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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道不同

2022-09-04 作者:神仙寶貝派大星

“為甚麼。”

  玄寧語氣平靜,可盛鳴瑤明顯從他身上察覺到了一絲輕微的不甘,“為甚麼,是滕當淵?”

  夠了。

  對於玄寧這樣的人,身上湧出了一絲微弱的不甘,足矣。

  讓他重新走下高高在上的神壇,重新體悟到求而不得,重新開始擁有熾熱而濃烈的情感波動。

  要做到這樣,那在盛鳴瑤最後與他決裂時,玄寧必然會滋生心魔。

  而要做到上述幾點,盛鳴瑤知道,自己就要逐步洗脫與朝婉清相似的印記。

  然而……

  盛鳴瑤嘴角上揚,面上掛著一幅故作不知的傻笑,看起來有幾分不知世事的天真:“在山下遇見師尊時,我總覺得,仙人之姿不過如此。”w.

  她心中清楚,自己笑起來時,最像朝婉清。

  只有先讓玄寧意識到相似,才能逐步感受到不同。

  此時的盛鳴瑤尚且不知,玄寧心中,早已將兩人區分地徹底。

  朝婉清是故人之子,是玄寧曾經的愧疚,而盛鳴瑤有著玄寧最愛的性格,是如今他最看重的弟子,更是——

  是孤獨黑夜中亮起的點點星光。

  “也正因師尊,我總下意識的,總是對不苟言笑,又身著白衣、腰間佩劍的修仙者有很強的好感。”

  說起這些時,盛鳴瑤的臉上掛著少女情竇初開的羞澀笑意,眉眼不自覺變得柔和,種種鬥志盡數化為了小女兒姿態。

  看起來,十分刺目。

  “可惜師尊總是很忙碌,無暇顧及我這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我以前不懂事,也曾心有怨言,可後來——”

  盛鳴瑤頓住,似是想到了甚麼格外令人開懷的事情,抿嘴一笑:“後來那次,師兄外出辦事,我吵鬧著讓他帶上我,也就是那次我見到了滕師兄。”

  原本打算將這段對話告一段落,然而在窺見玄寧不自覺冷凝下的神色時,盛鳴瑤眨眨眼,故作無知地開始了下一段表演。

  “他舞劍很好看。”

  “他寫字也是,筆走游龍,雖偶爾有幾分孤僻,可自帶一股瀟灑劍意。”

  “他總是板著臉,但很細心,也很有責任感。”盛鳴瑤說著,倒還真的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輕微的傷感,“他的劍意實在太過特別,也很能影響到旁人。不過是偶爾看了幾次,我就不自覺地帶出來了幾分。”

  ——不是我想要模仿他,是你親手放棄了改變我的機會。

  玄寧第一次體會到了心中酸澀是何等滋味。

  明明坐在他面前的小徒弟甚麼也沒說錯,可玄寧無端的覺得難受。

  山巔之雪自以為凝結了世間的所有冷冽,可轉而,又開始渴望同類。

  渴求風、渴求雨、渴求一束光。

  玄寧默然片刻,冷不丁地換了個話題:“你並不是一個容易被旁人影響的人。”

  “不,我是。”

  盛鳴瑤眨眨眼,順口回敬道:“我是一隻普通的螻蟻。”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玄寧皺眉,淡淡反駁:“你是我的弟子。”

  “這不矛盾。”盛鳴瑤將話至此,拉長了語調,“我遇到妖獸時也會受傷,甚至……還要付出一些別的代價。”

  這句話出口後,兩人皆靜默許久。

  “你在怪我。”

  玄寧淡漠地指出了這點,又自我肯定似的點點頭,放緩了語調:“為了心頭血的事,你在怪我。”

  出乎他意料地,盛鳴瑤直接搖頭否認,沒有給玄寧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我沒有怪師尊。”

  “師尊是降落凡塵的謫仙人,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同。我不過一個螻蟻,又怎敢怪師尊這樣的仙人?”

