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在太后身邊一起說話的,有好幾家老夫人,見太后突然臉色難看,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相互對視一番後,最後又默契的扭頭看向太后,似乎想從太后嘴裡得到答案。
但太后失態卻也只是一瞬的事兒,待過了那股子勁兒後,太后又重新理好笑容看向大家,問:“方才說到哪兒了?大家繼續說,哀家的慈寧宮,可很久沒有這樣熱鬧了。”
才陪著太后吃完午膳,唐細還沒回去。直覺告訴她一定是出了事兒,且瞧方才太后的臉色,還是出了大事兒。
太后身邊有諸位老夫人纏著,一時走不開,唐細倒率先站起來,打算告退了。
“皇祖母,孫兒先回去了。”
太后關心問:“你娘和你妹妹今兒也進宮來吧?她們進宮一趟難,你今兒多陪陪她們吧。”
“是,孫兒記著了。”
唐細離開前朝容姑姑看了眼,容姑姑也眼神請示了下太后,見太后衝她點頭後,她這才緊隨其後跟著一起離開。
到了殿外,唐細忙問:“容姑姑,可是出了事兒?”
出了事兒,且還不是小事兒。可這種事兒,得有長輩出面才能說和,太子妃乃小輩,又是新婦,怕聽不得啊。
可惜太后一時抽不開身,這事兒又嚴重,鬧大了會有損皇家臉面……那緋霞可還候在宮外等著太后的話呢。
容姑姑一時著急,也容不得她多想了,既然太后同意她把事情告知太子妃,那她也只能厚著這張老臉如實說了。
“太子妃,是坤寧宮出了事。”容姑姑一臉的冷肅沉重,“坤寧宮的緋霞可還候在宮外頭呢,這事兒,非得太后出面做主才行。”說罷,容姑姑附在唐細耳邊說了幾句,瞬間,唐細臉全白了。
“這是……”她欲言又止。
“這是真的。”容姑姑沉沉嘆息,一臉的哀愁,“今兒是皇后娘娘的芳誕,你說皇上他……”他怎麼就能在皇后的坤寧宮做了那樣的事兒。
況且,那尹二姑娘可是尹閣老的孫女!
驚訝詫異過後,唐細到底更顧全大局一些,她說:“再過一會兒,外命婦們就要入宮來給母后賀壽了。這事兒,宮裡鬧一鬧就算了,若是鬧得全城皆知,於父皇的名聲也不好聽。”
“還是得皇祖母趕緊去一趟坤寧宮,莫叫父皇母后再吵起來。”說罷,她又立即轉身走了回去。
太后見她又回來了,倒是好奇:“怎麼又回來了?”
唐細朝著太后福了下身子,才說:“本來已經出了宮門了,但想起來一件事情,又折了回來。皇祖母,雖然您今兒高興,但也得顧著些身子才是。御醫說了,您晚上睡得不好,時常欠覺,既然下午會睡得香一些,下午該多睡會兒才是。宮裡今兒也搭了戲臺子,請了名角兒,一會兒就該唱起來了,諸位夫人不如先去看戲。”
陸老夫人到底是自家人,很給唐細這個年輕的太子妃面子,忙就起身說:“太后,臣婦想去看曲兒,你可得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還等著你一起玩牌呢。”
“這就要走了?”太后還頗有些捨不得。
陸老夫人卻說:“從上午就過來了,該說的不該說的,可都說了。屋裡呆久了,也想出去透透氣兒。”
陸老夫人一起身,許多老夫人也跟著起身來,都說要跟著陸老夫人一起去看戲。於是,太后也就沒挽留。
殿內的人都走了後,太后倏的臉色大變。
唐細真怕老人家氣極了會傷著身子,忙過去幫著拍她後背順氣兒。不過她也沒說甚麼,這種事兒,真輪不到她一個小輩置喙。
“走,去坤寧宮。”太后怒氣衝衝往坤寧宮去,唐細忙跟上。
此刻坤寧宮內,倒不算十分狼狽。內殿,皇上沉默坐在一邊,一臉的尷尬愧疚,旁邊皇后也坐著,閒適喝著茶,也不說話。
而二人腳下,正跪著尹蘭池。
這尹蘭池衣裳倒算完整,只是頭髮散亂開了,此刻正匍匐在地上,給帝后行大禮。殿內很安靜,誰都不說話,靜得只能聽到一旁沙漏的沙沙聲。
終於,緋霞的一句“太后娘娘過來了”,打破了這份尷尬的寧靜。
皇后率先起身去迎接,皇上遲了一步跟上。而匍匐在地上的尹蘭池,則更是身子瑟瑟發抖。
太后直往內殿衝來,皇上皇后要請安,太后冷著臉說:“說事兒!到底怎麼回事。”
皇后跟著太后走過去,認真說:“皇上把這尹家二姑娘誤當成了兒臣,兒臣希望母后替兒臣做主。”
見皇上身上溼漉漉的,太后一愣:“怎麼回事?”
