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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千秋一夢

2022-09-04 作者:神仙寶貝派大星

些許春光透過紫竹玄木落在了沈漓安的身前,他在明媚的陽光裡卻依舊遍體生寒,而玄寧立於黑暗之中,窺不清神色。

  這蹩腳的陽光來得不是時候,它好似一柄利刃,將曾經和睦的師徒二人徹底劃開,涇渭分明。

  玄寧沒有動,也沒有躲避沈漓安近乎於威脅的挑釁,他就靜靜地站在黑暗處,動也不動,像是一尊被世人遺忘的神像。

  有那麼一刻,沈漓安竟覺得玄寧心中也是極為悲慟的。

  然而,就在沈漓安冒出這個想法的下一秒,玄寧淡漠的聲線突兀地響起——

  “不必如此傷懷。”

  “不必如此傷懷?”沈漓安難以置信地看向黑暗中那人,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荒謬之感。

  “盛鳴瑤是我的師妹!”

  “盛鳴瑤是我從小照顧、親眼見她長大的師妹!”

  由於太過急促,沈漓安心緒翻湧之下甚至咳嗽了幾聲,腦中嗡鳴之聲乍現,他捂著心口,仍堅持著衝著玄寧吼道:“玄寧!盛鳴瑤入門近二十年,你到底有沒有——”

  剩下的話,在沈漓安觸及從黑暗中走到了他面前的玄寧時,戛然而止。

  玄寧此時的眼神,極為可怕。

  墨色翻湧之下凝成的漩渦充滿死氣,濃厚到化不開的悲慟沉重讓人不敢分辨,惶然與絕望交織之下,足以令這世上任何一個天性樂觀之人痛哭出聲。

  ——甚至可以說,擁有這般眼神的人已經脫離了活人的範疇,更像是深淵中憑空出世的魔物。

  “她是你的師妹……”玄寧尾調上揚,細聽之下,竟有一股令人惶恐的慘淡。

  “——難道就不是我玄寧的徒弟了嗎?”

  沈漓安被玄寧問的一怔,竟有片刻失語。

  玄寧嗤笑一聲,懶得再分給沈漓安絲毫眼神,隨手握住了暮春笛的笛身。

  手掌在觸及笛身時驟然出現了許多細碎的傷口,滲出了血跡,可玄寧竟似毫無感覺一般,十分隨意地將暮春笛扔進了沈漓安的懷裡。

  “滾遠點。”

  再次聽見這句話,沈漓安的身體顫了顫,低聲問道:“師尊不會放棄朝婉清,對嗎?”

  “還輪不到你來管我。”

  得到這句回答後的沈漓安突然綻開了一個笑容,乍一看與過去那溫潤清雋的笑意十分相似,可細辨之下,卻是完全不同。

  “既然您選擇了朝婉清,那便是徹底放棄了盛鳴瑤。”

  沈漓安沉默半晌後,斂去一切悲痛與怒火,對著玄寧最後行了一個弟子禮。

  “從此以後,沈漓安出門在外,再不會以玄寧真人門下弟子自居。”

  這話出口,幾乎等同於沈漓安叛出師門,與玄寧徹底決裂。

  可玄寧仍是站在原地,揹著身,望著窗外的日光出聲。

  還記得盛鳴瑤第一次擂臺比武受傷後,玄寧將她接入洞府,又讓丁芷蘭前來為她醫治。

  當時的玄寧也是這樣背對著盛鳴瑤站著。

  那時雖是夜色,卻也很明亮,是如今黯淡無光的驕陽所不及的。

  “你說完了?”

  玄寧轉過頭望向沈漓安,仍是無悲無喜的模樣,似乎這世間的一切都不配被他放在眼中。

  “說完了,就滾吧。”

  ……

  沈漓安出了洞府,可心中鬱氣仍未消除,空蕩蕩的,反而愈加茫然。

  恨無可恨,怨無可怨,一腔悲憤不知該與何人說。

  從前的沈漓安在經歷了幼時荒誕的一切後,見人三分笑,看似對誰都溫和有禮,可細細追究,他也未曾把任何人都放在心裡,所以即便偶爾被人誤解,沈漓安也能一笑置之。

  若人將感情割裂成等分,依次分給身旁眾人,那麼哪怕其中一份被人踐踏,你仍可以獲得很多很多的回饋。

  這是沈漓安從他扭曲的童年中得出的道理。

  同樣的,這些回饋來的愛意,也是沈漓安構建象牙塔的圖紙。

  然而人之所以為人,就在於身上那份不可控的情感。

  早在之前那個秋夜裡——或者更早之前,沈漓安已經不自覺地將更多的情感,悄無聲息地傾注在了盛鳴瑤身上。

  這個師妹的身上,有沈漓安永遠得不到的熾熱張揚。

  ……

  不知何故,沈漓安又停在了盛鳴瑤之前的院落中。

  原本的院落雖然簡陋了些,可到底很乾淨,但現在沈漓安不知為何,總覺得一切景物都變得霧濛濛的。

  他見花不是花,樹也不是樹,就連耳旁溫柔而過的風聲都輕聲在他耳旁呢喃著一個人的名字——

  盛鳴瑤。

  “漓安?你在這兒做甚麼?”