  面前的小徒弟說得心平氣和,玄寧卻聽得莫名憋悶。

  盛鳴瑤這話明著實在貶低自己,可實則卻將玄寧扔進了塵埃。

  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樣當著玄寧的面說話了,玄寧也很久沒有收到過這樣的冒犯。他剛開口想要訓斥盛鳴瑤,卻對上了對方那雙淺笑著的、寫滿了不羈與狂妄的眼眸。

  裡面像是蓄起了一陣旋風,沒有人能夠阻擋,也沒有人能夠讓她停下。

  “你不認同。”

  靜默了片刻,終究是玄寧率先緩和了口氣,冷靜地指出了兩人交流時問題的關鍵所在,試圖改變這陣風的方向。

  “你太過在意那些碌碌之輩,這不是甚麼好事。”

  “修仙之人,此為大忌。”

  盛鳴瑤微怔。

  她倒是從未想過,玄寧如今是真的試圖盡一個師長的責任,在修仙一道上,對自己加以點撥。

  可惜了。

  他們兩人,終究道不同。

  盛鳴瑤正了正神色,語氣也變得莊重:“何為螻蟻?大道面前,人亦螻蟻。”

  “然,蜉蝣亦可撼大樹,弟子以為人若求得飛昇,也該如此。”

  玄寧靜靜凝神片刻,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荒唐。”

  “你將大道當成何物?”

  “你以為大道是何物?”

  “你又覺得,有誰能與你一起同登大道?”

  “蒼穹只能獨上。”玄寧的嗓音似是裹挾著風雪,出塵淡漠的眸子不摻雜一絲凡塵之情。

  “所謂大道,左右不過一個‘孤’字。”

  玄寧的話如同被冰封的霜雪,一股腦的砸在了盛鳴瑤的身上,他的語氣太過篤定,讓盛鳴瑤不禁短暫地陷入了茫然,甚至開始懷疑起了自身。

  有那麼一瞬間,盛鳴瑤是認同了玄寧的話。

  ——蒼穹只能獨上,以人界萬千靈力為階梯,獨送我扶搖直上登青雲。

  大道至孤,大道磅礴,大道崎嶇。

  人若蜉蝣,人如困獸,人皆螻蟻。

  ……

  道,究竟是甚麼?

  ……

  玄寧見盛鳴瑤雙目茫然,陷入了沉默,半天未再開口,心下不禁浮現出了幾分失望。

  也不過如此罷了。

  果然,樂鬱那樣能與自己一辯的天才,世間再難得,縱使盛鳴瑤心性再好,也不過——

  “——並非如此!”

  盛鳴瑤猛地站起身,桌面上的茶杯都被她的衣袖拂到了地上,雪白的袍角頓時被茶水浸溼,留下了一片汙漬,可她並不在意。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因而道就是道,人就是人,螻蟻就是螻蟻。”

  “三者不論高低,平等且獨立,互不相干,但亦可交錯。”

  “萬物皆有緣法,從未有卑劣優勝之分,唯有每類宗族內有所差異,但這世上最可怖的,卻是一個‘眾’字。”

  盛鳴瑤越說越激動,臉上染上了淡淡的粉霞,瀲灩若一池春水的桃花眼中,泛著玄寧已經許久未曾見過的神采。

  玄寧望向她,眸子中染上了幾分不自知地著迷,竟是一時入了神。

  他不僅絲毫不覺得被冒犯,甚至覺得盛鳴瑤這樣朝氣蓬勃、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很是有幾分可愛。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能這樣與他一辯了。

  “單單一蜉蝣,絕不可能撼動大樹,但一群蜉蝣卻可以。”

  “同樣的,一個人,撼動不了道。”

  盛鳴瑤喘了口氣,心中激盪,恍惚中覺得自己像是摸到了甚麼無形的邊界,但短短一瞬後,又再次落到了洞府之中。

  對面,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玄寧。

  盛鳴瑤撥出了一口濁氣,揚聲問道:“那若是一群人呢?”

  “一群人……一群人可否修改了‘道’?”

  修改大道?!

  玄寧心神激盪,徹底推翻了之前對這個徒弟的一切定義。

  何止不羈,何止疏狂,她這簡直是要逆天而行!

  身著月色長袍的仙人同樣站起身,長長的袍角劃過了盛鳴瑤的身邊,似是一道月光落於人間。

  “道,天地出生則始。”

  “無形無聲,綿延至今,此乃天命所在。”

  “一生二,二生三,乾坤因果,自有常理,川流不息,萬物皆遵循其準則而行,綿延勃發。”

  “渺渺天地,浩浩大道,豈是你僅憑一言一語,

可妄動之?”