皇后說:“皇上多飲了幾杯酒,醉了,不認人。兒臣一時著急,這才拿冷水潑了他。好在潑得及時,否則就真的釀成了大禍。”
太后一點都不同情皇上,怒目瞪著皇上:“難道現在就沒釀成大禍嗎?”
皇上還是沉默,並不替自己辯解甚麼。
太后又責難跪趴在地上的尹蘭池,責問:“皇上多喝了幾杯,喝醉了酒,那你呢?你也喝醉了嗎?”
尹蘭池雖然趴在地上,但聽得出來太后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她忙抬起頭來哭著解釋:“皇后娘娘賞了臣女一杯酒,臣女……臣女不勝酒力,一杯就醉了。”
皇后解釋:“兒臣與皇上一起共用午膳,尹二姑娘給兒臣和皇上彈奏曲子,皇上聽得入神,在兒臣面前直誇這曲子彈得好。其實兒臣並沒覺得有多好,但既然皇上一再誇讚,兒臣便就賞了尹二姑娘一盞酒。喝完酒她還好好的,也沒看出來不勝酒力。不知怎的,等兒臣沐浴更衣出來,竟然就……”
後面的話,她不說,大家也都知道怎麼回事。
太后斥責皇上:“早在二十多年前哀家就跟你說過,不能喝酒就少喝點酒,真沒想到,皇上就是不長記性!二十多年前的錯,今兒又犯了,且還是在皇后的坤寧宮,你到底把皇后放在了甚麼位置?”
皇上在太后跟前垂著腦袋,解釋說:“兒臣把她錯認成了皇后,險些釀成大禍。”好在皇后一盆水潑醒了他,否則真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皇后卻蹙眉看向皇上:“今兒是皇上看錯了人,那二十年前呢?”
皇上臉色越發難看起來,又沉默住。
皇后重重吐出口濁氣來,似是有氣無力般道:“皇上,臣妾累了,和你吵了這麼些年,臣妾實在不想再吵下去。今兒這事,既然發生了,臣妾也認了。不管皇上冊封尹姑娘為妃還是為嬪,臣妾都沒有任何意見。”
“冊封?”皇上擰眉,倒沒想到這一步。
畢竟,今天這事兒,與當年淑妃那事兒不一樣。今天他沒……沒到那一步。
但經皇后提點,皇上倒意識過來,就算臨門那一腳,既有了摟摟抱抱肌膚之親,於女孩子來說,的確是毀了清白。
除了納她入後宮,倒沒有別的更好的法子。
想到此處,皇上不由又垂眸朝跪在地上的妙齡女子看去,眉心深深緊鎖著。
皇后卻沒理皇上,只向太后討旨意:“母后,宮裡有些日子沒進新人了,本來兒臣也在想,或許該選幾個年輕些的姑娘入宮來。眼下出了這種事兒,不若就選了尹二姑娘吧。”
太后嚴肅望著皇后:“你當真願意?”
