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何知府府上,許多浦江本地的達官顯貴都來赴宴為何老夫人賀壽。
“今日這壽筵席面都是曼娘一人所辦?”恆夫人的閨中密友顧夫人在旁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
旋即一拍恆夫人肩膀:“好你個繡容,曼兒那般大年紀你就讓她擔這麼重的擔子,壽筵這麼大的場面,便是老江湖都得懸著心吶!”
席間一位吳夫人捻起一枚香瓜,頗為懷疑:“不過一介小丫頭而已,能辦成甚麼樣?”,她孃家是京師望族,因而說話直接些。
一旁的孫夫人裝作不經意地搖搖扇,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她生性活潑慣會鑽營,這次也得以出席何家的宴請。
他們孫家設下天羅地網釜底抽薪,為的就是讓恆家酒樓做不成壽宴當眾出醜,誰知恆家沒有將這機會拱手讓給孫家反而自己硬抗了下來。
她這回來心裡暗暗準備看恆家在壽筵上出醜,
既如此,就端坐看他們怎麼出醜吧。
倒是何老夫人端起茶盅喝一口:“曼娘這孩子瞧著是個伶俐的,且瞧瞧如何。”
恆夫人忙上前賠笑謝過何老夫人,女兒昨日便在恆家酒樓備了一天料,可畢竟還是個毫無經驗的新人,恆夫人悄悄兒攥起了一把汗。
不多時便開始上菜。
先是鵝梨、林檎、石榴、龍眼等四時新果子;而後是雕花梅球、木瓜方花、青梅荷葉兒、薑絲梅四蜜餞、四鹹酸、四臘脯1,鵝梨清新,林檎圓潤,雲夢兒肥瘦相間、酒醋肉片成薄片,瞧著有模有樣。
顧夫人笑著一疊聲與旁邊人稱讚曼娘:“不愧是曼娘,這孩子自小就機靈能幹,做事有模有樣。”
何老夫人捻起一枚雕花梅球細細打量,小小一塊梅子居然被雕刻出了鏤空的亭臺樓閣,極見功底,她滿意地點點頭。
吳夫人撇撇嘴,小聲嘀咕了一聲:“如今不過都是些中規中矩的菜餚罷了,誰知道後頭如何。”
孫夫人也這般想,即使是她存著挑剔的目光,也尋不出甚麼錯處,只好在心裡想:這些冷碟做好不算甚麼功夫,且看後頭。
這時正對著酒席的戲臺立刻有人粉墨登場,顯然是準備唱戲了。
一旁的兒媳扶著何老夫人胳膊,柔聲細語解釋道:“那位恆曼娘說老夫人慣愛看戲,她便預備將戲文裡頭唱的諸樣美食一一端了出來,還請老夫人賞戲嚐鮮。”
何老夫人平日裡最愛戲文,是個戲痴,一聽就來了精神:“好!好!”
只見臺上叮叮噹噹開了戲,何老夫人一看就認了出來:“是《趙貞女》賀壽那一段!”
戲臺上趙貞女和蔡二郎雙雙舉杯向父母賀壽,臺上報的菜名裡有酒糟羊蹄、雪菜黃魚、桂花糖藕、酒糟蟹等幾樣,丫鬟們適時端了同樣菜餚上來,引得賓客們嘖嘖稱奇。
何夫人站在婆母身側,夾一塊酒糟羊蹄到何老夫人碟裡。
燉煮後的羊蹄被浸泡在酒糟裡,長長的蹄筋被燉煮得軟綿,中間那一道骨頭上肉都被燉化了肉,只餘兩頭肉,層層疊疊碼得高高一堆,看著就覺氣勢洶湧。
何老夫人將一根筷子插進肥厚的肉裡固定,一筷一擼,便將大塊的羊肉與肉筋盡數落到了盤中。
再咬上一口,濃郁的酒糟香氣散盡便是肥美厚實的羊肉,間或還有柔韌耐嚼的羊筋,油、筋相間,格外過癮。
羊蹄早就用白芷等香料燉煮過,毫無任何腥味,更難得是一點都不膩,滿口盡數鮮美。
何老夫人性子要粗爽些,她老人家索性拿起一塊,耙軟的羊肉幾乎在蹄筋間顫巍巍晃動,張大了嘴巴就咬了上一口——
直接從羊骨上扯下肉塊的感覺更為過癮,滿口鮮香的同時更升起無限豪氣。
“嗯!夠味!”何老夫人閉上眼睛慢慢回味,嚥下去後才睜開眼感慨,“有許多年沒吃過這等肥美的羊蹄了!”