  這一大串話,大概是盛鳴瑤在此間遇見玄寧後,他對自己說得最多的一次了。

  “道如其人,其人各異。世間修仙之人多如牛毛,你又何曾能夠將他們的‘道’盡數化為己用?”

  盛鳴瑤知道這一切當然沒有這麼容易,可倘若她是一個會輕易更改自己想法的人,那如今,也不會站在這裡。

  “那又如何?”盛鳴瑤被激起了好勝心,反駁道,“哪怕是一個斷裂的枯枝若是伸的足夠高,也有可能割裂天空。”

  “如果能夠——”

  “那就等你結成金丹之後再論。”玄寧打斷了盛鳴瑤的話,淡淡掃了她一眼,“切莫好高騖遠,眼高手低。”

  這幾句話說得,到有幾分為人師表內味兒了。

  “……謝師尊指點。”盛鳴瑤到底斂去眼神的不認同,垂首恭敬道,“如今時候不早了,請恕弟子現行告退。”

  玄寧未發一言,似是預設。

  盛鳴瑤出了玄寧的洞府後,入目仍是冷色調的山水,有一層灰濛濛的雲霧籠罩,也許是因為空間空曠的緣故,格外開闊,讓人心中激盪,一掃之前在洞府時,不自覺產生的被束縛的鬱氣。

  仍然是歸鶴送她,如今盛鳴瑤和它也熟悉了些,十分順暢地爬上了它的背上,聽它興奮的鳴叫了一聲,還順手擼了擼它的毛。

  直到盛鳴瑤的身影完全消失後,洞府中的玄寧獨自一人立在原地,片刻後,驀地笑出了聲。

  清清冷冷的笑,無端搔得人有幾分心癢。

  玄寧沒有選擇留在洞府內,而是運起靈力凌空而起,落在了靈戈山山巔。

  入目所及,海闊天高,浩渺無窮極。

  ——盛鳴瑤。

  玄寧又想起了這個徒弟,她與所有的弟子都不一樣。

  疏狂不羈中自有一股溫和清正,不顯山不露水,可心中卻頑固執拗得很。

  ——盛鳴瑤。

  蜉蝣朝生暮死,滄海桑田之後無人會記得。可若真有人能得到千萬分之一的機率,跳出了這個輪迴——

  這樣的‘道’,走得不好,無非身死魂消,若是走得好,那就會比所有前人,都走得更遠!

  若說原本的盛鳴瑤只是激起了玄寧的五六分愛護之心,那麼現在,玄寧已經將自己所有的、全部的興趣,灌注在了這個弟子身上。

  【那又如何?哪怕是一個斷裂的枯枝若是伸的足夠高,也有可能割裂天空!】

  玄寧在心底默唸著這句話,回憶著盛鳴瑤說這句話時生機勃勃的神情,恐怕連他自己都未察覺,此時臉上的神情有多麼柔和。

  千百年了,也沒有人見玄寧這樣笑過。

  極其淺薄的笑意,摻雜著一絲稀薄的溫柔。

  年輕時,誰不是曾輕狂不羈、縱馬風流?別看玄寧之前在洞府的那些話似是在反駁盛鳴瑤,可他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在叫囂著、期待著。

  ——盛鳴瑤。

  玄寧望向了不遠處的波瀾起伏的山脈,同樣心神難平。

  兜兜轉轉,這個名字終於徹底刻在了玄寧的心中。

  ***

  不出所料,盛鳴瑤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再次遇見了等在門前的沈漓安。

  “瑤……師妹!”

  沈漓安生怕盛鳴瑤又如前幾日一樣對自己置之不理,他拋卻了一切矜持,清朗的聲音中難掩濃濃的疲憊與深深地悔意:“我被師尊罰去思過崖,明日便要去了。”

  “我今夜冒犯前來,是想對你說一句抱歉。”

  “那日,是我不對。”

  沈漓安心中苦澀,只覺得將話吐出時,都帶著一股悲苦。

  “我不該不問是非,就以先入為主的印象斷定是非。”

  “我不該,一昧地想要息事寧人,而……而委屈了師妹。”

