:“那滕師兄在幹甚麼?”

  進去送信的弟子神秘一笑:“師兄在練字。”

  “練字?”

  “那可不是!滕師兄常對我們說‘字如劍’。說起來我曾見過滕師兄的字,非常厲害!”

  “快快快,告訴我,騰師兄寫的是甚麼?劍法?宗規?”

  另外一個臉上有點麻子的弟子湊了過來,搖了搖頭,頗為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滕師兄只寫名字。”

  “名字?”新入門的弟子十分詫異,“為甚麼會是名字?”

  麻子弟子得意道:“姓名玄妙,也是人立身之本,有的修仙者還認為人的名字可與天地溝通,自有念力,所以輕易都不願意告訴別人真名呢!”

  “滕師兄筆走游龍之間,也有一股磅礴劍意,我第一次看到時,差點沒嚇得膝蓋一軟……”

  三人逐漸走遠,話音漸漸微弱。

  他們根本不知,就憑他們這點本事,裡頭的滕當淵早就將談話聽得清清楚楚。

  一襲白衣的劍修早已不復幻夢中的落魄,如墨長髮已被上品白雲玄巖製成的頭冠束起,雪白入月光的衣裳在太陽的照耀下泛著青色的光,上面密佈著層層疊疊的防禦守備。

  這樣一個冷若孤雪的劍修,卻在聽見弟子的談話時,驀地頓住了手中的筆。

  汙墨沒能成功沾染上宣紙,因為在那兒之前,他的主人早已將它移開。

  以白鶴之骨製成的毛筆通體呈冷白色,更兼有一番枯梅瘦骨的病態美,可這些都不及此時滕當淵面上冷冽難辨的神色。

  他應該茫然,此刻卻也瞭然。

  那本用來練字的紙上應該是公正而整齊的羅列著“滕當淵”這三個字,然而現在——

  全是盛鳴瑤。

  盛鳴瑤、盛鳴瑤、盛鳴瑤……

  字有的大,有的小,但每個“瑤”字的最後一筆,都往裡傾斜得厲害。

  恰似幻夢中,小小的盛鳴瑤叼著稻草,漫不經心地在宣紙上留下的狂放筆調。

  滕當淵凝視良久,轉身抽出了孤雪劍,想將這紙張碎成粉末,卻在劍尖觸碰到白紙時,陡然停下動作!

  被譽為“劍道第一人”的滕當淵,想粉碎一張普通白紙,不過彈指一揮間。

  又何至於要動用孤雪劍?

  又何至於如此如臨大敵?

  又何至於……不顧劍氣反噬,突然停手?

  左不過,是滕當淵自己終不願看見“盛鳴瑤”消失罷了。

  即使僅僅是名字,也不可以。

  滕當淵髮絲凌亂,狼狽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劍,忽然輕輕開口,像是對劍自語,又像是在呼喚著甚麼。

  “……阿鳴。”

  這一聲,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喚誰。

  世間劫數,不過是月光皎潔眷紅塵,也是劍鋒偏移略半寸。

  風月千秋,世間痴念,繞不開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

  滕當淵輕輕一嘆,為人,也為自己。

  欲生妄,妄生念,念生執——

  執為心魔。

  山中落寞,偏惹孤雪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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