皇后道:“淑妃當年那種情況,兒臣都接納了,何況是身家清白的尹家姑娘,兒臣沒有甚麼願不願意的,不過一切以天家為重。”
太后倒也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只問皇上:“你打算給她個甚麼位份?又讓她以甚麼樣的理由入宮?”不免要提醒一句,“之前,你可是在尹閣老面前答應了尹閣老,要讓她入東宮去伺候太子的。”
不提還好,一提這一茬,皇上臉更是慘白無血。
“此事過了今天再議。”皇上道,“今天是皇后壽辰,宮裡人多,不適合處理此事。”
“你也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太后對皇上真是特別的失望,“先帝當年逐鹿帝位,如履薄冰,他吃了很多苦,他怕他的子嗣也走他的老路,這一生便只和哀家生了你和你弟弟兩個。他是想讓你健健康康成長,順順利利繼承帝位,可他又怎麼想得到,日子太順,也許未必是好事。”
“你順風順水慣了,糊塗事情做得可不少!日後,看你有甚麼臉面去地下見你父皇!”
提起先帝來,皇上更是滿臉愧疚。
“兒臣不及先帝十分之一,兒臣無顏見先帝。”先帝當年逐鹿帝位的時候,他雖小,但卻也記事了,那幾年,他跟著先帝還有母后,吃了不少苦。有好幾次,險些一家命喪黃泉。
他是親眼見識過他的父皇與幾位叔伯是怎麼爭鬥的,當年的日子,用“九死一生”形容,也不為過。
他的父皇,雙手沾滿了親人的鮮血,是踏著皇叔皇伯的屍骨上位的。
登位後,開疆拓吏,在位期間,實施各種變革,創造了“正元盛世”。正因有先帝的豐功偉績,他才能把皇帝之位坐得這麼順利。
先帝是在落魄時結識的舅父一家,那時候舅父還只是一個芝麻小官。但先帝不嫌棄,堅持迎娶了當年陸家唯一的姑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先帝一輩子只有母后一個,後宮冷冷清清,群臣磨破了嘴皮子上奏要他充盈後宮,都被先帝一一斥責回去。先帝冷肅,於政手腕強硬,他在位時,舉朝清正廉明,出了一大批能幹實事的好官。
再看他如今的政績……
皇上愧疚。
尹蘭池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又重新上了妝梳了頭,拾掇完整後,唐細領著她去找尹老夫人。早上在唐細這個太子妃面前,還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此刻身上再無半點囂張氣焰。
唐細叮囑她:“坤寧宮裡發生的事情,你莫要宣揚得闔宮皆知。你該知道,這並不是甚麼好事。”
尹蘭池連連點頭:“我知道。”
唐細又說:“一會兒見到外祖母,你也不必立即說。就算忍不住說了,也得尋個沒人的地方。這皇宮裡,沒人單純,你也別信任何人向你投過來的笑臉。”
尹蘭池緩緩抬頭,認真看著走在她側前方的這個衣著華貴的女子。一時間,她倒有些恍惚了。
或許,她從來都不該小覷這個表妹。
尹蘭池再端得住,但見到尹老夫人一剎那,還是紅了眼圈流了眼淚。淑妃今兒一直都打算找機會來和尹家祖孫說話,此番見這尹二姑娘似是紅了眼圈,她便笑著朝她走了來。
“方才瞧見尹姑娘是和太子妃一道過來的?方才還好好的,怎麼這會兒眼睛都紅了?”淑妃一如既往的溫柔,說罷,還拿了自己的帕子來替尹蘭池擦拭眼角的淚水。
她盤算著,若與這尹姑娘處好了關係,日後她入東宮,自然是瓏兒的一個靶子。對付太子妃的靶子。