  盛鳴瑤一反常態地站在原地,沒有動,靜靜地聽著沈漓安的話。

  若是有人湊近,此刻便能看清盛鳴瑤臉上堪稱詭譎的神色。

  嘴角上揚,似是歡喜。

  可形狀漂亮的桃花眼卻下垂著,掩去了所有的神色,讓人辨不出其中真意,只道是落寞至極。

  遲到幾十年,但終於是來了。

  ——盛鳴瑤在安靜地聽著這屬於她的、遲來的道歉。

  ……

  沈漓安這幾日,想了很多。

  那日他先是遇見了朝婉清,而後又有遊真真同行,三人談天說地,倒也很是快意。

  也因此,在遊真真與盛鳴瑤起了矛盾時,沈漓安心中想的是‘息事寧人’,但做出來的行動,卻下意識偏向了遊真真。

  “瑤瑤,我……”

  “師兄還記得,我曾問過師兄的問題嗎?”

  盛鳴瑤打斷了沈漓安的話,向他的方向走近了幾步。藉著三分月色,沈漓安能看見盛鳴瑤臉上淺薄的、嘲諷的笑意。

  那日,盛鳴瑤曾在懲戒堂內問他的話,猛然間浮現在了沈漓安的腦中。

  【他們都將我當做朝婉清的替身。】

  【師兄,你呢?】

  “你呢?”

  沈漓安心跳漏了一怕,在這一瞬間,他忽而想起了玄寧真人對朝婉清格外的優待,忽而想起了宗門中一些難辨真假的傳言,忽而想起了……

  盛鳴瑤的那滴心頭血。

  那時的盛鳴瑤的還沒展現出如今這般剛強的性格。當時她被七階的狂化妖獸所傷,觸目所及之處都是傷痕,連身上的衣服都沒如今這般精緻,白色的衣裙被血浸染……

  如今想來,真是和夢一般。

  “倘若我沒有變化呢?”

  盛鳴瑤略帶幾分沙啞的聲音落在了這秋夜裡,帶著幾分詭秘的嘲諷:“倘若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弟子,那麼我就活該給朝婉清當替身,活該被人取心頭血。不能抱怨,更不能心生怨恨,因為對強者有用,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價值,對嗎?”

  “若真是那樣……師兄不僅不會組織,還會對我說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

  “‘聽話,師妹。’”

  “‘師兄就做主把這心頭血讓給婉兒,好不好?’”

  “‘瑤瑤要乖,你們是同門師姐妹,理應互相幫助。’”

  這些看似荒謬的言語,全是曾經的沈漓安親口對盛鳴瑤說過的話。

  思及此,盛鳴瑤忍不住嗤笑一聲:“好一個‘同門師姐妹’,我也很好奇,師兄總是這麼對我說,那對朝婉清呢?”

  “我因她緣故被妖獸所傷時,她在幹甚麼?”

  “我最虛弱時,被取了心頭血就為了救她,她醒來對我可有一句感謝?”

  “我和遊真真素來關係不睦,她朝婉清看到遊真真為難我時,可有一句勸阻?”

  盛鳴瑤直視著沈漓安難看至極的臉色,一語戳破了這層遮羞布:“沒有。”

  “甚麼都沒有。”

  “朝婉清甚麼都沒做,因為從來都有人替她將所有事都做了,而她,只需要躺著享受便可。”

  “遊真真是煉藥長老遊隼之女,縱使天資不好,可也總有人掙著搶著奉承她,要將資源雙手獻上。”

  “可我不同!”

  夜幕低垂,就連星星都開始閃爍著打起了瞌睡,可人世間的晚秋之風吹得有幾分涼薄的冷意,讓人遍體生寒。

  盛鳴瑤凝視著輪椅上的那個男子,微微一嘆。

  “我終究,與她們不一樣。”

  “我知道,這些年,師兄對我很好,也總是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我。”

  “可如今朝婉清回來了,遊真真出關了,她們二人若是練手欺辱於我,師兄必定站在她們那側。”

  “因為在師兄心中,我們都是師妹,沒有區別。而她們那邊有兩人,我只有孤零零的一個,所以師兄永遠會選擇她們。”

  秋風吹過旁邊的草木,沙沙作響,為了著註定悲涼的秋夜更添上了幾分愁緒。

  “師兄總是想著凡事要做到最好,做得十全十美,博所有人的歡心。”

  “可這樣荒謬的事,不僅勞心勞力,更註定永遠無法做到。”