  丁芷蘭略有些驚訝的聲音在沈漓安背後響起,沈漓安轉過輪椅,淡淡道:“芷蘭真人。”

  僅僅叫了聲尊號便再也無話,若是在從前,翩翩君子沈漓安絕不會做出這樣不周全的事。

  可現在,他偏偏這麼做了。

  丁芷蘭心下也能猜到一些原因,暗自嘆息:“雖是凜冬已過,可到底春寒料峭,大晚上的,你早些回去休息。”

  坐在輪椅上的沈漓安扯了扯嘴角,也不應答,眼神落在房屋上,又似看向了更遠處。

  “你……盛師侄既然託我將那東西給你,你便不要辜負她的心意。”

  想起往日,丁芷蘭也不好受。

  她也不知盛鳴瑤如此心性堅韌之人,究竟經歷了甚麼,才會選擇那般決絕的方式來與眾人告別,可對著常雲一臉的諱莫如深,她也終究沒有問出口。

  罷了,這些事,就爛在心裡吧。

  “她……她是何時準備這些的?”沈漓安小心翼翼地開口,看向丁芷蘭的目

光裡充滿希冀,隱隱透出了一絲祈求。

  到了這般地步,所有與盛鳴瑤有關的往事,都是無價之寶。

  沈漓安唯獨期盼著旁人能記得盛鳴瑤,哪怕只有一些,或者更多——甚至也許只有一丁點的小事,但能與他人談論起她,就已經讓沈漓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就好像這樣,沈漓安就能欺騙自己,盛鳴瑤其實從未離去。

  “很早了,大約是用心頭血救了朝婉清之後,也不知她看了多久的古籍,翻了所少卷宗,才找到的這個法子。”

  丁芷蘭並不知曉沈漓安腿疾的內幕,只以為是當年玄寧一時之氣釀成的殘局,因而出言寬慰:“盛師侄的心願就是你能夠痊癒,如今斯人已逝,我們活著的人,唯有不辜負她才好。”

  說著這話的丁芷蘭不知道,她的每一個字都是扎進沈漓安心臟中尖銳的刀鋒,如今一段話下來,沈漓安早已千瘡百孔。

  “……我知曉了。”

  晚風將樹葉吹得簌簌作響,夾雜著沈漓安暗啞的聲音,一時竟讓人有些分辨不清。

  “芷蘭真人放心,我再呆些時候,便會回去。”

  丁芷蘭本是要去器宗找易雲商量些事,途中路經於此,不忍見沈漓安傷神才寬慰了幾句,見他這麼說,順勢應下:“也好,那我先行一步。”

  待她走後,周遭的一切皆未變化,唯獨坐在輪椅上沈漓安驟然變了神色,再也不復往日裡溫文爾雅貴公子的模樣。

  ——瑤瑤的死,與我有關。

  沈漓安小心翼翼取出了那枚被他藏在懷中的丹藥,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哪怕自己那般偏心,哪怕瑤瑤心中已經有了諸多猜疑,哪怕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師兄——

  可盛鳴瑤,永遠都將最好的東西給了沈漓安。

  沈漓安木然地看著手中那顆凝聚了盛鳴瑤一滴心頭血的丹藥,悔恨交織之下,渾身都開始顫抖。

  ——瑤瑤。

  從此以後,‘盛鳴瑤’只能活在他人笑談之中,她的形象會隨著時間洶湧而愈加淺薄模糊,或許百年、或許只需十年,這世間就再不會有人記得那個灑脫鋒利、瑰姿豔逸的少女。

  沈漓安握緊了裝著丹藥的盒子,將它貼近了胸口,似乎這樣就仍能感受到另一顆心臟的跳動。

  若是此時有別的弟子路過,見到沈漓安這般慘淡黯然的模樣,怕是要將他認成厲鬼,驚駭得叫出聲來。

  可沈漓安早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他捂著心口,低低地笑出聲來,在皓月照耀之下,更顯狼狽。