“孃的牙口真好!瞧著比年輕人還利落些。”何家二夫人適時在旁打趣,又說,“恆曼娘說北地的羊蹄與南地的酒糟糅合在一起,正如老夫人從北地到了南地,糅合薈萃,最是精彩。”
將個何老夫人樂得合不攏嘴,座中一眾夫人們紛紛打聽,原來這位何老夫人孃家是隴西記氏後嫁到了江南何家,故此有這一說。
諸夫人們暗暗驚訝,這小娘子居然將何老夫人的身世打聽得一清二楚,單是這一點就匠心獨具。
殊不知前世曼娘為了做一個合格的賢內助下功夫打聽了一番這些高官女眷的陰私事情。何知府官運亨通又是浦江的父母官,她自己記得牢牢。
“你家曼兒真能幹!”顧夫人羨慕地拍拍恆夫人的胳膊,夾一筷子雪菜黃魚。
這道菜可是地道的江南菜。
盤中黃魚個頭勻稱,顯而易見經過靜心挑選。黃魚經過油炸後加入雪菜雞湯炒燜,色澤鮮明
咬開黃魚被炸得金黃的外皮裡頭便是雪白的蒜瓣肉,放進嘴裡,幾乎要融化在唇齒間。
裡頭的雪菜薄薄一片,有淡淡鹹香。顧夫人別出心裁用雪菜裹上一碟子蒜瓣肉,美滋滋吃了起來。
恆夫人因著是商戶的緣由坐在側首一處角落裡,可這並不妨礙周圍夫人們紛紛打量她,還有人小聲與她打聽女兒的情形。
想到曼娘婚事有望,恆夫人心裡就如面前那道桂花糖藕一般甜滋滋。
浦江本地產的小糯藕洗得乾淨,裡頭塞入白糯米加桂花糖煮熟,出鍋時倒上一層今秋剛產的桂花蜜。
金黃的桂花蜜在糖藕上緩緩流動,裡頭褐黃色桂花朵朵分明,瞧著就有一股子雅緻。
入口後更是又糯又軟,藕絲在唇齒間相連,流出裡頭軟糯的糯米,拉扯之間甜甜蜜蜜盡數流淌。
戲臺上片段已完,又開始唱手影戲《王魁》,自然又有侍女上菜。這是曼娘提前便設計好的,每場戲選取的片段剛好夠吃完這些菜,這當口廚房的壓力也能小些,不至於火燒火燎得趕工。
這回是胡椒醋羊頭和翡翠鳳尾芹敲蝦。
羊頭肉滷料燉煮後與蘸料一同端了上來。
“啊呀呀。”貴婦們大驚失色,雖然朝堂自上而下喜吃羊肉,可這大咧咧端羊頭上來卻著實罕見。
“這道菜可是宮廷御廚裡的名菜。”何老夫人笑話自己有些慌亂的媳婦,“且看我如何料理。”
她老人家都不用侍女幫助,自己拿起薄片小刀將羊頭上的羊頭肉片下來,熟練利落絲毫不像六旬老人。
有她帶頭,在座諸人也跟著吃了起來,這一吃就覺出了這道菜的好處。
羊頭肉被片成薄片,用筷子夾起來迎著日光一看幾乎是薄如蟬翼。
上頭粉白的羊頭肉、乳黃的羊筋,交織在一起,幾乎是誘惑著人送進肚去。
蘸上配好的胡椒醋蘸料吃進嘴中便知羊頭肉與一般的羊肉不同,吃起來更嫩更鮮,蘸料辛辣開胃,襯得羊頭肉鮮美多汁,還有一絲絲微甜,非但沒有任何羶味反而鮮美適口。
翡翠鳳尾芹敲蝦則是由蝦肉敲開後過熱水再過井水而後鋪在淖好水的青芹上。
蝦肉入口口感彈牙,這敲打河蝦的手法使得蝦肉本身的筋膜消散,卻又保留了原來的彈牙。
而攤開的蝦肉更易於入味,原本吃起來鹹香入口。
原本懷著狐疑心理的吳夫人吃了一塊又一塊,幾乎是盼望著下一道戲是甚麼了。
席間有不少跟她一樣心思的夫人,頻頻抬頭等著換戲。好在每場戲都只唱那最精彩的幾段,很快便到了第三場戲《張協狀元》的喬影戲,對應的菜式則是軟兜鱔絲。
這道菜瞧著就色濃赤醬,鱔絲盛放在盤中油亮亮富有光澤。
吳夫人迫不及待開吃,入口後只覺鱔絲被濃油赤醬包裹,呈現出肥厚的口感,豐腴的肉質細嫩爽滑,湯汁則滋味十足,油而不膩。
夾一筷子放在米飯上細細品味起來,入口細滑。
鱔絲還帶著一絲絲燙氣,可吳夫人擔心別人幾筷子夾完,硬是呼呼氣吃了下去又夾一筷。
或許是今天菜品擺盤精緻,或許是因為這種混合戲文的方式新奇有趣,原本平日裡赴宴時要麼卯著勁趁機結交人要麼端著怕弄花妝容的諸人,今兒個都吃得認認真真。
曼娘端著最後一道菜上上來。