  維持著完

美假象的最後一層薄紙被盛鳴瑤撕下,純潔完美的象牙塔轟然崩塌,沈漓安喉結上下滾動,終是縮在了輪椅的陰影裡,遠遠看去好似在擁抱自己的影子。

  眼前的場景被籠罩上了一層血色,不堪的記憶紛至沓來,藏汙納垢的回憶向沈漓安展現著人間的至惡。

  盛鳴瑤敏銳地察覺到了沈漓安此時情緒的不對。

  她嘆了一口氣,上前幾步,蹲下身,將手搭在了沈漓安的膝蓋上,隱約還能察覺到青年身體的顫抖。

  “師兄。”

  女子獨特的聲線撕裂了黑暗,像是一縷春風,吹散了鼻尖嗅到的血腥氣。

  “瑤瑤……瑤瑤……”

  沈漓安溫潤的嗓音透著幾分暗啞,像是困獸最後的嘶鳴。

  “……抱歉。”

  總是溫潤清朗的貴公子此刻荒謬地發現自己十分無力,他看著盛鳴瑤,宛如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力氣抓住。

  “是我沒能夠保護好你。”

  盛鳴瑤搖搖頭,她能夠感受到眼前人的無助,他身上的迷惘與悲傷,幾乎快將盛鳴瑤這樣敏銳地情緒感知選手壓垮。

  “若是如今,讓師兄再次回到當日,師兄會如何抉擇?”

  沈漓安抬起頭,迷茫地睜開眼:“我必然、必然會幫著瑤瑤——”

  “錯了。”

  月光散在了盛鳴瑤精緻豔麗的眉眼上,朦朦朧朧得竟讓人產生了一種不可直視的神聖感。

  “我從來無需旁人的格外偏袒,也不願倚靠那些特殊的幫助。”

  “我只求,一個公平。”

  “到是師兄,為甚麼總是將事情攬到自己身上?”盛鳴瑤輕聲一嘆,“很多事情,分明與師兄無關,可師兄偏偏要摻和進來。有些時候,事情反而會因此而變得複雜。”

  比如當日,遊真真未嘗沒有要在沈漓安面前與盛鳴瑤一爭高低的念頭在。

  “我知道師兄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好,這本無錯。可師兄也該知道,極致的溫柔在某些時候,亦是利劍,同樣會將人傷得鮮血淋漓。”

  因為很多人所求的不是那份‘均勻’,而是期望著另眼相待。

  神愛世人,世人非神。

  更何況,偶爾就連神明,也會對某個人有特殊的偏愛。

  如今想想,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偏頗,亦是作為人的樂趣之一。

  “我之前問師兄的問題,師兄不必告訴我答案了。”

  想通這些後,盛鳴瑤出豁然開朗,剛準備起身離開,不料卻被沈漓安反扣住了手腕。

  “……師妹可還記得,我曾與你說得那個故事?”

  故事?

  從小到大,沈漓安與盛鳴瑤講過很多很多故事,可盛鳴瑤莫名覺得,此時他指的,應該是那個富商的故事。

  果然,沈漓安低低說道:“我是小平。”

  聽起來沒頭沒尾,然而盛鳴瑤知道他在告訴自己甚麼。

  ——沈漓安在求助。

  用盛鳴瑤略有幾分現代的思維來看,沈漓安如今的情狀,有些像是抑鬱症的表現。

  他早已習慣於自己的溫柔假面,也固執地將自己囚\\禁於象牙塔之中,一朝破碎後,恐怕連沈漓安自己對著鏡子時,都認不出自己的臉了。

  鏡中人,究竟是我,還是未被剝離的面具?

  亦或是,被溫柔華貴的金玉包裹著的、最空洞的腐敗與潰爛。

  盛鳴瑤早就不再對沈漓安抱有任何期待,只想了卻恩怨,斷了因果,可這不代表她能眼睜睜地看著沈漓安就這樣頹唐坍塌。

  “師兄知道我那天在懲戒堂裡,一抬頭,看到了甚麼嗎?”