  在思過崖時,沈漓安想了很多很多,有從前,也有將來。

  從前那些日子不提也罷,可沈漓安第一次這麼期待著“未來”。

  殺戮與背叛交織構成了沈漓安血色的童年,也從此徹底轉變了他的性情,甚至改變了幼小的沈漓安對人之一生的觀念。

  ——無所求則無所傷,無所欲則無所恨。

  ——若能無所偏愛,則再不會為塵世憂苦。

  玄寧的冰冷無情溢於言表,而沈漓安的疏離冷漠,則藏在了完美溫潤的面具之後。

  直到那一日,盛鳴瑤用無情嘲諷的語氣揭開了沈漓安最醜陋的傷疤,可在夜幕之下,鮮血淋漓的往事再次將沈漓安籠罩。

  【——我在看滿天星河流淌,我在尋日月暗輝光芒。】

  【——我在想啊,再也沒有生而為人,比活在這世上,更有趣的事情了。】

  在思過崖半年,少女清脆張揚的語調總在沈漓安耳邊反覆迴響,他對著皓月繁星,終有一日確認了自己從不敢辨的心意。

  ——不是對師妹,而是對一個喜歡的女子。

  說來可笑,面對玄寧時,沈漓安嘴上說著冠冕堂皇的大話,可他心中喜歡的,同樣是那個即便跪於正殿、千夫所指時仍不屈服的盛鳴瑤,是哪個會在冷言冷語的決裂之後,仍出言安慰他的盛鳴瑤。

  誰知,如今舊日笑談盡被時光湮滅,彷徨之下,再不見故人。

  【……可師兄也該知道,極致的溫柔在某些時候,亦是利劍,同樣會將人傷得鮮血淋漓。】

  那日盛鳴瑤的話語浮現在了沈漓安的耳畔,字字清晰,揮之不去,似是打定主意要將沈漓安的靈魂撕成片片碎屑。

  前二十多年,沈漓安因自己無法護住師妹而歉疚黯然。

  他的腿傷,分明就是自己的懦弱的象徵,再不濟也是與朝婉清的私人恩怨,卻不想竟然被盛鳴瑤一個‘外來者’記在了心裡。

  ——為甚麼死去的人偏偏是最無辜的盛鳴瑤?

  ——為甚麼死去的人不是多嘴多舌的朝婉清?

  ——為甚麼死去的人,不是罪孽深重的自己?

  世事難料,命運弄人。

  沈漓安捂著眼睛,嘴角勾起,弧度越來越大,可手背上卻出現了條條痕跡,若不仔細辨認,大抵會以為是月光流淌。

  “我如今知道了。”

  “求你……聽我懺悔。”

  往後餘生,所有沈漓安活著的日子,皆是心魔。

  ……

  ……

  松花釀酒,春水煎茶,又是一年秋日,又有一批外門弟子即將到來。

  玄寧真人看著地下或是躍躍欲試,或是惴惴不安的新弟子,眼神平靜,手中不由撫著掛在身上的龍紋玉佩,漫不經心地走了神。

  ——剛拜入宗門時,盛鳴瑤那個丫頭到底是甚麼表情呢?

  一向懶得記住這些細碎小事的玄寧真人頭一次認真而執拗地試圖憶起一件事。

  然後,玄寧竟發現,他甚麼也想不起來。

當時高高在上的仙人們,哪裡有空去觀察顧忌一個小丫頭的心情呢?

  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在乎過盛鳴瑤的想法,沒有一個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底下的弟子看不見上首仙人們的神色,唯有暗中注視著玄寧的常雲和丁芷蘭對視一眼,悄悄搖了搖頭,無聲嘆息。

  在盛鳴瑤死後,不過幾日之內,玄寧就恢復了正常,表現的如往日一樣淡漠,似乎根本不在意盛鳴瑤的離去。

  越是如此,常雲反倒越是心驚膽戰。

  海平面上的冰山往往也露出那一角,無人知曉深藏在水底的觸目驚心。

  若是玄寧爆發出來倒也好,他越是壓抑,深知玄寧脾性的常雲越是擔憂。

  這份擔憂偏偏不能訴之於口,常雲也只能裝作一切如常的模樣,假裝一切都未發生。

  有時假裝盛鳴瑤並未存在過,有時假裝盛鳴瑤不過是出門遠行。

  對於這些特殊的關照,玄寧並不在意。

  其實玄寧並不需要常雲那些小心翼翼的關懷,也確實不像他們想的那麼心痛。

  玄寧的道心,早隨著盛鳴瑤跌落在了靈戈山下,再無蹤跡。

  在最初意識到這個往日裡庸俗不堪的弟子居然擁有了罕見的品行道心時,玄寧是驚奇的,甚至帶上了幾絲荒謬。

  後來見到盛鳴瑤在擂臺上大放異彩,卻習得了旁人的劍意,玄寧開始覺得不適。

  這樣的璞玉、這樣符合他性情的弟子,合該烙上自己的印記。

  在最初的日子,玄寧確實是這麼想的。

  “一個符合心意、有幾分像樂鬱的弟子”就是玄寧對於蛻變後的盛鳴瑤的全部期待。

  然而這世間的一切總不會按照人心中規定的路徑前行,在聽見盛鳴瑤那肆意張揚的“料蒼天見我應如是”,以及試圖撼動大道的狂言妄語之後,玄寧許久不曾泛起漣漪的心絃就已經開始顫動,他開始期待。