這道菜喚做素蒸音聲部,稱得上是驚豔:
一個個彩盤裡站著一位位麵點捏成的仙女,或撫琴或彈古箏或吹笛,還有跳舞的,正中那位仙女捧著一大盤壽桃,做恭賀狀,衣袂飄飄栩栩如生。
在座諸人無不嘖嘖稱奇。
何夫人藉機向婆母獻禮:“連天上的仙女都來給母親賀壽,當真可喜可賀。”
一時之間諸人道賀聲不絕,何老夫人樂得合不攏嘴。
何老夫人瞧著曼娘生得玉人兒一般心思又巧妙,當即生出幾份歡喜,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一疊聲問她年歲多大,學廚幾年。
又指著胡椒醋羊頭讚道:“這胡椒醋做得用心。”
曼娘忙上前笑道:“瞞不過您老人家去,這是用熟油熗炒過的胡椒配上醋汁,要比生醋香許多。我瞧著北邊不少人用這法子,想必您也吃得慣。”
“果然是匠心獨運。”何老夫人笑呵呵,“往日裡瞧著戲文里人吃得熱鬧,誰知今個兒倒能吃上。”
一老一少聊得投緣,顧夫人悄悄衝恆夫人努努嘴:“尋常人家只在開場上菜時請辦席的廚子上前講兩句菜式,哪裡有這般抬舉廚子的。可見你家曼娘著實入了何老夫人的眼。”
恆夫人雖然嘴上客氣“你莫折了她草料”,心裡卻美滋滋的:何老夫人算是浦江社交場上最顯貴的女眷,有了她老人家的認可曼娘今後的婚嫁也會順遂許多。她已經盤算著怎麼操辦女兒婚禮了。
只不過有人高興,自然就有人泛酸。
孫夫人咬牙切齒想:何老夫人的稱讚、諸人眼中的驚豔之色、這麼好的露面機緣,這些明明本是他們孫家計劃中的!
誰能想到恆家能在大廚們集體缺席的前提下仍大獲全勝?!
據孫家買通的恆府下人說這恆曼娘被爹孃寵得不諳世事,算得上十指不沾陽春水,又怎麼會做這一桌菜餚?
哼!定然是冒了名!出鍋前攪幾下湯勺在大廚指點下撒一把鹽,這菜就算是她做的。孫夫人憤憤想。
再想到恆曼娘正值婚期,說不定早就計劃好在壽筵上出出風頭,好利於今後婚嫁。
孫夫人越想越對,當機立斷對曼娘笑道:“不愧是老太太喜歡的人,這通身的伶俐勁兒真是討人喜歡,單是那麵人仙女也不知是如何捏出來的?”
座中有幾位商賈夫人們神色古怪,這酒樓的菜式可是酒樓安身立命的法子,怎好明晃晃告訴別人?只不過見其他官眷們無甚察覺,於是便當自己多心了。
恆夫人提起了心:這可如何回答?斷然拒絕的話孫夫人就會說自己是隨口一問。反正她在何老夫人跟前一貫表現得“心直口快利落乾脆”,老夫人也不會怪罪她,反而會覺得曼娘小家子氣。
可老老實實講出來做法又不免讓人曼娘和恆家好欺負……
“這也簡單,不過是將麵粉和些糯米水調和而成比照著人模樣捏成。”曼娘笑眯眯道。
看似甚麼都說了卻又都甚麼都沒說,恆夫人放下了心。
不等孫夫人回答,曼娘又笑道:“聽聞孫家酒樓裡菜式與我恆家如出一轍,不知適才孫夫人問我的這道菜可會列入孫家酒樓菜品?”
這一問讓諸人想起坊間傳言孫家酒樓原樣照抄恆家酒樓菜式的傳言,本來諸人都不當回事,如今聽兩人對話,難道此事是真的?
在場的諸位夫人們立刻眼睛一亮,聯想到適才孫夫人上前問人家做菜法子的事,立即充滿嫌惡:莫非孫家就是這般不要臉皮問走別家秘方的?
夫人們眉眼官司打得飛起,不動聲色決定了以後要離孫夫人遠點。
孫夫人偷雞不成蝕把米,還叫人翻出不光彩的抄襲之事,臉上登時如開了染坊一般紅一陣白一陣,偏偏壽筵還不散場,她頂著諸夫人們異樣的目光如坐針氈。
一牆之隔的小樓二層,樹木掩映,有個丰神俊秀的少年郎正站在臨窗將整場鬧劇都收入眼底,他神色飛揚,銳氣十足,眉宇間有遮擋不住的鋒芒。
屋內有人喚他:“三郎,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