  沈漓安想起那昏暗無際的懲戒堂,狼狽地別開臉,不敢直視盛鳴瑤的灼灼目光:“懲戒堂裡昏暗無光,並沒甚麼好看的。”

  “非也。”

  回想起當日的場景,盛鳴瑤彎起眉眼,明亮的眼睛將泠泠月光都比了下去。

  “我在看滿天星河流淌,我在尋日月暗輝光芒。”

  “我在想啊,再也沒有生而為人,比活在這世上,更有趣的事情了。”

  盛鳴瑤伸出手,看著一片月色落在了她的掌心,隨後飛來了一隻小小的白色蝴蝶,看上去似是想要停歇在她的手掌之上,盛鳴瑤卻倏地將手掌收回。

  “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師兄為何總是執著耽於往昔?蒼茫大道上,入目所及,有的是瑰麗風景。”

  沈漓安近乎著迷地看著這樣明媚豁達的盛鳴瑤,他知道,自己永遠做不到如此神采飛揚。

  “我怕我……總是不夠好。”

  “沒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就連聖人都有人批判其虛偽,又何況我們?”

  “無愧於心,無愧於行,不害人,不怨己——這就是我的淺薄之見。”

  盛鳴瑤聳了聳肩,溫熱的掌心落在了沈漓安的手背上,像是一壺被煮沸的月光,看著清冷,可肌膚接觸之間,尤為滾燙。

  藉著夜幕掩蓋,沈漓安沒讓任何人發現他耳根上順著秋風悄悄爬上的嫣紅。

  “對了,師兄的送我的安世劍,我先還給你。”盛鳴瑤將身上的配件解下,放在了沈漓安的腿上。

  沈漓安剛剛緩和的臉色再次變得慘白:“瑤瑤這是何意?”

  盛鳴瑤頓了頓,玩笑道:“光風霽月的沈漓安被罰去思過崖,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大喜事,我雖不能親眼所見,也該讓我的配劍看看不是?”

  “可是……”

  “師兄在思過崖要待多久?”

  沈漓安抿了抿唇:“半年。”

  盛鳴瑤挑眉,到是真沒想到玄寧罰了他這麼久。

  “這樣也好,讓我的配劍陪著師兄,省得師兄出來後又將我忘了。”

  沈漓安徹底放鬆了下來,他撫著安世劍銀白色的劍鞘,指尖順著上面的花紋劃下,淺笑道:“怎麼會呢?”

  “我還答應來年要給師妹做糖葫蘆,裡面還會加桂花蜜,怎麼會忘呢?”

  盛鳴瑤也跟著淺淺地勾起了唇角,許久未見過盛鳴瑤這般情態的沈漓安被這笑容晃了下神,等他回過神來,就見盛鳴瑤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到了她的木門旁。

  “師兄快些回去吧,否則在我門口若是受了風,反倒讓旁人再有了機會搬弄我的是非。”

  同樣是略帶嘲諷的口吻,可如今沈漓安半點不覺得難堪,甚至反而心中莫名更添了幾分親暱。

  沒有人能抵擋得住這樣耀眼明媚的女子。

  “那我先走一步,瑤瑤……”

  很多話到了嘴邊在舌尖上徘徊,可沈漓安到底甚麼也沒說出口。

  原本沈漓安以為自己對盛鳴瑤不過是同門的師兄妹之誼,直到那日,盛鳴瑤冷著臉對他說“滾”時,那種天崩地裂之感,不亞於幼時父母逝去,府內一朝大變的傷痛。

  ——她不同。

  沈漓安藉著月色,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件事。

  “……師妹,也要保重身體。”

  輕輕地喊出了這個稱呼,似是在警告自己些甚麼,沈漓安默了片刻,沒等到任何回覆,只能獨自離去。

  在沈漓安的身影被夜幕完全吞噬後,盛鳴瑤轉身推開了木門,走到了自己的小木桌前,抽出了一沓被壓在麒麟木雕下的“廢紙”。

  這是盛鳴瑤曾在滕當淵幻夢的無名書籍中學到的藥方,全名很詭異,內容也很詭異,但根據盛鳴瑤這幾日對芷蘭真人的旁敲側擊,證實了這藥方確實可以使人腿骨再生。

  無論是何種原因下的斷骨,哪怕是治療天生的軟骨症都不在話下。

  秘方的使用條件也確實十分苛刻,可恰好盛鳴瑤全都符合。

  只是,還需要一滴心頭血。

  盛鳴瑤勾唇一笑,這也是她之前問丁芷蘭多拿了一滴心頭血的緣故。

  你們對我的好,我盡數還了回去。

  從此之後,天高路遠,分道揚鑣,縱使你為我產生心魔——

  大道朝天,誰也不欠誰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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