  期待這個弟子,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不知不覺間,玄寧對盛鳴瑤投入了更多的關注。

  ——直到盛鳴瑤竟以練氣之體,抵抗魔氣。

  要知道,就連當年被譽為“天才”的樂鬱都禁不住妖物的誘惑,可同樣性情狂妄的盛鳴瑤偏偏守住了本心。

  這一次,玄寧沒有被拋棄,有那麼一刻,他甚至覺得大道非孤,終將有人認同自己,與自己一起,攜手同登蒼穹。

  ……

  【玄寧,你究竟在透過我看誰?】

  “盛鳴瑤。”

  這三個字盤旋在玄寧的舌尖,終於輕輕地飄散在了空氣中。

  不是贗品,不是替身,盛鳴瑤是最讓玄寧驕傲的……弟子。

  從此以後,靈戈山巔葬著玄寧最敬仰的師父,靈戈山下,埋骨著最讓他驕傲的弟子。

  天上地下,獨留玄寧一人在人間,孑然一身。

  縱使玄寧再不願承認盛鳴瑤的離去,可在遍尋無果後,心中也早已有了有了結論。

  靈戈山下,萬丈深淵,無人知道那裡有甚麼,因為自建宗以來,那裡從來都是禁地。就連玄寧的師父廣任真人,過去也只笑得高深莫測:“那裡啊,不能動,不能探,不能妄為,那可是我們般若仙府的立宗之源。”

  ……

  玄寧再次站在靈戈山巔,對著空曠地山野,短促地笑了一下,又給自己倒了杯茶,特意在裡面加了點桂花蜜。

  他從前並不喜歡這些東西,總覺得太過甜膩,如今倒也能接受了。

  明明知道有些情意經不得反覆回味,然而或許玄寧真的是天生反骨,他偏偏忍不住想起錯過的那些日子。

  原本塵封在記憶中的過去被取出反覆回味,站在記憶中的主人公就連曾經的淺薄也成了直率,無知也變得可愛,肆意疏狂的眉眼更是玄寧永遠觸碰不得的夢想。

  不至於到茶飯不思那麼黏膩的地步,也沒有衣帶漸寬那麼熱烈,只是很偶爾的想起,稀薄的像是靈戈山上的秋風。

  不猛烈,也不像當初樂鬱那般瘋魔,秋風一般,偶爾來上那麼一陣,吹落枝頭枯葉遍及滿地,但風總是不見蹤影。

  風沒有形態,更無情狀。可風所過之處,總是留下了淺淺的痕跡。

  玄寧又一次站在靈戈山的山頭,眺望遠處,入目所及是蓬萊縹緲,海運天池。

  俯首向下,只見無邊際的黑暗,好像一頭深淵巨獸,正肆意咆哮著向他挑釁,嘲笑著他的軟弱。

  但凡玄寧再向前一步,就會將他吞噬。

  玄寧立在原地,仍風吹拂,沒有動。

  他知道,盛鳴瑤那一刀,不僅劃在了她的臉上,更劃在了他的心底,徹底斬斷了他的道。

  從此以後,玄寧在見到心魔之時,再也無法下手抹去它的痕跡。

  明明是知道心魔乃是慾念所致,皆為虛妄,可即便是虛假,也讓空思之人忍不住心生眷戀。

  玄寧完全沒有被心魔看破的惱意,而是坦然接受了這一事實。

  本就如此,人的情緒,縱使再猛烈、熾熱,說到底,也無非是片刻悲傷,片刻歡喜,片刻落寞。

  千秋一夢,於天地萬物,大道在上,人皆是蜉蝣。

  玄寧伸手,接住了山巔最高的那棵樹上掉落的一片枯葉。

  這些落葉終將腐爛,如同思念一般,會被深深掩埋於土裡,就像玄寧的心底,同樣掩埋著太多不可告人的真心話。

  ——對著你的眼眸,我只看到你。

  ——你是最令我驕傲的弟子。

  ——如今新弟子上山了,可他們都不像你,也皆不如你,總是很無趣。

  ——盛鳴瑤。

  “……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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